杨慕初正在办公室里听着杨慕次以一个日本早稻田金融管理系毕业留学生以及天资聪颖的员工身份,自信满满的给自己分析公司的现状以及对于他的提议的构想,他看着杨慕次,觉得应该早日拉他下水,辅佐自己在商界大把捞金才对。
虽然他并不清楚公司全部的情况,但是他确实展示出了他的努力和才华。毕竟,杨慕次不清楚的东西,是杨慕初故意隐瞒的。这,怪不了别人。
“老板。”刘阿四敲门进来,恭恭敬敬站在一边。
杨慕初示意他说话,刘阿四却看了一眼杨慕次。
杨慕次没想到,杨慕初居然转头就对他说,“阿次,你先回去吧。我们下次再议。”
他居然赶自己走!杨慕次恨恨的站起身,靠近杨慕初,问,“该不会又是什么针对我的计划吧?”
杨慕初和他对视着,丝毫不让步的摇摇头,“别多想,只是你的级别不够。”
杨慕次很想说,你以为你是在骗三岁孩童吗?难道我的级别还不如一个刘阿四?不过,他没有问。杨慕次只是瞪了瞪他,转身出去,在门口突然站住,问道,“老板,我下午能请假吗?”
杨慕初温和的笑笑,难得的好脾气,没有去逗杨慕次,也没有追究杨慕次叫他老板的称呼,只是说,“注意安全。”
杨慕次反倒愣了一下,看着他急于赶自己出去的样子,也便只点点头。
杨慕初注视着杨慕次的背影消失在门后,这才正色,“车子准备好了?”
刘阿四点点头,却有些犹豫,“老板,您真的要亲自去?”
“当然。”杨慕初的目光很坚定。“这件事情事关重大,我必须亲自确认。”
刘阿四没有再说什么。
刘阿四一路把车子开到一个胡同内,然后随着杨慕初大摇大摆进了一家茶铺喝茶。他们选了二楼靠窗的位置,半开的窗户遮挡住他们的面孔,却足够视线紧紧盯住一条街以外的地方。
直到杨慕初的茶喝了大半,等得实在无聊,开始和尽职尽责等待的刘阿四有一搭没一搭的聊了一会儿天之后,隔街的那座小屋内,才有人出现。
杨慕初看着人影在门外晃动了一小会儿,便出现在院落里,和另一个人鬼鬼祟祟聊着什么,然后又飞快的离开,其中一个向着自己这边走来,另一个向反方向走去。
刘阿四见这情景,一招手,楼下便有人跟了上去。
杨慕初为刘阿四添了一杯茶,面上是计谋得逞的笑容,“阿四,辛苦你了。”
刚刚从隔街小屋里面出来的男人果然上了茶楼,而且径直找到了杨慕初,他将公文包里面,从那人手中取得的东西交了出去。
杨慕初也为他添了杯茶,看着他喝下,才打开袋子去看。
果然是昨晚他连夜赶出来的东西。
杨慕初将文件袋物归原主。然后又附送上另外一个袋子。袋子很小,手感很重。
那人满意的笑笑,也不说什么,压低了帽子就消失在人群中。
杨慕初收敛了笑容,快速站起身,“阿四,赶快回公司。”
杜旅宁站在窗边,眉头紧锁。
这一次的行动,难得的不用出去,也没有危险。可是,他的心情十分沉重。
从他落脚的房间,便可以看到戈登路恒吉里整条街。因为房间与恒吉里是平行的关系,他并不能看到每家住户里面的情形。他也不需要看到里面的情形,那不是他的任务。他只要看到谁进去了,就好。
在他递交上去自己的任务汇报的几天后,杜旅宁就收到了戴笠签发的一条密令。
那密令只有短短几个字,却如万钧沉重。
“15日,观察戈登路恒吉里所有出入人员,尽快做好内部肃清工作。”
杜旅宁玩味着这条命令,觉得像是一个耳光狠狠甩在自己脸上。
他并不清楚那天会有什么事情,戴笠也没有告诉他的意思。“观察”两个字,就说明了他只需要注视,并不需要采取任何行动。即使有行动,那也不需要他来插手。
没有具体时间的笼统的“15日”,是否包含了防备知晓太多的意思?
而“尽快做好内部肃清工作”,则变相批评了杜旅宁这段时间以来的工作成果。
这简单一句话,既是对他工作的下令部署,更是对他的怀疑。
没有什么,比质疑一个誓死效忠的人的忠心,更伤害人了。
尽管,杜旅宁此次前来,已经隐约猜到了这一层。
不放心杨慕初,同时希望查清以俞晓江和杨慕次为首的可能的卧底的身份,这是杜旅宁此次回来的任务。
可是,俞晓江曾在得知调查阿次后,淡淡问他,“处座,戴老板派您这个我们的上司来,真的只是出于您对阿次更加了解的角度来考虑的吗?”
其实,杜旅宁也明白,俞晓江和杨慕次都是自己的属下,己在侦缉队任职时,又多次出现内部共党卧底怀疑事件。如果俞晓江和杨慕初都受到怀疑,那么自己这个上级,没有办法得到全部的信任。
是无能、还是包庇,对自己的评价不过都是在某些人的一念之间。
所以,杜旅宁也不确定,自己希望的是什么样的结果?
如果杨慕次或者俞晓江真的是共-党留下来的卧底,他自然可以拿着令人满意的成果回去,可他该如何解释曾经的一次次调查结果,又该如何面对自己身边人的背叛和欺骗?
如果调查的结果是所谓卧底的消息是无稽之谈,那么他又要用什么去强有力的证明自己不是与另一个阵营的人混为一谈的在欺骗隐瞒?
这似乎变成了一个单选题,却怎么都没有令人满意的答案。
杨慕次前几日在他面前,痛心疾首的说,“老师,人都是会累的,任谁,也经不起反复的试探。”
他没有告诉杨慕次,他听到这句话的时候,从心底里心疼这个孩子。
仰慕次素来坚毅,也不吝于向他直抒心意,可是,他却几乎从没有听到从杨慕次的嘴里,说出“累”字。不分昼夜的工作他没有累,枪林弹雨的高压他没有累,可是,一而再再而三的来自自己的试探,杨慕次觉得身心俱疲。
不知道,这是不是他心底里抵触这一任务的原因。
或者是,害怕面对结果。
中午时分,戈登路恒吉里上行人稀少,偶尔有几个顽童追着球跑过。
他不能骗自己,杜旅宁在担心自己会看到什么。
这次的任务,他谁都没有告诉。
杨慕初匆匆忙忙赶到公司,一边下车一边吩咐刘阿四,“去找找小少爷走没有,让他立刻来办公室见我。”
刘阿四应声跑走。
杨慕初一把推开自己办公室的门,打开紧锁的抽屉从中抽取了几分东西,飞速的整理到一个档案袋里。
敲门声响起。
“大哥,我已经走到门口了,听说你找我,有什么事吗?”杨慕次走进来,外套规规整整的穿好。
杨慕初整理着东西,也没空再抬头看他,“有事,跟我出去一趟。”
杨慕次狐疑的拒绝,“大哥,我请了假的,你准了。”
“你那个假我不准你也会走的,”杨慕初套上外套,两步过来身手揽住杨慕次,“现在你不走也得跟我出去。”
杨慕次没有动,似乎有点急躁。“大哥!”
杨慕初正要回答,刘阿四却跑了过来,“老板,中午的饭局,和下午的会议,全部推掉?”
杨慕初点点头,给了杨慕次一个“你多学学人家”的眼神,拉着他就走。
他当然拉不动杨慕次,拉动杨慕次的,是他的话,“走,去春和医院。”
杨慕次不知道杨慕初这个时候去春和医院要做什么,可是他也知道,杨慕初不是一个会肆意干预自己任务的人。
一路上杨慕初的神情极为严肃,话也极少,目光注视着窗外似乎在凝神思考。杨慕次隐隐有些担心。
车子一路开的很快,杨慕次愤愤的替杨慕初拉开车门,杨慕初看着他的模样,只是淡淡一笑。
杨慕初知道,杨慕次还在气愤在车上时他问自己急急忙忙来春和医院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情的时候,自己“来找夏院长吃饭”的回答。
家教很好的杨慕初几乎从没有对夏跃春客气的习惯,当然,夏跃春也从来没对杨慕初客气过。他一把推开院长办公室房门的时候,不出意外的看到里面不只夏跃春一个。而房间里面的人,却惊讶的面面相觑。
杨慕次赶在后面追进来,却解释不出杨慕初为何会先于自己出现。
“阿初——”夏跃春站起来,迎着杨慕初走过去,似乎在想怎么开口。
杨慕初向旁边跨了一步躲开夏跃春,身手制止了他继续靠近,“紧赶慢赶,还好我赶得及,没有迟到。”
夏跃春疑惑的看着杨慕初,又转而像杨慕次征询答案。杨慕次只是摇摇头。
俞晓江坐在一边的沙发上,却皱起了眉。
作者有话要说:总感觉我起的这几个名字……在下实在是对那么文艺又有寓意的名字表示无力,原谅我……我只能起到这种程度了= =
☆、此际黑云从何起
日本华东战区指挥部实验室内。
冈坂日川站在实验台对面两步远的地方,密切注视着青木直善的一举一动。
实验台上有一排长长的试管架,试管里有着各色的液体,青木直善一一核对着试管口贴着的标签,不时地取出一两只,将它们融合到一起。
他不知道这次试验进行了多久,直到最后,看着量杯里混合的液体的时候,终于还是沉沉地叹了口气,有些颓然地把手上的东西放到实验台上,“指挥官阁下,这次实验……失败了。”
冈坂日川眼中本来就没有太多的期待,因此只是浅浅地叹了口气,走到青木旁边,拍了拍他的肩膀示意他别灰心。
青木直善立正站好,声音很严肃,“报告指挥官阁下,青木认为,冰川计划的顺利施行,必须要借杨慕初一臂之力。”
冈坂日川略一蹙眉,“夏跃春呢?”
青木直善正色,“且不论夏跃春是不是最后能够决意和我们合作,恐怕以他的能力……他毕竟不是专攻细菌学方向……”
冈坂日川只沉吟了片刻,“那就是说,眼下最好的办法就是让杨慕初出手?”
见青木点了头,冈坂日川这才正色道,“正面战场战事并不十分顺利,上峰要求我们尽快研制出冰川好用于战场,青木君,你还有什么办法去说服杨慕初吗?”
青木直善沉声,“光是说服或者是以利益相诱,恐怕……还是比较困难。”
冈坂日川眼中精光一闪,“青木君似乎已经有主意了?”
青木直善这才笑了开来,“只要是人,就不会没有弱点,而杨慕初……一方面,他是个商人,商人都是会重利的,所以我们上次开出了那么好的条件之后他不也没有马上拒绝吗?另一方面,指挥官阁下您想,中国人最重视的……无疑是家人。”
冈坂日川若有所思道,“你是说……”
青木直善眼中飞快地闪过一丝阴狠的光,“杨慕初的妻子俞晓江,在一家大学任职音乐教师。”
杨慕次有些气闷地坐在杨慕初车子的驾驶座位上,一边开车,一边却忍不住透过反光镜狠狠地瞪了坐在后排相谈甚欢的两个人一眼,没想到杨慕初说的“找夏院长吃饭”真的在刚刚他闯进院长室把夏跃春叫出去说了些什么之后,变成了吃饭……
终于,杨慕次还是忍不住打断了他们的话,“跃春……”他知道从自己大哥口中恐怕问不出什么来,于是他叫的,是坐在杨慕初另外一边的人。
夏跃春迅速地把自己的思路从刚刚和杨慕初谈话的内容里拉出来,“怎么了?”
杨慕次略一犹豫,“下午……”
却是杨慕初开口打断了他,“你还真是劳碌命啊。都告诉你安心去吃饭了,跃春不是也同意了?你还有什么顾虑的?”
夏跃春难得地附和了杨慕初一次,“对,阿次,这件事我回头再跟你解释。”
杨慕次不知道他们在打什么哑谜,想了想,还是蹙了眉,“跃春。”
夏跃春自然知道他要问的是什么,他的脸色渐渐地也沉了下来,“阿次,这件事事关重大,等我调查清楚,再告诉你也不迟。”
坐在副驾驶位置上的俞晓江也温婉道,“我们暂时静观其变就好了。”
言谈间,车子已经在沪中有名的一家饭店的门前停下,夏跃春忍不住促狭道,“杨老板好大的手笔啊。”
杨慕初只淡淡一笑,“夏院长,难道咱们不应该吃顿好的庆祝一下吗?”
一直被晾在一边的杨慕次终于忍不住吼道,“你们两个到底在打什么哑谜?”
杨慕初脸上依旧是从头到尾都没有变过的笑意,“跃春刚才不是告诉你了,等到该你知道的时候,自然就会知道了。”说着往车窗外看了一眼,“该下车了。”
杨慕次自然知道他是什么意思,忿忿地将车子熄了火,然后下了车拉开了杨慕初这边的车门,看着杨慕初一脸“孺子可教”的笑容,拼命忍了好久才忍住一拳挥过去的冲动。
杨慕初假装没有看到他的脸色,“走吧。”带着他们一路往饭店里走去。
时间过得很快,刚到的时候还是艳阳高照,转眼间就已经暮色西斜。
杜旅宁依旧站在窗边,保持着他军人的挺拔身姿。
他已经不记得自己在这里究竟站了多久,初时手边冒着热气的茶水已经冷透。
他什么都没有看到。
戈登路恒吉里的那幢房前,没有任何人出现。
杜旅宁深深地叹了口气,不知道自己是应该失望还是应该庆幸。
他抬头看了看天色,决定再等一会儿。
傍晚的时候,正是忙碌了一天的人们归家的时候,街上渐渐地热闹了些,带着些尘世烟火的意味,忙忙碌碌,却又显得那样的朴实温暖。
他突然就想到了一句诗:云无心以出岫,鸟倦飞而知还。
杜旅宁并非什么文人雅士,对古典诗词更是没有过多的造诣,只是他突然间就想起了这句诗,并且就真的,嗟叹起来。
他突然在想,自己穷极一生,追求的到底是什么。
是这天下么,或者说,他还能不能像前几天站在自己面前的阿次那样,笃定地说上一句,这天下,终将是属于党国的。
没错,这些年来,他看到了太多人为了党国或者说为了自己理想中的那个新世界不惜抛头颅洒热血,只是,他们是否又能确切地知道,未来的世界,究竟是什么样子呢?
摇了摇头,试图挥去自己心中这样莫名的念头。
大约,还是不甘的吧。
他为了党国,几乎贡献了自己的一切,不论是青春还是理想,不论是这些年间的伤痕还是血汗,甚至,一些实则违背自己心意的事,他也不得不做,就比如,他是那么不愿意再去怀疑阿次,那个,自己一手带起来的孩子。
他是党国忠诚的战士,却没有得到应有的信任。
虽然,他明白,谍战场上,向来是什么事都会发生。
虽然,他也能想通,在别人眼里,自己恐怕不像他自己认为的那样忠诚。
杜旅宁突然就理解了杨慕次,那个站在自己面前带着些悲戚的神色说着“人心都是会累的”的孩子。
别说是反复的试探,像他们这样骄傲的人,哪怕只有一次,哪怕理智上能够理解甚至认同,感情上,终究还是会有那么一点点的,难以释怀。
不知不觉间,天色沉得更加厉害了。
即便街道两旁都亮起了等,街对面的一景一物却依旧渐渐看不清晰了,杜旅宁终于转过身,站立一天的双腿已经渐渐有些发僵。
他想,是时候了,这个所谓的任务,到此结束。
他想,他此刻的伤春悲秋,应该都仅仅留在此刻。
这个“此刻”一过,他依旧是那个会为党国鞠躬尽瘁的人。
不论如何,这,依旧是他的信仰。
终其一生都不会动摇的信仰。
夜,已经深了。
房间里有人在等候,那是戴老板越过自己直接委派的手下。
杜旅宁有些疲惫,眸子却依旧锐利,“向戴老板复命,今天戈登路恒吉里的那间房子,并没有任何人靠近。”
那人很快领命而去,室内重新恢复了一片冥静,杜旅宁叹了口气,沐浴更衣之后便是想要睡觉,却终究,辗转反侧,几乎一夜无眠。
而这个夜晚,同样的上海滩的夜空下,不眠的,却不止他一个。
夏跃春坐在春和医院的办公室里,一片夜色中,却没有亮起一盏灯。
门口响起了敲门声,他却似乎并不意外居然有人知道他还在院长室里并未离开。
“请进。”他听见自己的声音。
“跃春。”进来的人以极其熟稔的口吻唤他的名字。
“来的时候没有被发现吧。”夏跃春依旧没有开灯,似乎在对着幽静的空气说话一般。
“放心,难道你信不过我躲避跟踪的技术?”那人随口开了句玩笑。
“那就好。”夏跃春寻着声源的地方走过去,把手里的册子放在那人手里,“交给你了,记住,一定要在明早之前交到他手里,事关重大,拜托了。”
那人很快拿了东西离去,黑暗中,他并没有看到夏跃春凝重的脸色。
夏跃春就这样在院长室枯坐了一夜,晨光微熹的时候,有小护士端着咖啡和早餐进来,道过谢之后,夏跃春坐在桌前,一边喝着咖啡,一边顺手拿起了今天的报纸。
英式早餐配上报纸的组合,是他这些年来雷打不动的习惯。
直到早餐吃完,报纸也翻到最后一页,院长室里电话铃声突然响起,夏跃春仿佛情不自禁地略一蹙眉,接起了电话……
下午的时候,杨慕次再次去找杨慕初请了假。
杨慕初有些促狭地笑道,“昨天那个假没请成你心里就这么不爽快?”
杨慕次毫不示弱地瞪他,“你自己不也是刚刚才到公司?”
杨慕初看着他,笑得和煦,“那不一样,阿次,我是老板。”
头疼地决定不和他斗嘴,“大哥,我真的有事。”
这一次杨慕初倒是很通情达理,“我说不准假了吗?去吧,晚上尽量赶回家吃饭。”
走出了杨氏集团,杨慕次伸手叫了一辆黄包车,报出了淮海路的地名,不知道为什么,这一次老师点名要见他,竟让他有了比之前每一次都还要强烈的不好的预感……
作者有话要说:嘛,猜猜会发生什么事?
☆、迷雾悬崖一线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