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慕初去的虽早,可从日本华东战区指挥部出来的时候,已经是深夜。
深夜里,指挥部正门把守的比白天更加严密,所以他们为了避免很多麻烦,青木直善和几个日本军人,从左侧的一个偏门将杨慕初送出去。
虽然研究所就设在距离偏门不远的地方,但是他们也绝不肯让杨慕初独自走过这几步路。
其实,除了冈坂日川等日本高管亲自迎接会走正门外,杨慕初走到一直都是这个偏门。
杨慕初曾经从青木直善口中得知,这个研究所的设置,也是经过了一番考虑的。日本人没有另寻一个隐秘的地方,而是将研究所设在了指挥部内,就是为了借助指挥部内的兵力更好地守护冰川的秘密,又通过最短的距离能够更快的掌握冰川的进度。而设在指挥所偏僻的一角,也有三方面的原因。第一,指挥部内所住多为日军在上海的主力,而研究所研制的毕竟是细菌武器,所以为了以防万一,保证驻兵及军官的安全,所以只选一角来设。第二,细菌武器的研究,只有相关的少数人知道,这是一个在军内也有一定密级的任务,细菌所没有挂牌子,位置也极其低调,很多驻防人员也都并不知情。第三,细菌研究所内一些不能见人的溶液和器物,以及相关人员的出入,走这个偏门,既不容易被人发觉,又方便丢弃运送物品。
杨慕初当时得知之后,对日本人的考虑很是夸赞了一番。那一晚,他离开研究所的时候,特意看了一下,这边的卫兵果然相对较少。不知道是不是也因为,这里的人员多是学者医生,没必要太过防守。一眼望去,同其他地方的灯火明亮和士兵站岗相比,这边显得无比黑暗冷清。杨慕初几乎要打个冷战——这样的环境,实在是同里面正在做的龌龊勾当,以及可能会带来的后果,太过匹配。
今晚的试验成果显著,日本军官很快知道了消息,青木直善受到了高层的口头嘉奖,心中很是得意,面上的笑容就更多了。
“慕初君,还多亏你的帮助。今日不必通宵,连日奋战,你也累了,回去之后,请早些休息。”说着,青木直善便将杨慕初送到门口,深深鞠了个躬。
杨慕初也点点头,同他握了手,“青木君,改日再见。”
刘阿四率先上了车,将车子从不远处开过来。来了这么多日,日军特意为杨慕初的车子找了个停放的位置,却从不许他将车开进指挥所。日本人破例允许跟随杨慕初的刘阿四进入,却只将他安排在研究室外的一间屋子中等候休息,房间里备了简单的食物和水,不过刘阿四谢绝了,只要了一把椅子,夜夜守在研究室门前。
此刻,刘阿四跳下驾驶座,来到后面为杨慕初拉开了车门,待杨慕初坐稳后,麻利的关上后门坐进车内。
车子缓缓启动,刘阿四看着那群日本人的身影很快变得模糊,这种鬼地方,他一刻也不想多呆。
杨慕初靠在后座上休息,这个研制的关卡他已经拖了足够的时间,是在他能预测的范围内,拖延的最大值。这个进度,他有必要同夏跃春说一下,虽然那家伙知道后一定更加着急。至于军统那边……杨慕次刚刚勉强通过了考验,可对自己的考验,也许因为这件事才真正刚刚开始……
杨慕初解开了西装外面的口子,给自己找了个最舒服的姿势。“阿四,我觉得公司里,那个新来的文员,姓刘的那个女生,看起来不错。”杨慕初的声音懒懒的,却很清楚。
刘阿四点了颗烟提神,“长得文文静静,挺漂亮。老板喜欢?”
杨慕初笑了笑,“我是没可能了。不过你有。”
“我?!”刘阿四似乎一万个没想到这个话题会和自己有关,反问的语声里有了差异。
“是啊,”杨慕初却理所当然,“我有爱人,也有太太,可是你跟着我这么没日没夜这么辛苦,我为你考虑一下不过分。”
刘阿四的表情看不出什么,“老板,你的工资给的很高了。”
杨慕初笑着摇摇头,“可你根本没有时间花,也没有地方花。”
刘阿四也笑了,“所以老板是来找个人帮我花吗?”
杨慕初被逗得笑出了声。
刘阿四却严肃起来,“老板,有这份心意,我就知足了。我刘阿四讲的就是一份忠义,不求别的。”
“你考虑一下。或者你看上哪个,我可以帮你撮合撮合。”杨慕初说。
刘阿四却拒绝了。“老板,放过我姓刘的本家,也放过其他女孩子吧。如果不能给她们一份安稳,又何必招惹她们付出真心和感情。”
杨慕初也收起了笑容。刘阿四说的没错。在如今的中国,如今的上海,没有谁能保证一份安稳,一份平静。刘阿四跟在自己身边,枪林弹雨的经过,每日不分昼夜,随时可能陷入危险,他这样的考虑,也不是不对。
杨慕初并不知道,这也是当初杨慕次拒绝向和雅淑求婚的理由之一。那种看不到未来,给不了希望的感觉,不论是杨慕次,还是刘阿四,都比他体会的早,体会的深。
车子仍旧行驶在日本华东战区指挥部外的路上,杨慕初定定的望着前方,他感到难言的疲惫和无力。
他深深爱着和雅淑,却不能给她相守的幸福和妻子的名分;他那样想关爱保护杨慕次,却不能为他卸下家国和信仰的胆子,只能看他一次次穿行在组织、军统和日本人的层层密网之间;他很希望能够多给刘阿四一些什么,金钱、关心或者照顾,可是,跟在自己身边的事实就让刘阿四失去了最重要的东西,他却没有办法让他走开……
一个黑影突然出现在前方车窗外。
似乎是从上面直落下来一般。
猛地一脚刹车!
杨慕初几乎撞到前面的车座。他未及重新坐好便抬头去看,看是谁大晚上的出现在车子前面。
杨慕初的目光却像被定住了一般的定格在车外的那个身影上。
一件长大衣,一个挺拔的身影,头发依旧梳理得纹丝不乱,即便这样的情景下,依旧站的坚定从容。
“少爷?”刘阿四低声说。
杨慕初这才回过神来一般,匆忙跳下车。他几步冲到那人面前,“杨慕次,你疯了是不是?!”
那个身影并不为所动,只是直直的看着前面。
“杨慕次!”杨慕初压低了声音叫。
“我没疯。”杨慕次这才简短的吐出三个字,嘴唇似乎都没有动过。
“你拦在汽车面前,看它开过来还一动不动,你不要命了吗?”杨慕初因为担心和后怕,更加生气。
杨慕次这才看了杨慕初第一眼,身体依旧站的端正,“是我不要命了,还是你,为日本人做事不要命了?”
杨慕次的声音不小,但很静,一个字一个字说出来,根本不像要发脾气。
是,虽然已经较远,但这里还是日本人的地盘,这一点杨慕初也异常清楚。正因为异常清楚,才更加担忧。“你来这里干什么?!”
“找你。”杨慕次依旧面瘫一样毫无表情。
“上车!”杨慕初提了声音命令。他凑到杨慕次跟前,借拉他的机会悄声说,“这里还是日本人地方,危险。回家再说。”
杨慕次却甩开了杨慕初,探身看了一眼车子过来的方向,也生气起来,“危险?我有一个和日本人亲善的大哥我在这里能有什么危险!再危险,危险的过身边最亲近的人的叛变和欺瞒吗?!”
杨慕初知道自己出现在这里,杨慕次一定想到同日本人有关了。他愣了一下,随即狠狠瞪了杨慕次一眼,“别以为我宠着你,你就可以无法无天!这些事情轮不到你管!”
说罢,杨慕初便自己重新返回了车上,然后才说,“你自己呆在这里,被日本人扣住,我可不一定保得了你。还是杨家二少爷的话,就自己坐上车来。”
杨慕次没有动。
杨慕初深吸口气,轻声吩咐刘阿四,“开车。”
刘阿四犹豫一下,迟疑的问道,“老板?”
杨慕初终于无法,“阿四!请少爷上车!”
刘阿四下了车,却并没有动杨慕次。
几个人就这样僵持着。
杨慕初从车里探出头,深深的看了杨慕次一眼,“阿次!”
杨慕次这才动了动脚步,憋口气一般的坐上车来。
杨慕初看了杨慕次一眼,直到车子重新启动,才大声说,“还算知道分寸,别给我在外面丢人现眼!”
车子一路顺利的开进了杨公馆。
杨慕初,杨慕次一前一后走进了大厅。大厅里面只留了一盏灯,并不如往常的明亮。杨慕次的脸上有着明显的怒气,似乎很多话就要呼之欲出。杨慕初走在他前面,眉头微蹙,似乎在匆忙思考着什么。
“书房!”杨慕初大喝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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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眼神动惊天随
送走了杨慕初,青木直善并没有马上离开实验室。
一贯灯火通明的实验室现在只留了一盏小小的白炽灯,青木直善坐在实验台后,一直盯着那一瓶淡色的溶液,脸上,有晦暗不明的笑意。
他并没有独坐太久,很快,门口就响起了敲门声。
青木直善抬起头,“进来。”
门口很快闪进一个人影,迅速地再次关上了门,才走到青木身边,“刚刚杨慕初离开的时候,出了些小状况。”
青木直善眼光一闪,“哦?什么状况?”
那人往他的方向稍稍靠近半步,略躬了身子,“刚刚杨慕初开车离开的时候,遇到了个拦车的人,那个人……是他弟弟。”
青木微蹙了眉,唇角的弧度却更弯了一些,“知道他们都说了什么吗?”
那人依旧躬着身子,语气没有什么波澜,“我们不敢跟太近,刚开始的时候他们说话的声音很小,听不清楚,结果到了后来,两个人竟然吵了起来,看样子,那个弟弟对于杨慕初和我们合作这件事很不满。”说到这里,笑意渐渐清晰了起来,“不过杨慕初也还真有办法,几句话就说服了那小子,乖乖地上车跟他回家了。”
青木抬手关掉了实验室里唯一的白炽灯,“我知道了,你回去吧。”
杨家书房的灯亮了半宿。
下人们都早早地睡下了,连刘阿四也被杨慕初打发了回去。
夜色冥静。
杨慕初看着眼前习惯性地站得笔直的人,一阵无语。
终于,他按了按有些发痛的太阳穴,挥挥手,“你回去休息吧,明天上班不要迟到。”
杨慕次抬头看他,不动,不说话。
杨慕初两步走到他眼前,伸手为他整了整衣领,“听话。”
杨慕次不动声色地往后退了一步,见杨慕初蹙眉目光不善地瞪了自己一眼,竟然有几分想笑,他犹豫片刻,复又上前一步,“大哥,咱们谈谈。”
虽是半夜未眠,第二天杨慕次还是习惯使然地很早就起了床,洗漱完毕收拾好一切下了楼,属于自己的那份早餐正孤零零地摆在餐厅的餐桌上。
杨慕次略有些诧异,随意唤了一个下人,“我大哥呢?”
得到“老板一早就出去了”的结论之后,杨慕次只觉得自己再也坐不住了,匆匆忙忙地吃了几口早餐就往门外跑去。
杨慕初的车早早地就不在了,杨慕次跳上一辆电车,好在因为天色尚早,路上行人也并不多,他没用多少时间就到了杨氏集团。
杨慕初果然并没有来公司。
因为还未到正式的上班时间,公司里来的人并不多,杨慕次一把推开了杨慕初办公室的门,看了看他办公桌上薄薄的一层积灰,颇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
杨慕初一早起来倒不是直接就去了实验室那边,他让阿四绕了路,自己先去了一趟春和医院。
也不过是一顿早餐一杯咖啡的工夫,杨慕初挑着重点,把最近发生的一些事告诉了夏跃春。
看着夏跃春越锁越紧的眉头,杨慕初也不知道怎么去说宽慰的话,索性只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就听见一直守在门口的阿四在外面叫了一句,老板。
杨慕初看了看手腕上的表,他不能再在这里耗下去了。
笑着转向了夏跃春,伸手指了指已经空掉了的盘子和咖啡杯,“那我先走了,谢谢款待。”
夏跃春脸上依旧有忧色,“阿初……”此刻,其实说什么都是多余的,夏跃春也很快意识到了这一点,因此他把后面的话都咽了下去,只说了一句,万事小心。
杨慕初点了点头。
坐进车里的时候,杨慕初的脸色并不好。
阿四专心看着车,不用想都知道自家老板现在的心情。
他一定是很不愿意面对那些日本人吧,即便真的到了必须要应对的时候,他比谁都从容。
一路开得极其平稳,车子停在距实验室很近的那个侧门口的时候,阿四才发现,杨慕初居然在浅眠,他的眼下已经有了浅浅的黑影,想是昨晚又没有睡好。
正当阿四犹豫着要不要现在就叫醒他还是让他多睡一会儿的时候,杨慕初自己醒了过来。
看了看车窗外,杨慕初迅速地恢复了神采,示意阿四开进院里,进门的时候照例接受了检查,杨慕初倒是相当配合,日本兵也见过他许多次了,不过是例行公事地一查,很快就挥手放行。
杨慕初在实验室门口接受了另外一次检查之后,终于得以进入实验室,而阿四依旧是去了专门为他准备的房间。
青木直善已经等在实验室里了,杨慕初走过去淡淡地和他打了个招呼,也没废话,“青木君没有问题的话,咱们就开始吧。”
许是因为昨天刚刚攻克了一大难题,青木脸上的笑容是难得的轻松,“好,慕初君,我们今天进行哪一部分?”
杨慕初已经带上了实验用的手套,“按照昨天的配比,加些新的溶液,做反应实验。”说着,他伸手拿起了一只试管,倒上淡青色的溶液,神色渐渐地专注起来。
青木直善见状也不再打扰他,只是和他一起专注地盯着溶液的变化。
杨慕次在公司里坐了一会儿,终究是心里不安稳,索性起身,随手关上了办公室的门就往公司门外走去。
虽然已经是春天,风吹到脸上依旧有丝丝寒意。
杨慕次走在因为时局不好而显得有些空荡的街上,身影也显得有些萧索起来。
他走得很快,步子却丝毫都不显凌乱。
没用多少时间,他就走到了目的地——昨晚见到杨慕初的地方。
果然,相较于晚上,白天看守的人倒是少了些。
杨慕次努力将自己的身影隐在拐角处的墙边,他想向院子里看去,却被高高的围墙挡住了视线,正琢磨着怎么样才能探查到自己想要的信息的时候,他突然听见了守在门口的两个日本兵的对话。
杨慕次第一次庆幸自己曾到日本留学,此刻要听懂这两个人的对话倒是不难。
其中一个人对另一个人说,看到没,刚刚开车进去的那个人,叫杨慕初的那个,这么短的时间里就得到指挥官大人的器重,一个中国人居然在咱们指挥部来去自如的,真不简单呐。
另外的一个人很短促地笑了一声,说,这你还不知道啊,这个杨慕初和指挥官大人的来往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他也是肯为咱们做事的人,不然,咱们大日本帝国的指挥官能对一个中国人这么好?
杨慕次的指甲几乎要陷入手掌里,深吸一口气努力地想要抚平自己的呼吸,然后就听见耳边一声疾呼,是有些蹩脚的中国话,“什么人在那边?”
随着话音落地,那两个日本兵已经冲到了杨慕次面前,“你是谁?躲在这里……”话还没说完,自己却是愣住了,“你是,杨,杨……”
见自己已经暴露了,杨慕次也顾不得其他,他知道,自己已经没有退路,索性直接放倒了眼前的两个日本兵,自己就往大门里冲了进去。
一路上自然是受了很多的拦阻,杨慕次凭着自己一副好身手一一化解,竟是没用多少时间就找到了那间实验室。
实验室的门口一共有六个日本兵在看守,全副武装的几个人看到杨慕次的时候几乎是齐齐怔住,这个人……不是指挥官请来的医学专家吗?可是,明明一早的时候他就进去了一直都没有出来啊……
趁着他们发愣的工夫,杨慕次已经放倒了两个人,其余的四个心里因为有了一层顾忌,也不敢贸然动手,杨慕次也无意和他们恋战,不一会儿就甩开了他们,往实验室的深处冲进去。
杨慕初在实验室里,左手执着试管,右手拿了量杯正要把里面的溶液倒进去,突然就听到了门口处一片骚乱。
杨慕初的手很稳,溶液稳稳当当地被倒进了试管里,他放下量杯,不自觉地向门外看去,心里已经有了些不好的预感,因此不自觉地蹙了眉。
青木直善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正想说什么,就听见门外的声音,“杨慕初!你出来!我知道你就在里面!”
一句话,就喊得杨慕初变了脸色。
也顾不得其他,甚至连手里的试管都没有放下,杨慕初就急急地冲向了门口,一把拉开门,见杨慕次在离自己三步远的地方好好地站着,身上也不像带伤的样子,这才放下心来,他瞪了眼前的人一眼,沉下了声音,“你来这儿干什么?”
杨慕次并不回答,只是死死地盯着他,目光里竟似乎有着类似于仇恨的情绪。
青木也追了出来,看着这两兄弟无言的对峙,也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
本来一直等在旁边小屋里的刘阿四也跑了出来,看了看杨慕次,又看了看自家老板,有些困惑,又有些无奈。
杨慕初往杨慕次的方向看了一眼,目光渐渐地冷了下去,嘴角却上扬了几分,勾出了个好看的弧度,“阿四,”他叫了站在自己身边的人一声,然后转身走回了实验室,直到手里的试管稳稳地放在试管架上,几个人才听见他的声音,“去教教你家少爷,什么叫规矩。给我掌嘴。”
作者有话要说:国庆快乐。
☆、假作真时真亦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