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荣大哥，你要去上海？”和雅淑微微提了声调，显出一点不可置信的样子。这段时间过去，和雅淑在悲痛伤心之余，努力地工作。而在独自居住的这段日子里，工作将她磨练得更加独立而坚强。和雅淑俏皮的面容里，不仅添了温婉端庄，更多了一丝从容坚毅。
她或许没有察觉到自己的变化，但是荣升却看得清清楚楚。他刚刚带她过来时存了多少的不放心，如今就有多少的关爱和赞叹。他刚刚开过会回来，回到家的时候，佣人通报说，和小姐在书房里等待已久。荣升并没有隐瞒她，或者说，并没有百分之百的隐瞒她，他将自己即将去上海的消息，告诉了和雅淑。和雅淑听到的时候，几乎要坐不住。荣升点点头，将关爱的目光投向她。
和雅淑当然知道，此刻荣升突然要去上海，自然是和组织的任务有关，所以她并不想问的详细。可是，她仍旧忍不住说，“不能不去吗？”
荣升慢慢的摇摇头。“雅淑，我有个不情之请。”
和雅淑重新端坐稳当，点了点头，“我知道，荣大哥，家里这边，我会时常来照看的，你放心。”
荣升为和雅淑这样的理解和懂事而动容。“那就多亏你了。雅淑啊，我会同家里说，我要去国外谈一笔很重要的生意，希望你能帮我守住这个秘密，你也知道，如今的上海，无异于龙潭虎穴……”
和雅淑倒是没想到这个，连忙点点头，听到荣升说到上海，又不禁皱起眉，“荣大哥，你也知道，这上海危机四伏，各方力量明里暗里的较量从来没有停止过，你千万要小心。不然……”和雅淑犹豫一下，“不然，我该如何同大太太交代……”
荣升打量着和雅淑，良久，终于沉沉的叹口气，点一点头，算是答应下来。
和雅淑仍旧不放心，她的神色有些游离，似乎是在思考着什么容易被遗忘的问题。
荣升为她倒了杯茶，等她许久，才说，“雅淑啊……”
和雅淑抬起头。“荣大哥，我有一把短枪，刚好可以放在掌心里的大小，你随身带去，以防万一。”
荣升似乎没有想到，和雅淑在为自己的安危做算计，面容上尴尬的诧异了一秒，随即点头答应。在这一点上，没有客气的必要。
荣升的脸色郑重起来，语气里也多了一丝严肃，“雅淑……”
和雅淑看着荣升。
“雅淑，我这次去上海，不出意外，会见到阿初。你……有没有什么话，或者东西，需要我带给他？”
和雅淑动了动嘴唇，美丽的眼睛里多了那么多的哀伤，“荣大哥，我最想的，是把我自己带给他啊……我多想把我自己带给他，哪怕变成一个物件，能够摆在他身边都好。”
荣升不知道该怎样劝解，只是随着叹了口气。
和雅淑也不过多的展露自己的软弱之态，她轻轻擦了眼泪，格外认真的想了许久，才展出一个笑颜，“荣大哥，我没什么带给他的，就是希望……荣大哥能带回来阿初一切都好的消息。”
她甚至，没有办法，期待荣升为她即时送回阿初此刻情状的消息。因为，这点要求，要荣少爷办到轻而易举，而带着组织任务的人，却不能。
荣升点点头，略一沉吟，“我争取，为你带来一张他的近照。”
和雅淑笑了，笑的从容而优雅，酒窝中依稀还藏着那个小女生活泼娇羞的情态，“那就太谢谢荣大哥了！”
和雅淑并不缺少杨慕初的消息，那个上海滩风云一时的人物明面的、暗地的消息，总有一些会传递到和雅淑和荣升那里。
可是，那都是外人看到的，或者报道的。他们只关心杨慕初又做了什么翻云覆雨的事情抓人眼球值得报道，或者杨慕初做了什么事情对他们需要从事的工作有助或者有害，杨慕初站在了哪一边。
和雅淑想知道的，只是杨慕初好不好。是他，他这个人。怕不怕？累不累？还想念她吗？他还阳光吗？他变化了多少？有心事吗？而这些，却是最难得知的。
所以，她寄希望于荣升。她明白，阿初不习惯对荣升隐瞒什么的。她可以得到最接近于真实的答案。
和雅淑不知道是该激动，还是担忧。她的脑子里都是这段时间，得到的关于杨慕初的种种消息。
杨慕初在混乱之际，投身实业，公司又多开了三五家，触角也越深越远。
杨慕初携胞弟杨慕次，重振杨家门楣，进展迅速，实力非凡。
杨慕初像个传奇，在上海滩游刃有余，各方势力都频频与之接触，以期从中分一杯羹。
杨慕初公司货轮海上遇险，所载货物几乎全部沉没，杨式企业损失惨重。
杨慕初同日本人暗中合作，在棉花、粮食等方面大展拳脚，逆境之中突飞猛进……
日本人！
和雅淑想到这里，不禁一颤。
她看向荣升，目光中已有忧虑之意。“荣大哥……”
荣升刚刚拿起报纸来看，此时重新抬起头来看她。
“荣大哥，我听说……阿初……”
荣升极少看见和雅淑如此吞吞吐吐的样子，不禁泛起嘀咕，心下不安，也微微有些急，“阿初怎么了？”
“我听说，阿初……在同日本人合作。”和雅淑下定决心，一口气说出来。
荣升心下放松下来，原来是这件。这件事，他也收到了消息，早已知道。荣升抖了一下报纸，将它们叠好放在一边。“这个啊，我知道，我也听说了。”
和雅淑试探般地问，“那荣大哥你怎么看？”
荣升吸了口气，“我想……这是真的。”
和雅淑轻轻皱起眉，“阿初怎么会和日本人合作，他们之间的仇恨不共戴天……”
荣升点头表示同意，“这我也知道。”
和雅淑看着荣升，“那你怎么看？”
荣升看和雅淑，带着一点点宠爱的笑意。荣华此生已经离他而去，他忘不掉荣华书店的布置，忘不掉荣华生病对自己吐露的担忧，忘不掉最后那天她匆匆出了家门，甚至来不及吃早点，却带着那样明媚的笑意接过自己扔过去的一只苹果……和雅淑是个跟荣华不同的女孩子，相处久了，也格外招人疼爱。荣升愿意把她当做自己的妹妹，即使没有杨慕初这一层关系。仿佛这样，就可以聊以抚慰他对荣华的思念，将未能够给荣华的，弥补在另一个人身上。
这是逃避吗？他从来不足够坚强。在感情的世界了，他给过感情的，都尽足了全力。比如筱蝶，比如荣华，也比如，杨慕初。荣升看着他长大，指导他成长，即便不在自己身边，免不了担忧，但是，他信得过他。
所以，荣升这样告诉雅淑，“阿初不是个辜恩忘情的人，也不会忘记国仇家恨与仇人为伍。他不是那样的人。雅淑，你那么爱他，应该信任他。”
和雅淑当然信任他，就算所有矛头都指向杨慕初，她也愿意站在他那一边。她只是担心。和雅淑展出明媚的笑容，有点不好意思，“我信任他。我只是担心，我刚还担心，荣大哥对阿初管教严厉，一定不允许这样的情况发生的。”
荣升笑了笑，为什么所有人都默认他对阿初管教严厉？他明明纵着他选择自己的方向，纵着他做出自己的选择，把自由和未来，都给了他。“我确实不希望他和日本人有任何关系。我也曾经提点过他，要求他不要自以为是，选择一条危险的回不了头的路，行差踏错了还不自知。唉……”荣升重新提口气，轻柔却坚定的语气里有无可奈何，“可是，即便阿初听了我的话，时事却不能如我所愿。走到这一步，阿初会做这样的决定，想必是步步紧逼，事不由人了。”
和雅淑也知道，日本人的手段多的是，而且杨慕次的身份摆在那里，杨慕初和日本人合作，既可以缓解杨家与日本人紧张关系，辅助杨氏企业发展，也是走进日本人，获取信息的最合适人选。重重压力下，这一步，确实不得已，又没得选。“以身涉险，他无异于虎口夺肉，太危险了。荣大哥，阿初能赢么？”
荣升只是说，“雅淑，你早就知道，却从不曾说过你的担忧，也决口不提这件事。”
和雅淑双手紧紧握着，“我曾经以为，我们很可能都见不到阿初了。”
荣升觉得心里沉沉的，命运弄人。“这也是我的担忧。他到底还是走到了这条路上。看起来，杨氏在上海滩混的顺风顺水，实际上，那就像架在虚无云层上的海市蜃楼。一旦杨慕初失去了利用价值，第一个被开刀的，就是他。”
荣升不忍再看和雅淑的忧心忡忡，“好在，医学方面，阿初很有天分，这方面的进度，他应该还可以控制。我会回去看一看实际的情况，如今，雅淑，我们只能相信他。”
作者有话要说：即使现实阻隔了爱情和相守，可是我依然等你，依然爱你，为你担忧，为你牵挂。
即使时空隔断了扶持和相伴，可是我依然信你，依然爱你，为你操心，为你帮忙。
这样的感觉，这样的感情，何其难得，何其珍贵。
☆、金风玉露相逢处
衰草连横向晚晴，半城柳色半声笛。枉将绿蜡作红玉，满座衣冠无相忆……
杨慕初对于戏曲并没有太多的研究，他在英国生活多年，接触这些传统气息浓厚的艺术的机会并不多，此番还是应了日本人的邀约，到这已经半荒废的梨园，听这一出据说是新创的折子戏。
同桌的一群附庸风雅的日本人都全神贯注地盯着台上伶人的一举一动，只有杨慕初，虽然挂着依旧温润的笑容，却是走了神。
这一出戏是说一名痴心等候的女子，只因一句承诺，苦侯良人三十八年，却最终求而不得。
台上那伶人，偶尔一低眉一垂眸的神色，竟是像极了雅淑。
他突然想起重庆的了那个黄昏，自己站在雅淑的楼下，站了那么久那么久，怎么那个时候，竟然没有进门看她一眼呢……
不知不觉间，戏，已经落幕。
冈板日川转头看向杨慕初，“慕初君？”
杨慕初迅速地回过神来，没有说话，只微微一笑。
冈板日川不以为意道，“近日来慕初君一直在实验室主持研究实在是辛苦了，昨日据青木汇报，研制进度相当顺利，不日内就能见到成品。”
杨慕初不动声色道，“是的，如果一切顺利的话，再有一周左右，就可以制成。但是，对于成品的有效性，暂时还不得而知。”距上次“货船出事”已经过去近一个月了，他虽然依旧在竭力地想要拖慢冰川研制的进度却终是不得不时时注意分寸不能让日本人看出端倪。杨慕初知道，现在，已经是极限。
果然，话音未落，就见冈板日川笑了起来，“关于这个，我们早有打算，慕初君不用焦虑，这次你帮了我们一个大忙，我们是不会亏待你的。”
杨慕初笑得更加开怀了几分，“您一直也没有‘亏待’我，说起来上次那桩生意的事，还真是多谢。”
冈板日川笑得愈发满意，坐在一旁的青木直善却是渐渐地沉了脸色，他和杨慕初算是同门，自然或多或少地对他有所了解，加上回国之后着意调查了一番，他实在是不认为，杨慕初真的是个这么好掌控的人。只是眼下，指挥官显然是对他相当信任的，不仅助他渡过了生意上的难关，近日来也是和他愈发亲厚……
青木直善深深地看了杨慕初一眼，目光里一闪即逝的思量，没有人看见。
荣升在重庆又停留了几日，毕竟，即便他并不喜欢经商，家里的担子依旧是要压在他身上的，
而且他的家业几乎已经全部转移到这边，说走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很多东西，他都要安排好才行。好在，组织上的安排，给他留了足够的时间。
一连忙碌几日，终于将诸多事务一一安排妥帖。
荣升突然想到，这些日子以来，居然都没有见到雅淑。
有些不放心，从到了重庆以来，他和雅淑还没有这么长时间都没有见过面。
荣升想着去看看雅淑，顺便也好道个别，刚刚接到组织上的通知，计划有变，他要先到延安一趟，参加中-共即将召开的抗日战争研究会 。
因为距离并不远的关系，荣升很快就走到了雅淑住的房子前。
上前两步，极其儒雅地敲了门。
很快有人应声，是雅淑到重庆之后唯一一个贴身的佣人。
荣升礼貌性地和她打了招呼，然后便开口让她请雅淑下来。
没想到面前的小姑娘却是摇了摇头，“我姐小姐身体不舒服不宜见客，荣少爷没事的话还是请回吧。”
荣升略一蹙眉，他本身就是不怒自威的架势，此刻竟是吓得面前的小姑娘不自觉地往后退了半步，“是什么毛病，看过医生了没有？”
小姑娘怯怯地抬头，“看过了，大夫说是风寒发热，要小姐好好静养，不宜操劳。”虽是慑于荣升的气势，却依旧摆明了就是不打算让他进门，想了想又补上了一句，“刚刚下楼的时候，小姐还在睡觉。”
荣升叹口气，决定还是转身离去，好在该说的该交待的，几日前，他们都已经说好了，“好好照顾你家小姐。”
身后是那小姑娘的声音，“放心吧，荣少爷。”已经慢慢走远的荣升并没有看到，她的表情。
此刻的雅淑，已经不在重庆。
事情还要从几天前说起。
和雅淑得了组织上的命令，去上海执行几项任务。
接到这条命令，她知道，她甚至是有些欣喜的。
她一直在等这样一个机会，或者说，一个理由，一个能让她离开重庆回到上海，回到杨慕初身边的理由。
只是欣喜之后依旧有所顾虑。
按照组织的安排，这件事虽然是授意于她，却也不是非她不可。
和雅淑隐隐地有些害怕，害怕荣升也会得知这个消息，害怕他会说出“这几件事完全可以由我代劳”这句话，她好不容易等到了一个可以回到上海的机会，她，不想放弃。
因此她几乎是连夜收拾了行李，她让自己的贴身丫头留在了重庆自家的房子里，准备应付随时会来找自己的荣升，然后自己在第二天晚上趁着夜色，独自踏上了回去上海的旅程。
阿初，过不了多久，我们就能再见面了……
那个时候，刚刚坐上火车的和雅淑还没有想到，她和杨慕初的再次相遇，竟是那样一番局面……
杨慕初依旧每天泡在日本人的实验室里，冰川每一步的研制都在他的计划之中，只是今天，还不到傍晚，青木直善突然叫了暂停。
杨慕初有些不明所以，着急的明明是他们日本人，这个时候突然叫停是什么意思？
青木直善笑了笑，“指挥官阁下有请。”
杨慕初微微蹙眉，却很快笑了开来，“先把溶液都安置好。”
青木点头，与他一起动手，很快收拾好了实验室，然后略一躬身，“慕初君，请吧。”
一路上杨慕初做了无数的设想，却完全没有想到，冈板日川请他前来，竟是……
冈板日川身后被绑在椅子上坐着的人，不是雅淑又能是谁！
杨慕初有一瞬间的激动，却很快压制下去，脸上重新回复到云淡风轻，压低了语气，竟是显得有些阴沉，“你们这是什么意思？”
冈板日川没有说话，倒是站在他身边的一人笑道，“慕初君反应很大啊，听说，和小姐曾经和慕初君有过一段感人至深的爱情。”
和雅淑微微一怔，随即几乎是情不自禁地脱口而出，声音里带着些焦虑却也有些小女孩一般的娇羞，“大哥……”
杨慕初看看雅淑，一瞬间就明白了什么，直接转向冈板日川，面色重新温和下来，语气也变得平淡，“众所周知，我的妻子是俞晓江，我们举案齐眉很是相爱。可是，如果你们有所了解的话就应该知道，雅淑是我弟弟的未婚妻，当初我弟弟可就是为了她才甘心被军统除名的，我弟弟那个人啊，你们也见过的，他要是真的发起疯来，我可不确定自己能拦住他。”他说着，又往雅淑的方向看了看，眼神交汇处，彼此俱是了然，杨慕初定了定神，笑容似乎也带上了一点深意，“诸位也都知道，杨某一向疼爱这个弟弟，如果我弟弟发起疯来出了什么事，我可不敢保证我还有什么心思去搞研究。”
这是威胁！毫不掩饰的威胁！一直站在他身后的青木直善皱了眉，却是拿他毫无办法，眼下，冰川计划当真就必须得仰仗于他。
冈板日川却又是另外一种想法，近日来杨慕初可以说是对他们相当配合，不单单实在冰川计划上，在生意场上也是一样，之前特地安排他和自己一行人去听戏，他约了好几家报社的记者来拍照在转天就上了头条，实际上就是断了杨慕初的退路，他也没有表现出任何异样……
沉默片刻，冈板日川开了口，“慕初君，既然你说了，特别疼爱你的弟弟，那么，为了他的心上人，做一些事，你一定也是同意的。”他笑了笑，“我军方希望慕初君提供一批棉纱，并且，以后军需物资的提供，希望慕初君都能助我们一臂之力。”他们并不却那些东西，重要的是，他需要杨慕初的一个态度。
竟然要我提供物资好让你们去侵略我的同胞么！杨慕初心里恨恨，面上却是不露分毫，“我当是什么事，虽然杨某并不是个大方的人，但是为了我弟弟弟媳，还是可以给的。”
冈板日川面色稍霁，“还有，希望必要的时候，慕初君可以接受我大日本帝国的经济控制。”
杨慕初深深地吸了口气，笑，“您言重了，杨某只是个商人，只要是对我有益的事，我自然都会做的。”
冈板日川这才爽朗地笑了开来，“既然如此，说为了表示我们的诚意，我们昔日的‘帝国公主’就请您带回您弟弟身边吧。”
碍着这一路可能有人跟踪，杨慕初虽是同雅淑一路并肩而行，举动却是一个绅士一个淑女，直到回到了杨公馆，关起门来，一直十分克制自己的雅淑终于忍不住掉了眼泪。
她上前一步，紧紧地抱住了杨慕初。
“阿初，我好想你。”她说。
杨慕初亦是微不可查地红了眼眶，他伸手搂住了已经扑到自己怀里的雅淑，许久许久，终于低声道，“我也很想你。”
作者有话要说：在文档里打“第三十八章”的时候，搜狗联想的第一个词条是，第三十八年夏至。
我那么那么爱的一首歌。
于是几乎是忍不住在开头引了那么一小段，折子戏什么的都是我扯出来的，大家见谅。
然后，荣少去的那个抗日战争研究会是真的，然后共产国际特使什么的也是我扯出来的……我发现我很喜欢篡改历史啊，兔斯基自拍表情……
☆、温情甜蜜暖人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