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公馆内的气氛有些凝滞。
和雅淑和杨慕初分别坐在宽大的欧式沙发上，杨慕初不再摆出老板模样坐的四平八稳，而是身体前倾，双臂撑在修长的腿上，面向和雅淑的方向微微垂着头。
和雅淑双手无力的捧着一个茶杯，腾出一只手虚虚拖着托盘的瓷底，她的面容忧虑，眉头轻皱。
房间里一时陷入安静。
和雅淑动了动嘴唇，犹豫一下，终于开了口，“我不走。”
杨慕初为这样的答案而焦急，“雅淑，你必须走。”
和雅淑却十分的坚持，“我不走。”
杨慕初坐过去，从侧面抱住她，“雅淑，你不知道这段时间，我有多想你，你不知道，我有多么的爱你，你对我来说有多珍贵，如果可以，我希望每一分每一秒同你在一起，不要分开，我想和你过日子，平平淡淡却幸幸福福的日子。可是，现在不行，上海太危险了，你不能留下来。”
和雅淑拼命地摇头。双臂缠上杨慕初手臂，“我知道，我知道，我都知道。因为我也是那么的爱你，那么的想你，那么的珍惜你。阿初……我也想和你过日子，如果我们现在过不了平淡安宁的日子，没关系，真的没关系。只要你在，我在，什么日子都好。阿初，我知道上海危险，所以我才不能把你一个人独自留下来，让我陪着你，给你力量，也给我力量，好不好？”
杨慕初紧紧抱住和雅淑，呼吸里都是和雅淑馨香的味道，他恨侵略，恨战乱，但从没有一刻像现在这样，恨到想要不计代价的结束这一切。情感强烈的侵袭着杨慕初，他不愿再放手让雅淑离开，可是，理智告诉他，必须这样做。
“雅淑，你会让我分心的。你明白吗？”杨慕初的眸子里满是痛苦，他努力制住开始挣扎的和雅淑。“我不能眼看着你陷入危险啊，特别是，你的身份这样特殊。雅淑，雅淑，听我说，爱我，如果你爱我，就离开这里，安安全全的活着，等我，好吗？”
和雅淑甩开杨慕初紧紧攥着她的手，“阿初！爱我，你就别再赶我走。如果我对你说，阿初，这样的危险，你坐到安全的界限外，让我替你一力承担，你会同意吗？我告诉你，我不会走的，这一次来了，我就没打算那么快离开。”
杨慕初注视着和雅淑漂亮的眼睛，那眼睛里依旧水汪汪的乘着一片坚定不移的柔情。他的心软下来，不再想同理智酷酷作战。他终于迟疑的点点头，伸手将和雅淑重新抱住，“好吧，如果不知道在一起的日子有多久，我们就抓紧珍惜每一天好了。雅淑，你就住在这里，没事千万不要出去。”
和雅淑却想了想，“阿初，我会不会不方便住在这里？”
杨慕初直起身子看向和雅淑，目光里有困惑。
和雅淑咬咬嘴唇，“我知道，你和俞晓江现在是夫妻。”
“假扮的！”杨慕初焦急起来，“雅淑，我……”
和雅淑轻轻将手指覆在杨慕初唇上，“我没有怀疑，也不会怀疑你。我知道这都是假的，可假戏要做足才不至于露出破绽。”
杨慕初起初意外和雅淑已经知道的这样清楚，转念一想却又释然了。和雅淑现在有她的任务和工作，了解到这边的动向也不是难事。何况，大少爷和和雅淑都这样关心他的情形，自己又将戏做的全在明面上，想知道不过是轻而易举的事情。原本，杨慕初还十分担心，和雅淑不能接受现在的自己，会失望，会伤心，可是现在，一切变得那样简单舒心，令人愉悦。杨慕初轻轻地在和雅淑唇上一啄，“那么，你和阿次的戏既然做了，更没有理由搬出去。”
“那是权宜之计！”和雅淑解释。
杨慕初摇摇头，“日本人可不这样想。”
“好吧。”和雅淑应了下来，“那到时候，你可不许吃醋！”
杨慕初看到和雅淑的笑容，感觉春天的花儿都已经开了。“我一定会吃醋！我还一直在吃你和阿次有那么久的过去的醋！所以，为了避免打翻醋坛子，你要把握好分寸！”
和雅淑被杨慕初顽皮的笑容和话语逗得止不住笑，她贪恋的看着杨慕初，看杨慕初妆模作样的想了想，然后插起腰来说，“恩……我还要找机会提醒一下阿次，如果他敢冒犯你，我绝不轻饶他！”
和雅淑调皮的笑着看杨慕初，“你就知道欺负弟弟！我这段时间听荣大哥讲起很多过去的事情，我怎么听说，有些人……”
杨慕初勉强板起脸来，笑意却怎么也藏不住，他貌似威胁的问，“某些人怎么样？”
和雅淑想了想，“某些人如今翻身做主人了。”还没说完，便笑起来。
杨慕初爱怜的掐掐和雅淑的脸颊，“大哥这段时间怎么样？你回来了，他知不知道？”
和雅淑听到杨慕初问起荣升，也感动于杨慕初是这样重情重义的人，这兄弟二人虽名为主仆，可关心爱护，竟谁也不比谁少。“荣大哥的事情……暂时需要保密。不过你放心，他很好。至于我……”和雅淑顽皮的一眨眼，“我不是平白无故回来的，我有任务在身。”
任务，任务，又是该死的任务。杨慕次、夏跃春、俞晓江……现在连雅淑，都带着这该死的任务！难道他杨慕初天生对有任务的人有磁场吗？杨慕初恨得牙痒痒，看着和雅淑却生不起起来。“完成了吗？一定要注意安全。”
和雅淑摇摇头，“我会注意的，你放心。我保证，不会让你担心。”
杨慕初轻轻吻了吻和雅淑，却想起什么似的，直起身子，“啊！我才想明白，你不单单是为我回来的。”
“什么？”和雅淑困惑。
“你是为了任务回来的。”杨慕初解答。
和雅淑笑出来，“你还真是什么醋都吃！大醋坛子！”
傍晚的时候，杨慕次回来。他的目光一一扫过和雅淑和杨慕初。
意外的是，他并没有惊讶和雅淑的到来，反而在看到杨慕初居然会在这个时候在家时，目光中露出诧异的神色。
杨慕次走过去，叫了声“大哥”，然后转身就给了和雅淑一个拥抱。“雅淑，你回来真好。”
杨慕次回过头，看到杨慕初快要喷火的眼睛，坦然的一摊手，“抱一抱我为了她甘愿被军统除名的的女朋友，不算过分吧。”
这小混蛋！杨慕初心里暗骂。也不知道杨慕次是从哪里得到的消息，居然留了这么一手来报复！
和雅淑看着这兄弟俩，觉得此刻真美好。
直到关上书房的门，杨慕次才又是面瘫的表情，“大哥，我觉得，这次太轻易了。”
杨慕初却似乎还没有从和雅淑的失而复得中回过深来。
杨慕次咬了咬牙，为他的不专业而崩溃。“我是说，日本人这次，这样轻易的放了足以要挟你的雅淑，实在太奇怪了。”
杨慕初这才慢慢收住脸上得意又幸福的笑容，“哪里奇怪了？”
杨慕次握了握拳头，“日本人太信任你了，有点不对劲。”
杨慕初却摇摇头，“信任？你认为一个日本人会信任一个中国人，而一个中国人会相信日本人会信任中国人吗？那是不可能的。用冈坂日川的话来说，那就是用没用的人，卖给我杨慕初一个面子，也可以看作，是一个警告。”
杨慕次认同的点点头，“那，雅淑什么时候走？”
杨慕初并没有急着回答，而是纠正，“雅淑？雅淑？阿次，没人的时候，我希望你能记住，叫她大嫂。”
杨慕次为杨慕初竟然在关注这样的问题而无力，他不想在这上面斗嘴来耗费时间，于是杨慕次很快改口，“大嫂什么时候走？”
杨慕初却一挑眉，“不急，她短期不会走。”
“为什么？这里不适合她！”杨慕次不解。
杨慕初淡淡看了看杨慕次，缓缓的说，“让你现在跟我离开，你会不会走？”
“我有我的工作……”杨慕次想要解释。
杨慕初却打断他，“所以，雅淑也是。”
杨慕次意外，却终于什么都没有问。就像，他不会希望别人过问他的那一层身份。他只是说，“大哥，雅淑没事的时候还是就在杨公馆住着，还算安全些。”
杨慕初拍拍杨慕次的肩膀，示意他放轻松。
可是，当杨慕次的身影消失在门外，杨慕初却敛了所有神色，坐回书桌后。他同和雅淑制造的理由太过牵强，到底是人情，是警告，还是别的一些他还摸不透的东西，杨慕初不能确定。
他能确定的只是，事情绝对没有这么简单，他几乎能够嗅到潜藏的风暴的气息。
这些忧虑，杨慕初没有告诉杨慕次。他想，杨慕次会懂得。他想，他还是不太习惯完全的分享这份沉重的担子。哪怕，他在学习，他也相信杨慕次的智慧和能力。
作者有话要说：这章里面，雅淑和阿初的对话，占了2000字，2/3的篇幅。我写的时候，知道写的过多了，可是我总忍不住想，再多一些吧，再多一些吧，让这温暖甜蜜的情景，再多一些吧。毕竟，匆匆的温暖背后，又是那张着大网的黑暗斗争。
可是，至少还有光明，还有爱，给人勇气，给人力量。
☆、长欲挥剑断逝水
雅淑在杨公馆住了下来，说是有任务在身，却也极少出门。
杨慕初没有问她所谓的任务到底是什么，毕竟在和杨慕次和夏跃春的几次配合中他已经知道，有些事，不应该由自己来过问，即便关系再亲密，也不行。
只是偶尔地，杨慕初会看着雅淑，不知不觉间就失了神，他知道在加入了共产国际之后，雅淑已经彻底走出了过去的阴影，现在的她，是一个独立而坚忍的女性，不需要依附于任何人而存在，只是，杨慕初想，偶尔地，自己还是会很自私地希望，她依旧是那朵一直在他身边，必要的时候会需要他来为她遮风挡雨的坚强而又纤弱的小花。
虽然日本人极力想要维持上海如昔的繁华和稳定，但是事实上，这片土地上依旧是风雨飘摇。
世道不好，每个人都人心惶惶，出于安全考虑，杨家付了大笔的遣散费，送了几乎所有人下人回家，只留下了三两从一开始就在这里的异常忠心的人。
杨慕初依旧不时地出入日本人的实验室，冰川的研制已经迫在眉睫，势在必行的东西，杨慕初便也只得顺势而为，再横生阻拦，便是不知道会闹出什么样的事。
回到杨公馆的时候天色已经暗透，屋里却是亮着灯，推开门，似乎有温暖的气息扑面而来。
杨慕初往餐厅的方向看去，餐桌上满满地摆着精致的食物，还有一瓶看起来像是刚刚开封的红酒，和雅淑站在旁边，明媚地对他微笑。
那是一幅太美的画面，让杨慕初机会忘记了自己所有的疲惫，也忘记了今日所有的担忧，他笑着走上前去，直接拥住那女子，“今天怎么这么有时间？”
和雅淑也伸手抱住了他，在他耳边曼声道，“我就做一个每天围在灶边炉台安心等你回家的小女子，好不好？”
杨慕初伸手抚上她柔顺的长发，声音里有着十足的感慨，“雅淑，我不愿意束缚你。”他希望，他能够给她的，是一整片天空，而不是温柔铸就的枷锁。
雅淑轻轻地叹了口气，没再回答。过了片刻，终于努力扬起声音，“快来吃饭吧，你也累了一天了，吃完早些休息。”
杨慕初放开她，神色渐渐地沉了下去，却终究只是说了一句，“嗯，吃饭吧，我也饿了。”
他有心事。
只是，杨慕初不说，雅淑便也体贴地不问。
吃过了晚饭，杨慕初催着雅淑去休息，自己却是去了书房。
只坐了片刻，就听见门口有敲门声响起。
杨慕初喊了一声“进来”，却在门被打开的时候意外地看见站在门口的人是雅淑。
两步迎了上去，接过她手里的东西，“不是让你早点去睡吗，怎么这个时候过来了？”
雅淑走进门，“睡不着。想着入夜了天气还是有些冷，就去给你弄点儿热的东西喝。”
杨慕初忍不住去看那精致的小壶里装的东西，近乎纯白的杏仁露还在冒着热气，盘子里还有两个杯子，雅淑伸手拿过小壶，把两个杯子全都倒满，抬头笑笑，“本来想弄咖啡的，又怕你喝了睡不着。”
杨慕初正待要说什么，书房门口再次响起了敲门声。
雅淑了然一笑，“我先回去了，你们兄弟有事慢慢谈。”她去打开了书房的门，站在门口的，正是显然刚刚回家的杨慕次。
见到和雅淑，杨慕次也有几分意外，下意识地往杨慕初的方向看了一眼，才开了口，“大嫂。”
雅淑不过低头一笑，“进去吧，阿初等你有一会儿了。”
果然就如同雅淑说的，虽然已经过了冬天，入夜之后，还是有些寒凉的。杨慕初递了一杯杏仁露到杨慕次手上，“今天怎么这么晚回来。”
杨慕次并不打算隐瞒什么，“大哥，我们今天有个会议，现在刚刚结束。”
捧着自己手里的杯子，杨慕初沉默片刻，“我想，说不定，你们很快又要开会了。”
杨慕次几乎立刻反应过来，“日本人那边有情况？”
杨慕初目光渐沉，“冰川的成品已经研制成功，青木直善那边会生产一小部分，用于……人体试验。”
杨慕次本来已经猜到了七八分，毕竟杨慕初最近和日本人的接触都是在实验室里，此刻能让他这样忧心忡忡的怕是也只有冰川计划了，之前他也曾说过，冰川的研制进度拖不了多久了……
定了定神，杨慕次抬起头，“知道实验地点在哪里吗？”
杨慕初摇了摇头，“他们会用三天的时间去生产那些细菌弹。三天后我会再去实验室，跟着他们直接到投放地点。阿次，这次的事……”
杨慕次蹙紧了眉，“事关紧急，大哥，我必须马上去通知跃春。”说着竟是直接转身而去。
看着他的背影，杨慕初苦笑着摇了摇头，想了想，还是给夏跃春拨了个电话。
因为那边的会议刚结束不久，夏跃春倒是还没有离开春和医院，院长室电话响起来的时候他已经本能地有了些不好的预感，很快地接起了电话，“喂？阿初？”
杨慕初也不打算跟他兜圈子，“跃春，冰川已经研制成功，具体的事项阿次会跟你说，他一会儿就会到你那边了，现在局势很危险，你们记得一定要注意安全。”
夏跃春的神色也凝重起来，“好的，我知道了。阿初，你自己也要小心。”
杨慕初淡淡地应了一句，刚刚还是温热的指尖已经冰凉，“冰川不一定就能够试验成功，我暂时还没有太大的危险，倒是你们，一定要小心，这个时候，走错一步，就可能是万劫不复。”
夏跃春沉吟片刻，还是问出了口，“阿初，这是经过你的手研制出来的，你实话告诉我，预计中的杀伤力会有多大？”
这一次，杨慕初沉默了很久，再开口的时候声音都显得有些艰难，“我不知道，跃春，我不能确定……但是，冰川的威力更甚于雷霆，这一点，或许真的没有说错。”
三天。杨慕初从来都没有觉得，原来时间是过得这么快的。
接到青木直善的电话的时候，杨慕初的声音里还带着些许的笑意，只是拿着电话的手指扣得很紧很紧，“好，我知道了，一会儿会让阿四送我过去。”
这一天……终于还是来了。
杨慕初扬声，“阿四，备车。”
阿四领命而去，效率极高地很快就把车停到了门口。
不知道为什么，坐到车里，杨慕初心里突然间更加不安生起来，总觉得似乎，事情并不是那么简单……
坐在后排，杨慕初微阖了双眼，似乎在思考什么。
阿四在平常的位置停了车，回过头，“老板，到了。”
杨慕初睁开眼睛，脸上已经换上了如常的笑容，“我知道了，今天你不用等我了，先回去吧。”
走进实验室的大门，竟然只有青木直善一个人在等，杨慕初略有些诧异，“怎么？”
青木直善笑了笑，“慕初君还要稍等一下，指挥官阁下也会和我们共同前往试验地点。”
杨慕初只淡淡一笑，点点头，安之若素的模样。
就在这个时候，实验室的门再次被推开，一个日本兵走了进来，“青木君，指挥官阁下请您和慕初君上车。”
青木直善挥了挥手，“我知道了。”然后转向杨慕初，“慕初君，请。”
杨慕初却没有马上行动，只是眯起了眼睛，看向门口。
刚刚那日本兵进来的时候并没有顺手关上门，因此，有大片的光亮，似乎要争先恐后地涌进门里。
光，是代表着温暖和希望吗？
至少这一束，不是。
杨慕初微不可查地叹了口气，他现在只希望，这束光所代表的，不是灾难。
青木直善走在了杨慕初的前面，看他没有跟上来，回了头，“慕初君？在想什么？”
杨慕初回过神来，笑意如常，“没什么，走吧。”
青木直善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嗯，走吧，别让指挥官阁下等太久。”
说起来，杨慕初受到的礼遇倒是极高，连青木直善都没有和冈板日川坐同一辆车，他却是被请上了冈板日川的车的后座。
冈板日川一副心情大好的模样，兴致勃勃地向杨慕初问起这次试验的细节以及他对试验结果的预计，杨慕初不想应付，却不得不应付他，偏偏试验的地方似乎极远，车子竟是开了足足有一个小时。
等到终于能够下车的时候，杨慕初已经觉得疲惫不堪，却不得不打起精神，四下一望，似乎是一个荒僻而封闭的村落，已经有日本兵准备好了发射细菌弹的仪器。
青木直善从另外一辆车上下来，走到了冈板日川身边，“指挥官阁下，一切都已经准备就绪，随时可以发射。”
冈板日川点了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然后却是转向了杨慕初，“慕初君，你做出来的成品，不如就由你亲手来发射吧。”
作者有话要说：日本人真阴险……
☆、一秒霹雳破晴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