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初君，你做出来的成品，不如就由你亲手来发射吧。”
这句话犹如霹雳，震得杨慕初心里一沉。
千算万算，他也没有算到，日本人居然要他来亲手发射细菌弹，来残害自己的同胞！
不过短短几秒，杨慕初却惊出了一身冷汗，他从没觉得这样害怕过。他恨得牙痒痒，只想给日本人一刀一拳，可是偏偏什么都不能做，还要打起精神来应付推辞。“长官，这样重要的事情，杨某确实当不起。”
冈坂日川却不以为意，甚至格外器重信任杨慕初的样子，“杨老板对此次细菌研制功不可没，自然有资格，来完成这如此重要的一步！杨老板请不要推辞，请！”
“指挥官过奖了，杨某委实承受不起。杨某感谢贵国对杨某生意的大力帮助，也记得，事先讲好，杨某只参与研制方面的工作，别的，实在一窍不通……”
“说的哪里话！这不也算是实验的部分之一吗？杨老板请不要再推辞，让人无故怀疑您对大日本帝国的诚意！”冈坂日川的声音还是平静的，只是那话语里的逼迫意味鲜明。
杨慕初努力挺了挺身子，“我想，事情到这一步，杨某的诚意显而易见，若是再被怀疑，真是倍感冤屈。只是，这发射工作，理应指挥官阁下来完成，杨某不才，不敢僭越。何况，现在杨某的生意全靠贵国的支持，因为亲近贵国的缘故，在国内已经颇受指责，生意难做了。杨某自然不会辜负日本国，定会完成自己答应的事情，却也不能再做更多被唾弃的事情了。毕竟，还要在上海立足，总要有所收敛才好。”说到这里，杨慕初几乎就要指责日本人厚颜无耻，丧尽天良了，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止住了话。
冈坂日川却玩味的看了杨慕初一眼，随即又展开了笑颜， “杨老板过虑，我们大日本帝国为你撑腰，会保你人身安全，生意兴隆的。哦对，还有您的妻子、弟弟，以及，未来的准弟媳。”冈坂日川的话语里暗暗含着威胁，他说着，执起杨慕初的右手，“至于其他的，你根本无需考虑，一些小小国民的意愿，怎么值得影响我们的合作呢？杨老板，请！”
说罢，冈坂日川竟携着杨慕初的手，按下了细菌弹发射的按钮。
“咔嚓”一声，摄像机拍下了这一幕。
杨慕初待要挣脱，却已经为时已晚。屏幕上绿色的图案亮了又亮，杨慕初几乎听到了细菌弹发射的声音。
一秒。只是不到一秒的时间！
杨慕初弹开双手，眼睛却失神一般的怔怔看着前方。即使，前方，什么都看不到。
冈坂日川看着失神的杨慕初，笑着好言安慰，“杨老板，放心，照片只为存档需要，我们不会公诸于众的。合作愉快！”
杨慕初觉得全身寒凉，几乎将他冻住，只有仇恨的火焰，在冰凉的内心里翻腾不息。
短短一秒。
他，再也回不到曾经的杨慕初了。
和雅淑打开了最后一盏灯，客厅和厨房灯火通明，亮白色的灯光将厅室照的如同白昼般明亮，而暖黄色的灯光又为这光明添了一种醉人的温馨。
和雅淑在厨房里忙碌。自从遣散了大部分的仆人之后，和雅淑大多数时间总爱在厨房里面捣鼓，变着方法的为杨慕初杨慕次兄弟研究出一些新的吃食，或者煮一些更多口味的饮品。杨慕次倒是不以为意，每次都很客气的接过去，还说其实白水就好什么的。只是杨慕初能喝到咖啡的机会，反而变少了，还总要提醒雅淑要多注意休息之类的。
可是，和雅淑知道，能为心爱的人做一些事情，她觉得那样的幸福。那场突如其来的分离，几乎将她击碎。她甚至以为，她有可能此生再也见不到杨慕初了。那段时间，她每天的梦里，都是和杨慕初在一起的日子。他们的初遇、他们雨中的共伞、她一次次又气又笑的骂他倒霉鬼、她从阳台上扔下的书本、他披在她身上的外套、她看着他亲眼目睹亲人被炸死的悲痛欲绝、他得知了她的身份却不放手一步步带她走出来、他为自己弹的钢琴曲、他在自己怀里醒来，笑着说“我要是再不醒来，是不是就要买房买车了”、他和她最后的拥吻、他说，“爱我，足矣。”……
当她终于放下过往，开始全心全意的爱他，面临的却是分别。何其残忍！梦中的画面，清晰美好的像是童话；醒来的孤单，她却无力填补。
如今，终于在一起了。杨慕初说得对，如果不知道在一起的日子有多久，我们就抓紧珍惜每一天好了。那些梦里希冀过无数次的画面，让如今的现实来一一实现好了。人生如此，复何求？
和雅淑用汤勺舀了勺锅里的汤，放到鼻子之前闻了闻，散出的热气扑到和雅淑脸上。她嗅着最现实的香气，情不自禁的笑的幸福洋溢。那笑容里带着少妇的一点稳重，和属于和雅淑的年轻俏皮。
等阿初回来了，他一定会喜欢的。和雅淑幸福的想。
“报告！”一个日本兵从门外进来，面向冈坂日川打了个立正，“报告指挥官，细菌实验弹成功发射！”
冈坂日川眯起眼睛，满意的笑了笑，他点点头，“去，派一队人前去查看！”
“是！”士兵领命，转身离去。
“等等！”冈坂日川一声喝令，转而面向杨慕初，柔和了音调，“杨老板，请你如实相告，该要采取怎样的防护措施，才适宜进去？”
杨慕初一一说了。
冈坂日川却没有质疑，“听明白了没有？去准备！多准备两套，我和杨老板也要去看看。”
冈坂日川看杨慕初，杨慕初神色未变。
细菌实验基地选择了上海郊区一处偏远的小村落，村里居住了几百位村民。细菌弹突如其来，他们甚至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杨慕初跟着一同前去，虽然病毒的特征还没来得及在这些人身上显露出来，可杨慕初仍然觉得，惨不忍睹。
冈坂日川看了一路，将余下的事情交给士兵处理之后，终于同杨慕初坐上了回去的汽车。冈坂日川依旧邀请杨慕初同他一车，杨慕初却拒绝了。
冈坂日川也不强迫，便请一辆车将杨慕初直接送回杨公馆，自己依旧回了华东指挥部。
冈坂日川从后视镜内，看着杨慕初的身影一点点消失不见，露出了意味深长的笑容。
初春的天气，乍暖还寒，夜里依旧冰凉。
杨慕次伏在地上，身形被树林里的高而茂盛的野草遮掩，他将呼吸放的轻而又轻。他已经在这里潜伏了三个小时，却仍然没有合适的时机出手。
俞晓江在后面轻轻拍了拍他肩膀，算是安抚。“看来，恐怕要采取最后一种方案了。”
杨慕次胸膛暗暗起伏，目不转睛的看着前方。
前方的村落里，三三两两的村民正在忙碌的准备着什么，渐渐地，人多了起来，大家围聚在一处，生了炭火，似乎是什么节日，大家在一起谈天庆祝。有的喝酒，有的打水，有的忙碌着做饭……
杨慕次实在想不起今天是什么日子，他想，可能是这个村落的什么纪念日。
面前的生活，平静的一如往常。可是，他却知道潜藏的杀机四伏。
他们上午才得知，日本人选择这里作为细菌弹的具体实验地点。他们没有充分的时间准备，可到底还是来了。这里即将变成人间地狱，这太残忍了。
无论如何，他要守护住他们的安全，杨慕次告诉自己。
“必须行动了，不然没有时间了。”杨慕次说。
“不行！”俞晓江坚定地拒绝。“阿次，不要冲动，现在行动就是赴死！”
“来不及了！”杨慕次看了一眼手表，“没时间了！”
“我命令你，原地待命，准备执行最后一种方案！”俞晓江的口气镇定而冰冷。
杨慕次愤愤的蠢蠢欲动。
“阿次！”俞晓江瞪了杨慕次一眼，转而又开始观察周围，“那么多的日本兵，我们根本冲不进去。就算冲进去了，也来不及找到他们的总部，这样做，就连最后运送他们离开都做不到！”
杨慕次愤愤的安静下来。他知道，俞晓江说的对。如果自己被捕，中毒的村民也被留在这里，那么，他们以后的行动都会受到影响，而村民也将死在这里，连可能的研制疫苗的机会都没有。可是，他不甘心啊！他不甘心！
他怎么能看着村民这样无辜受难！
短短的几秒，打破了周遭的平静安和。
杨慕次握枪的手攥出了血。
俞晓江睁开禁闭的眼睛，擦去了眼泪，轻轻叹了口气。她小声叮嘱杨慕次，“现在，穿上带来的防护服，半个小时后，最后一个方案准备行动！”
杨慕次点点头，瞪着前方的眼睛里面，燃烧着怒火。
作者有话要说：唔，这章写到雅淑那里时，倒是把我虐到了。黑暗和光明的的对比，绝望和希望的反差。
☆、只怨赤胆天未怜
如果不是亲眼目睹，又有谁能够相信，一秒天堂一秒地狱这样的事，真的就这样猝不及防地发生了。
杨慕次一行几人将动作放到最轻，穿上了厚厚的防护服。
他们依旧不能动，不能上前，现在，并不是最好的时机，甚至，并不是可以行动的时机。
眼前一幕一幕地回放着就在几分钟之前的景象，那些带着浓厚人间烟火气息的场景，那些发自真心的淳朴笑容……
一方素白的手帕被递到自己手里，杨慕次微微一愣，下意识地抬头看向眼前的俞晓江，她的眼眶依旧有些发红，脸上的神色却是坚定，那个瞬间，杨慕次恍惚间有种感觉，原来，带着一丝脆弱意味的坚强，竟是更加的让人动容。
只有一瞬间。
随即，杨慕次回过神来，手指再次收紧，握在手心的手帕也就被攥得同样不成样子了。
俞晓江微不可查地叹了口气，展开了他的手，仔细地用手帕把他手心上被自己弄出的伤口包扎好，“再等一会儿我们找机会进去，不知道现在村子里的感染程度所以更要小心，伤口暴露的话是很容易不小心就感染上病毒的。”
杨慕次沉默地低头，没再说什么。他不甘心，可是事实已经是这样了。他知道，最好的选择只能是，按照俞晓江说的那样，寻找恰当的实际，准备执行最后一种方案。
不经意的一个回头间，他看到了同来的几个战友脸上，是几乎和自己一模一样的愤恨和不甘。
杨慕次把目光重新投向已经是满目疮痍的前方，死死地咬着牙，定有一日，他要让这些伤他同胞的日本人血债血偿！
就在杨慕次一行人终于得了时机冲进那村落的时候，杨慕初却已经回到了杨公馆，他的脚步，是从未有过的沉重。
和雅淑听见开门的声音，急急忙忙地从厨房里走出来，今天杨慕初回来的时间比以往早了一些，她要做的东西还没有完全准备好，“阿初，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早，先过来喝点汤吧，还有些菜没有……”她一边说着一边走近杨慕初，想要伸手接过他的外套，在看到他脸上神色的一瞬间，说到一半的话戛然而止。
又过了片刻，和雅淑才找回了自己的思维，再开口的时候语气便是浓浓的担忧，“阿初，你怎么了，脸色这么差……”
杨慕初实在是再没有多余的精神，甚至连勉强自己对雅淑笑笑的力气都没有，很快地，他从雅淑身边绕过，慢慢地走上了楼，没有回房间却是去了书房，关上书房的门，坐到椅子上的时候，终于觉得，自己已经失去了所有的力气。
杨慕初呆呆地看向自己的手。
那曾是一双执着手术刀治病救人的手。
但是此刻，却是染上了洗不净的血腥。
洗不净了，再也，洗不净了……这双手，就在刚刚的时候，就是这双手，按在发射按钮上，他发射的是日本人的细菌弹，而瞄准的对象，是自己的同胞……
而另外一边，冈板日川一行人也很快回到了华东战区指挥部。
虽然尚未知道今天的人体试验究竟成果如何，但是显然，他的心情非常之好。
他想到按着杨慕初的手亲自发射的那一幕，就忍不住笑了起来。
杨慕初，是他在上海的一大赌注，他下的成本越大，就越是怕自己会赌输，所以，这些日子以来，他其实是在竭尽全力地想要断了杨慕初所有的后路，此刻看来，他几乎快要成功了。杨慕初，你真的还能有别的退路吗？
但是，冈板日川脸上得意的笑容并没有维持多久，很快，有手下敲门进来，汇报了一个并不算好的消息，“指挥官阁下……出了一些意外……”
考虑到安全问题，冈板日川并没有走出他的办公室，他知道，作为冰川的牵头人青木直善肯定已经在那里了，这是他义不容辞的责任，而自己，只需要在这里等着他稍后的汇报就可以了。
这一等，却是不短的时间。
青木直善敲门走进来的时候，脸色有些不经意的疲惫，“指挥官阁下。”
冈板日川抬头看向他，并没有让他坐下，“怎么回事？为什么会伤到自己人？”
青木直善下意识地挺直了身子，“报告指挥官阁下，冰川发射之后，我们的人太过着急，没有等到规定时间就进去查看，因此……有一部分人不小心感染了病毒。但是指挥官阁下请放心，因为及时撤离，所以感染的程度并不深。”
冈板日川沉吟片刻，“你有没有把握？用不用再请杨慕初过来？”
青木直善很肯定地摇了摇头，“请指挥官阁下相信我，这次伤员的感染程度并不深，只要给我足够的时间，我有十足的把我救治他们。而且，这件事由我来经手，也可以保证治疗方法和所用的疫苗不会外露，毕竟，知晓这件事的人，越少越好。”
冈板日川这才笑了笑，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那就按你说的做，这段时间辛苦你了，青木君。”
青木直善的心思还一直牵扯在伤员身上，因此也没再客套什么，问过冈板日川还有没有别的吩咐之后，很快就转身走出了他的办公室。
而他没有看见的是，冈板日川在他转身之后，意味深长的目光。
从冰川开始研制以来，冈板日川虽然是个十足的外行人，但是他看得分明，如果没有杨慕初的帮忙，恐怕有十个青木直善也是做不成这件事的。
只是这次，即使他真的不能完全相信青木直善的能力，也是实在不适宜在这个时候再请杨慕初过来。他知道，此次强行逼迫杨慕初“亲手”发射了细菌弹，对他的刺激会有多大，即便他是真的一心和帝国合作，也不见得就真的一点心理阴影都没有，更何况，对于杨慕初的心思，他始终不能猜得那么分明。
罢了，这一次，就姑且相信青木直善可以治好那些伤者吧，既然感染程度并不严重，应该也是没有什么问题的吧。眼下，当真是不能再去刺激杨慕初了，现在并不是鱼死网破的时候，他身上还有很多的价值可以利用。还是那句话，既然这场赌他已经下了足够的成本，那么，他要得到更多的收益才行。
杨慕次回到家里的时候，天色已经暗透了。
推开杨公馆的大门，这些日子以来因为雅淑的到来而增添的一抹亮色，突然之间就不见了。
他走近两步，看着坐在客厅沙发上神色忧虑的雅淑，“怎么了？是不是家里有什么事？”
和雅淑这才回过神来，“阿次……阿初他……从一回来就把自己关在书房里……”
杨慕次微微蹙眉，似乎已经想到了什么，他是知道杨慕初被日本人邀请一起去冰川发射现场的事的，想来应该也是受了不小的刺激吧。
心念及此，杨慕次只对雅淑温声道，“我上去看看，你别担心。”
他的声音让人恍惚地有种安定的感觉，雅淑抬起头，“嗯，那你快些去吧，我实在是有些担心。”说到这里又是想起了什么，“俞小姐呢，怎么没和你一起回来？”
杨慕次已经往楼梯的方向走去，“她今晚还有别的事，可能会晚些回来，我先去书房，没事的话就早些休息吧。”
走到书房门口，杨慕次犹豫了一下，还是先敲了敲门。
意料之中地没有任何回应。
于是直接去拉门上的扶手，其实杨慕初并没有锁门。
因此，杨慕次很快地推开了书房的门。
杨慕初并没有开灯，只是，杨慕次凭着良好的夜视能力，还是在一片黑暗中很快地找到了他。
杨慕次走过去，“大哥。”
杨慕初并没有出声，亦没有任何动作，就像没有听到杨慕次的话，也不知道他进到书房来了一样。
完全知晓他的心情，杨慕次又靠近了他几分，“大哥，跃春那边昨晚就接到了线报说日本人会有这一次的行动，所以我们也有所行动，虽然没能及时阻止……”说到这里的时候他的声音突然停顿了一下，然后下一秒，杨慕次努力地抚平了自己的呼吸，“但是我们后来及时将伤员转移到了安全的地方，大哥，我们需要你的帮忙，只要你及时和跃春一起救治他们，说不定还有希望，而且，正好可以研制出疫苗。”
又是沉默。
只是这一次，并没有沉默太久。
杨慕初抬手打开了灯，脸上是掩饰不住的惊讶，他很快抓到了杨慕次话中最为关键的点，“你是说，你去了这一次行动？”
杨慕次有些不明所以地点了头，“是啊，怎么了大哥，有什么问题？我们都很小心的，不会感染上病毒……”
杨慕初瞪他一眼，“谁问你这个，你怎么这么鲁莽，万一军统那边也得到这个情报了呢？万一当时他们在那边遇见你，你怎么解释？”想了想，还是觉得不放心，“不行，你还是赶紧去向军统那边汇报一声你在那里的发现，快去！”
作者有话要说：抱歉拖到今天才更，上周滟滟的同事休陪产假，工作各种忙疯，周末的时候家里有些事，也没来得及写，今天终于把欠了大家好久的这章写完了。
嘛，按理说联合文的话拖这么久真心是件不厚道的事，不过和施施太过熟不拘礼了，她，她会原谅我的QAQ
但是……周五的时候……休陪产假的同事打来电话说……他辞职了orz
所以，万，万一之后还不能及时更新，还请大家见谅。
不过我会努力的，尽量不像这次一样拖得这么久，鞠躬。
☆、梦魇邪焰焚人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