荣升顺手把箱子交给了杨慕次,“既然不远,那就步行回去吧。”
杨慕次正要回答,突然就听见从自己右后方传来的声音,“杨慕初!今天我就杀了你这个狗汉奸为民除害!”
杨慕次闻声一惊,迅速转身的同时,寻着声音的方向,目光扫过一个个面孔。
那些面孔有的近在眼前五官清晰可见,有的隐藏在人群中只露出半张脸,有的被礼帽遮住只看得阴影下的下半张面目,有的拎着箱子试图挤出人群只留给了杨慕次一个背影……如此拥挤混乱的情况下,杨慕次用目光观察每一个人神色,寻找着他想要的目标。
突如其来的,一个人冲过人群,窜至杨慕次前面,在杨慕初右耳的方向大喝,“狗汉奸!我杀了你!”
杨慕次早就看见了这个人,可这并不是他想要的重点。就像,通常,会咬人的狗不叫。虽然杨慕次没有刻意掩饰,可是在这样你来我往的拥挤之地,会注意到他,手中又备了家伙,这很可能并不是一个偶然。
虽然,杨慕初自从和日本人合作后,虽然没有大张旗鼓的公布,可是是个明眼人,看到这个关口,杨家生意仍然能够一路稳步前进,必然有日本人的关系。所以,街头巷尾对杨慕初的猜测和议论并不少见。会有一些激愤之徒将杨慕初视作汉奸,做出一些激烈的举动,也不足为奇;
虽然,换一个角度,又可以将现在的情形理解为偶然,自己的衣着夺目、相貌为人熟知,有人好奇了多看几眼认出自己可以作为解释、来往的各色人等农夫劳力中手里带着一些工具也可以作为理由;
可是,杨慕次的直觉,以及常年的经验告诉他,这不是偶然。
那么,既然他是被派出的小喽喽,必然有人在他后面。杨慕次要找的,就是背后的人。
是其他财团的恶意陷害、是日本人的阴谋诡计、是军统对杨慕初的算计、还是某个自发组织的社团协会的爱国力量……杨慕次必须有所了解。
肩部剧烈的一痛,杨慕次下意识的伸手握住疼痛的地方,一个斧子就那么砍到了杨慕次的肩上,鲜血瞬间就染红了杨慕次精美的衣服。
杨慕次看到面前的这个人,穿着当下普通百姓最常见的衣服,从质地到色泽都不显眼,身形粗壮,握着斧头的手干裂,掌中有常年劳动磨出的茧子,目光中只是愤怒,下手一点不留情,倒看不到阴毒城府之类的东西。
杨慕次来不及夺下斧头,那个人便将斧头从杨慕次肩上拔了出去,高高举起,目眦欲裂,“杨慕初,受死吧!我代表大家,为国除奸!”
杨慕次随着斧头的突然拔出向前踉跄了一下,随即稳住了步子,微微向伸开手臂,一边做退却之势,一边用余光将自己移向荣升的方向,他故作慌乱的磕磕绊绊着脚步,有一次几乎差点向后跌在荣升的身上。杨慕次的目光中有惊惧,惶恐的紧紧盯着来人斧头的方向,他依靠荣升和后面人群的力量站稳身子,迅速低声对荣升说,“赶快走!我来处理。”
荣升目光复杂的看了身前的人一眼,点点头,鼻腔中发出了“恩”的一声,“三个巷口等你。”
说罢,荣升便消失在人群之中。
杨慕次数了五秒,冲向荣升离去的反方向,试图逃出人群,却被大汉揪住了领子拎了回去。
杨慕次对付十个这样的莽夫都不是问题,可是他不能出手。他现在是杨慕初,而杨慕初是手无缚鸡之力的文人,是只会摆暗箭不会用明枪的生意人。杨慕次如果反抗,功亏一篑。
大汉将杨慕次揪到身边,紧紧向后拉扯的衣领使杨慕次呼吸有些困难,杨慕次一瞥中看到荣升已经顺利退出人群。
他松了口气。
因为这一场变故,人群渐渐聚了上来,又因为慑于斧头的威力和对淌到地上的鲜血的恐惧,又远远的隔了几步的距离。
“这个人,杨慕初!”大汉将斧头对着杨慕次,向着围观的人群说道,“帮着日本人欺负我们中国人,帮着小鬼子压榨我们中国人的钱,帮着小鬼子侵略我们中国,最近发生的很多事,这个狗汉奸都脱不了干系!大家看看,看看他身上的这身皮!这就是卖国求荣换来的!我们给他扒掉!好好教训教训他!怎么样!”
“这就是杨慕初啊……还真是他!”
“你看他肩膀,估计肉掉了一大块……”
“生的一副好模样,谁看得出来却不好好做人……”
“是该教训!卖国贼!臭汉奸!”
“……”
“……”
“……”
人群中议论纷纷,不久不知是谁呼喝了一声,“打死狗汉奸!”
人们便像得到了宣泄,纷纷叫嚷起来。
大汉已经开始去撕扯杨慕次的衣服,只是拿着斧头的手一路经过,不经意总是留下很多红痕。既有斧头上残留的鲜血,也有新近划破的伤口。
杨慕次想说很多。可是一句都不能说。
这是一次好机会。
也是一次可能无法回头的危机。
杨慕次必须马上有所决断。而一旦决断,便不能更改。
经过这一次事件,杨慕初很可能从此成为众矢之的,人们积压许久的愤怒和仇恨一旦爆发,日本人也必须忌惮。而杨慕初便看起来也被断了回头路,由此一来,既给杨慕初制造了名正言顺颓废之后回归的借口,又有了更好的理由去博取日本人的信任,可以为以后的工作争取便利。只是,杨慕初便要背负着汉奸的骂名,何时能够洗脱,还是个未知数。
可是,难道要他现在代替杨慕初在这里,说请让大家相信他,说一切的一切都是为了你们,为了我们,为了中国人,为了我们的国家我们的民族所不得不进行的蛰伏吗?有人会信吗?这些话一旦出口,不论激愤的同胞们信不信任,杨慕初就将彻底失去日本人的信任,那么,他之前所有的付出所有的隐忍,都将化为乌有。同时将失去的,还有补救细菌弹危机来使杨慕初摆脱良心谴责的机会,还有破除细菌弹挽救战局和国民性命的途径!
所以,无论如何,不能说,只能忍。
杨慕次从选择成为一名中共地下党开始,就做好了为了党为了国家献出自己鲜血和生命的准备,潜伏在军统的时候,他就明白了可能面对的结果——一条艰险无比没有尽头的路、一具以军统人员为标签死亡的尸体,或者,一个胜利了却无法站在阳光下被授予荣耀的未来。
他的心里充满阳光,可黑暗才是他从此以后的生活。杨慕次做好了准备。
他愿意为他的信仰,为他的国家,为他的同胞,抛头颅、洒热血、献出生命献出清白献出自己有的并且珍视的一切。来换取他们希冀中的美好未来。即便,这未来,他不一定有幸看得到。
可杨慕初不该。他不该承受这些。这其中有多痛有多难,杨慕次不在乎,可他不想、也不该让杨慕初承受。
如果他杨慕次所拥有的珍视的里面,他唯一不肯给出的,就是杨慕初。
杨慕次清晰地感觉到身上一阵阵的剧痛,可是,他的心里更痛。
即便这样不舍,他还是得为杨慕初选择这样一条路。
因为,除此之外,别无选择。
“嘟——嘟——嘟——”
“嘟——嘟——嘟——”
刺耳的吹号声想起,人群被粗暴的扒开。
一群士兵冲到大汉和杨慕次面前,“放开手!放下斧头!手举起来!”
在这样的呼喊声中,士兵架起大汉,强行抢夺他手中的工具,将他从杨慕次身边拉开。队长带着另几个士兵连忙扶过杨慕次,“杨老板,我们接到了报告,立刻带着人赶到这里了。让您受惊了,您伤的怎么样?”
杨慕次摆摆手,依旧保持着杨慕初的风度,“谢谢你们,多亏你们到的及时。”
“刺啦——”
清晰的声音,在杨慕次身后想起,一阵疼痛使得杨慕次微微屈起后背。
扶着他的队长回头看了一眼,被杨慕次后背上流出的大片鲜血惊到,顿时骂道,“还不看住了他!怎么让他还有机会砍伤杨老板!把他带走!”
“杨老板?怎么样?我们有车,马上送您去医院!”队长说。
杨慕次虚弱的摆摆手,“麻烦,帮我叫辆车,我这样的衣服,哪儿也不能去。”
队长琢磨着“杨慕初”似乎担心这样醒目的鲜红走到哪里都会被发现,难免再一次陷入危险,便忙着招呼手下去附近的店里买了一身上好的衣服。
“杨慕初”坚决的拒绝了士兵们的簇拥,只说自己手下立刻就到,多谢各位。
于是,队长便千叮咛万嘱咐之后,收兵归队。
杨慕次看着他们走远,这才皱起眉头,露出杨慕次该有的神色。
五分钟后,三个巷口的地方,一身清爽的杨慕次出现在荣升面前。
作者有话要说:给次次加戏了!
其实做决定的人,比要去承担的人更难,压力也更大。
承担的人至少可以怨一下,做决定的人却不论对方怨与不怨,心里的亏欠和担子,都注定背负上了。
我对于不能还手的次次表示憋屈。
初初太抢镜了,我作为次次亲妈,表示要照顾一下次次。
其实杨慕次何尝不是更加痛苦的那个呢?光明与黑暗,信仰与亲情,理智与情感,所有的矛盾冲突在杨慕次身上,化作了沉默。他坚强、他承担、他沉默,他无悔。可是,我们不应该因为他的坚强他的不语,就忽视了他的付出,以及,他的挣扎。
而我喜欢的阿次,在这样屈辱而隐忍的时刻,仍旧拥有头脑和理智,这令我那样爱他。
☆、通慧明灯照永夜
五分钟后,三个巷口的地方,一身清爽的杨慕次出现在荣升面前。
荣升依旧是镇定自若的模样,连一个多余的表情都没有,说出口的话却是和神色很不搭的关心,“你有没有怎么样?”
杨慕次神色如常,脸上连半分的隐忍都没有露出,只是,自额角处淌下的冷汗终于还是出卖了他。
荣升叹了口气,“还是叫车回去吧。”
杨慕次摇了摇头,“不用,我送荣少回去,之后还另有任务。”
想着这里离杨公馆也没有多少距离了,荣升也就没再坚持,“那走吧。”只是一路上,步子放得极稳,也极缓。
倒也没用多少时间,两个人已经置身于杨公馆一楼的大厅中,杨慕次指了指楼上杨慕初房间的方向,并没有多说什么。然后就想要转身走出门,他想,他得赶紧去一趟报社,这个消息,无论如何是要压下来的。不然,其他的统统不论,万一被大哥看到,恐怕,又是一场风波……
没走两步,却是荣升拦住了他,“上楼让阿初看看你的伤吧。”
本来主要目的就是为了瞒过杨慕初,杨慕次又哪里会同意,他后退了两步,然后才反应过来自己的反应似乎有些过激,想了想,还是解释了一句,“我没有大碍,而且一会儿会向我上级汇报今天的情况,他也是医生,可以为我治疗。”
荣升思量片刻,点了点头,“那好,有事随时打电话回来。”说着还难得地开了句玩笑,“要是真的有什么事阿初估计得埋怨我好久了。”
杨慕次却又想到什么似的,压低了声音,“荣少,这件事,请您无论如何也不要让我大哥知道。”
得到荣升的保证之后,杨慕次很快转身走出了杨公馆,荣升并没有马上上楼,而是停留在大厅里,看着杨慕次的背影消失的方向,轻轻地叹了口气。
他的身形他的侧脸都和杨慕初那样的相像,却是给人那样不同的感觉,他可以把杨慕次当做同志一般,却依旧只想让杨慕初做可以被自己纳入羽翼的弟弟,尽管他知道,其实,现在的杨慕初,早已不需要任何人的庇护。
荣升没有看到的是,走出杨公馆大门的杨慕次,再也克制不住自己凌乱的步子。
他知道,他得快点去报社,把这条消息压下来已经迫在眉睫。杨慕次伸出在这个时节不合常理地冰凉的手指按了按太阳穴,强迫自己保持绝对的清醒,再次举步向前走去,他走得并不算快,但是步子却是异常的坚定。
荣升在大厅里又停留了片刻,才往楼上走去。
杨慕初的卧室在二楼走廊的尽头处,荣升不疾不徐地走过去,伸手叩了门。
门打开得很快,出来的人,却是雅淑。
看到荣升的那一瞬间,和雅淑眸子里有掩饰不住的喜出望外,“荣大哥,你终于来了。”
荣升只淡淡地“嗯”了一声,并没有表现出丝毫重逢的欣喜。
雅淑这才想到当初自己的不告而别,一时间也有些心虚,只低了头,半天才说出了一句对不起。
荣升又怎么会不明白她的心思,其实一直也没有真的怪她,此刻也只轻叹了一声,“算了,也没怪你。我前几天就到上海了,刚刚安排好手头的事情就过来了。”
雅淑也没有去问荣升来这边的具体安排,一则必要的时候荣升会告诉他,二来也是实在担心阿初。她回头往卧室里看了一眼,目光里依旧满是担忧。
荣升相当理解地上前一步,“我进去和他谈谈。”
雅淑似乎要跟进去,却被荣升拦住,温声道,“麻烦你去准备些吃的,如果我没料错的话,阿初那小子这几天都没好好吃东西吧?”
明知道他只是为了支开自己,雅淑还是在片刻的思量之后就转身下了楼,她知道有些事她不方便介入,甚至,不方便在场。再说,她也真的想为当真是几天没有好好吃东西的杨慕初做一顿可口的饭菜,她想,在荣升和他谈过之后,阿初的状态,便会好些了吧。
杨慕初坐在沙发上,依旧只想把自己陷在阴影里,对外界的一切似乎都充耳不闻。
荣升一步一步地走过去,很快就走到了沙发边上。
“阿初。”
他的声音依旧很沉稳。
杨慕初片刻之后才抬起头,目光有些茫然。
荣升稍稍向前探了探身子,“阿初。”
杨慕初怔怔地盯着面前的荣升,足足有一分钟的时间,然后终于动了动嘴唇,“少爷。”
荣升淡淡地“嗯”了一声,目光灼灼地盯着他,却不说话。
杨慕初却似突然间回过神来似的,一下子从沙发上站了起来,然后,直直地跪倒在荣升的脚边。
荣升有片刻的震动,却在下一个瞬间就镇定下来,“究竟怎么了,自己说说吧。”
回忆起那天的场景,杨慕初依旧只觉得痛苦不堪,他咬了咬牙,努力地平复着自己的声音,也,平复着自己内心依旧在翻涌着的恨意。
终于,杨慕初还是开了口,“少爷,您刚回到上海,可能不知道,之前的时候,日本人进行了一次细菌弹的人体试验,而,而那天我就在现场……”当天的场景就在眼前似的,杨慕初只觉得自己眼前都是一片血红,“那天……我站在细菌弹发射装置的边上……发射的时候……是……我亲手按下的按钮……”
说到后来的时候,杨慕初的声音都在发抖。
沉默了片刻,杨慕初下意识地更加挺直了身子,他知道,下一秒他等到的,或许就是少爷的滔天怒火。但是……那是他应该承受的。
来这里之前,荣升已经知道了这件事大概的来龙去脉,此刻再听杨慕初提起却依旧觉得心惊,他深深地呼吸了一下,然后双手扶在杨慕初肩上,“站起来。”
杨慕初抬头,略带不解。
荣升的表情依旧没有任何波动,只是语气倏然严厉了几分,“我让你站起来。”
杨慕初不敢在违抗,默默地起身站好,明明比荣升高了大半头的人却依旧像个唯唯诺诺的孩子。
荣升叹了口气,正色道,“阿初啊,我可以理解你的心情,也可以理解当时,你的迫不得已。在同样的境况下,我相信,不会有多少人能够比你做得更好。”
杨慕初抬起头,此刻的他,不是上海滩的风云人物,亦不是步步为营强大得近乎神祗的人,只是个,带着些凄惶的,在等待着属于他的救赎的普通人。
这样脆弱的杨慕初让荣升心疼起来,只是终究亦不是擅于表达的人,他只是拍了拍杨慕初的肩膀,“阿初,不管怎么样,已经发生的事情便是没有办法挽回了,你在这里自暴自弃又有什么用呢?”
杨慕初抬起头,对上荣升的视线。
荣升也不避开,就这么静静地看着他,直到他鲜明地感受到杨慕初的情绪镇定了下来才再次开了口,“为今之计,你也只有再次回去和日本人虚以委蛇,毕竟你能走到今天的位置也是不易,有你在,以后很多事也都方便些,只是……委屈你了。”他想到了刚刚和杨慕次碰面的时候,那些把他误认为是杨慕初的人,口口声声地叫着他“汉奸卖国贼”。
杨慕初摇了摇头,这条路,从他开始走的那一天,所有的前因后果,他可以说是比谁都了解。
荣升沉吟片刻,“再说,现在正是研制疫苗的大好时机,还有这么多同胞等着你去救治,你就在这里自暴自弃无动于衷吗?”
终于,荣升如愿地在杨慕初的眼中,重新看见了坚定的神采。
杨慕初抬起头,“少爷,我明白了。”
荣升点点头,却是再次按住他的肩膀,“跪下。”
杨慕初只觉得自己当真是越来越摸不准少爷的脾性了,却是习惯性地不敢违背,顺从地再次跪倒在荣升的旁边。
荣升背过身去,声音竟有些疲惫,“阿初,在重庆的时候我对你说的话,你还记得吗?”
那些话……杨慕初又哪里真的会忘,因此,他很快地接口,“少爷说,千里之堤,毁于蚁穴。说阿初这条路既已开始,往后便是有诸多的身不由己,说,没有生来的杀人恶魔和混淆黑白的禽兽,却有太多一路自以为清醒却早已迷失自我的人。”
荣升淡淡地应了一句,没有什么语气,“你记得倒是清楚。”
杨慕初不自觉地微微低了头,“阿初……不敢忘。”
荣升这才转过身来面对他,“不敢忘?都记住了却不听又和忘了有什么区别!阿初,要不是你一直这么自以为是,以为一切都可以在你的掌控之中,又怎么会有今天这样的结果!”
一句话就将杨慕初压得抬不起头来,不敢分辨,不能分辨,亦,无可辩驳。
荣升却是稍稍缓和了语气,“你在这儿好好反省一下吧。”说罢,便推门走出了杨慕初的卧室。
作者有话要说:荣少终究是通达而智慧的……
☆、隐形战场接力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