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暖和起来,杨慕初却感冒了。
所以,这日,杨慕初破例一大早就亲自去了春和医院,非常霸气的直接找院长好友去开这种任何医生都会开的感冒药。
而且,他是面露疲惫,打着呵欠踏进的院长室。刘阿四依旧尽职尽责的守在门口,连个苍蝇都别想飞进去。
夏跃春几乎每日就是住在了春和医院,他看见杨慕初走进来,困意未消的模样,忍不住笑道,“你一个刚起床的人,怎么比我这个好几晚没睡的人看起来还要困倦。看起来,果然是爱妻一到,精力全消啊……”
杨慕初白了他一眼,自己坐在沙发上,伸了个懒腰,“我的困是装的,你的黑眼圈才是真的。不过没办法,春和医院难得的净土,我踏足多了,可就万事不便了。”
“所以可怜我一个人,要管理这偌大的春和医院,还要彻夜为你这个大医生做助理。”夏跃春递给杨慕初一杯水,坐到他对面。
“怎么?”杨慕初把玩着手里的水杯,懒懒抬眼去看夏跃春,“你现在连一杯咖啡都供不起了?”
杨慕初探身看看夏跃春的杯子,顿时不满,“喂,你那杯可是货真价实的咖啡!”
夏跃春生怕被抢走似的,“抱歉,仅此一杯,我更需要。”
杨慕初无奈的靠回沙发背上,“我知道你劳苦功高,下次让阿次给你带点过来好了。”
夏跃春扬扬杯子,喝了一口,“杨大老板,那就不谢了。”
杨慕初挥挥手,满不在乎,“客气什么,道谢就不用了,付钱就好了。我会让阿次记得收钱。”
夏跃春扬起眉毛,“你确认阿次敢收我的钱?”
杨慕初坐直身子,学着夏跃春的扬起,挑起眉毛,“你确认,阿次敢不听我的话?”
夏跃春憋气的将咖啡一饮而尽,然后才幽幽的说,“我们不要为难阿次了。”
“他怎么样?”夏跃春问起杨慕次。
“你们不是联系的比我更频繁吗?”杨慕初反问,然后才答,“又是一夜未归,和晓江。你应该比我更清楚他们去了哪里。你说说,好歹,俞晓江也是我名义上的妻子,他们两个人整夜整夜未归,让人知道了我可怎么做!”
夏跃春忍不住笑出声来,说出的话却不那么轻松,“阿初,你别忘了,阿次和晓江不只和我们组织有联系。”
杨慕初闻言也收了笑容,是啊,刚刚的玩笑里,杨慕次被他们夹在两人之间,左右为难;而现实中,杨慕次和俞晓江夹在两个组织之间,又是几千几百倍的难以应对。他当然知道,杨慕次依旧肩负着为杜旅宁提供自己活动情况的任务,一刻也不可能松懈。
自己能做的,就是尽可能的做好可以做的。杨慕初想。“不出意外,再过一会儿就可以知道结果了。”
夏跃春看看杨慕初,“看得出你信心满满。”
杨慕初也毫不避讳,“当然。如果可以,村民们就有救了。”我,是不是也可以稍微赎一点罪过。
夏跃春看了看手表,“时间差不多了,进去看看吧。”
杨慕次和俞晓江来到夏跃春这里的时候,没想到杨慕初还在。
杨慕次一夜未眠的赶过来,有一点风风火火的气势。可这气势在夏跃春和杨慕初闻声转过身来,目光对在一起时就消失了。杨慕次确认般的看了看对面的两个人,微微皱起眉,“你们怎么笑得这么诡异?”
夏跃春闻言,调整了一下面部表情,“有什么事吗?”
杨慕次看了一眼杨慕初,杨慕初立刻会意的后退一步,“你们谈,我回避。”
杨慕次其实并没有要杨慕初回避的意思,他只是去确认一下杨慕初还有没有维持诡异的笑容,好在夏跃春及时发了话,“我们一起先出去,去我办公室说。”
一行四人在夏跃春办公室落了座,夏跃春才问,“怎么了?”
杨慕次的面容有隐隐的焦虑,俞晓江也是。“青浦地区感染的村民,已经有死亡现象,再不救治,就来不及了。”
杨慕次低沉的声音里流露出一丝急切。
夏跃春点点头,思考了一下,然后,他和杨慕初对视了一眼。
杨慕初刚刚研制出了针对这次细菌的救治方法,看起来,下面该杨慕次出马了。
“啪!”一个响亮的耳光,落在青木直善脸上。
青木直善被大火熏得黑灰斑驳的脸上,骤然一片暗红。
青木直善纵使有了防备,可到底还是踉跄了几步才稳住身子,他迅速站直身子,摆正脸颊。然后,谦恭的微微垂下头。
“巴嘎!”冈坂日川的脸上写着鲜明十足的愤怒,那怒火几乎就要将他的五官扭曲,他扬起手,又是一巴掌落到青木直善脸上。“这是怎么回事?!你给我解释一下,这是怎么回事?!”
“报告!”一声响亮的报告声,打断了青木直善还未说出口的话。
“进来!”冈坂日川喝令。
来人走到冈坂日川面前,立正报告,“报告指挥官!现场已初步清理完毕!现查,青浦试验基地,只有十人幸存,其中,七人重伤!”
“死了多少?一共多少个?!”冈坂日川问。
“不……报告指挥官,死亡人数约为一百七十人,只是,大多尸体已经烧得不成样子,一些爆炸点的……已经无法具体计算。”
“知道了。事故原因呢?”冈坂日川努力的让自己平静一些。
“初步判断,是……”报告的士兵看了一眼青木直善,“是,实验室操作失误,引起大火和爆炸。”
冈坂日川死死的捏紧了拳头,“下去吧。”
“是!”来人敬了个礼,迅速离开。
青木直善的衣领在来人刚刚离开时被狠狠一把揪了起来,冈坂日川怒急的面孔放大了几倍的出现在眼前,极其强烈的压迫感,距离近到青木直善躲不开冈坂日川的每一次呼吸。
青木直善不敢挣扎,连忙解释,“报……报告,我认为,事故原因不在实……实验室。是……是……应该是……看守士兵不听禁令,违规吸……吸烟所致……”
冈坂日川的枪直接顶在了青木直善的额头上,揪住衣领的手将青木直善拉得更近,“那为什么你活着!为什么你好端端的活着?!”
青木直善几乎不能呼吸,“指……指挥官阁下……请……请相信我!”
“相信你?!”冈坂日川几乎对着青木直善咆哮,“证据呢?!证据!”
青木直善想说什么,可是,死无对证,他哪里有什么证据……冰冷的枪口就戳在头上,他必须说点什么……“对……对!杨慕初!没准是杨慕初干的!”
冈坂日川愣了一下,随即重新握紧了枪,“杨慕初怎么会知道这里?!是你告诉他的?!”
“不……不不不……我没有!”青木直善身子都软了。
“那他怎么会知道这个地方?!”冈坂日川想了想,随即露出更加凶狠的目光,“是你,你说!你是串通了杨慕初来捣毁我的计划,还是因为自己学艺不精,我们不得不更加依仗杨慕初而心生嫉妒,借机栽赃!?”
青木直善百口难辩,他的眼泪淌下来,嘴里只会说,“请你相信我,请你相……相信我,指挥官阁下!请你……你相信我对……帝国的忠诚……!”
冈坂日川一把将青木直善扔到墙上,“来人!把这个人给我关起来,打!好好地审问!”
杨慕次举起右臂,手中的枪口朝上,他将习惯性的手臂收在身前,戒备十足的动作。杨慕次站在一边,目光不停的四处观察,面前的村民一个个相互搀扶着走到自己面前。前面,俞晓江在带路。
人数太多,目标太大,他们已经分了组行动,可每一组仍有十几个村民需要带到安全地点。他没办法催促村民走的快一些,只能更加尽力的守护他们的安全。
村民们很多都因为感染,形容可怖,他们艰难的挪动着脚步,能走的搀扶走不了的,有力气的背上没有力气的,一路上,他们默默无语。已经做好必死决心,不抱希望的他们,万万没有想到,会在最后关头得救!救他们的人站在队伍的最前端,和最末尾,就像是保护伞,在他们之间,撑起了一道无形的,安全的,生的希望!
杨慕次等待最后一个人走过自己,顺便帮他扶了一把伤员,山路难走,不过那是最好的掩护。杨慕次回头看了看远处,那团火光似乎还历历在目。尽管后面还要做的事情太多,可他总算多做出了一步,为了他的国家、他的同胞、他的组织、他的良心,和,他的大哥。
那团熊熊的大火能够烧尽日本人在青浦试验基地的一切,希望,也能燃烧掉大哥的愧疚和自责。
他,一定要安全将他们送回去,交给杨慕初去救回他们的生命,也救回杨慕初自己。
作者有话要说:看完这章你们是什么感受呢?还是先写评,再回头看作者有话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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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段青木直善和冈坂日川的戏。我脑海中第一个闪过的是:
“报————!!!”洞里远远传来响亮的一声,一个浣熊模样的小兵一路跑了过来。
“报,报大王!”小兵上气不接下气。
银光灿灿,雕花精美的座椅旁,一个浑身是毛,黑熊模样,块头高大的家伙转过身来,正是此山的山大王“黑熊精”。“慌慌张张什么事情?!”
“大……大王……有个毛脸雷公嘴的和尚,嚷嚷着要他师傅……”
……
……
发在这里是不是很破坏气氛……噗……可我当时就是这么想的……
☆、危机暗现前路难
杨慕次回到春和医院的时候,已经是晨光拂晓。
他很疲惫,心里却是有一丝宽慰的,原因无他,只是他们终于将感染的村民成功转移到安全地点,接下来的就是等待救治了。
这一路他走得很谨慎,现在绝对不是可以节外生枝的时候。
走进春和医院地下室的时候,夏跃春已经等在里面了,“怎么样,阿次?”
杨慕次舒了口气,“一切顺利,人已经安置好了,安全问题也不需要担心。”
夏跃春也露出了些许轻松的表情,“那你呢,这一路过来没被发现吧?”
杨慕次摇摇头,“放心,我很小心地过来的。说起来,跃春,没把人转移来春和医院是正确的,你这里,已经开始引人注目。”
杨慕次和俞晓江前不久刚刚在军统那边出了一次任务,无意中听人提到,春和医院这个地方不一般云云,虽是只提了这一句并且很可能只是随口一说,却让杨慕次不得不记挂在心上。
夏跃春并不意外,“所以从早先开始就定下没事的话少过来这边,春和医院这里能在各方面提供很多便利我们不能放弃的。”想了想,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你先回去休息一下,今晚等阿初回来,就带他去那边,我到时候再和你们会和。”
当天夜里,杨慕初就跟着杨慕次到了之前安排好的地方。
他们依旧是一路加着小心,但是杨慕初也知道,现在的日本人,大概也没有时间一直对他紧迫盯人了。尽管冈板日川并没有言明,但杨慕初在实验室里并没有看到青木直善,回到杨公馆的时候又听杨慕次说了他们的这次行动之后,也就猜出了个大概。
想到这个的时候,杨慕初的唇角不禁扬起一丝笑意。
青木君,这次,你输得很惨啊。
不知道还能不能有你翻身的机会,不过即便有的话,也只会让你输得更惨而已。
感染了病毒的村民们的情况并不好,他们没有被日本人当做“典型案例”带回实验室,自然,也就不会有人过多地在乎他们的死活。
他们只是被圈在原地,被看守的日本兵阻止外出寻求医治阻止一切与外界联络的机会,而到了后来,不再用人阻拦,他们也是没有力气再逃出去的了。
在这些暗无天日的日子里,他们并没有失去求生的本能却渐渐地觉得真的没有了生还的希望。国破家亡百恨增,却只能暗叹终究是无能为力。
无法摆脱即将死亡的命运,许多人便已经认命,却不料此刻绝地逢生,大起大落间便是更加珍惜这得来不易的可能生还的机会。
同时……
他们之中有情况尚好的人在几个人踏进房门的一刻便努力地撑起身子,感谢在此刻是太多余也太无力的话,他们只是静静地注视着从走进门之后就开始有条不紊地忙碌着的几个人,他们甚至觉得,在如斯黑夜里,他们带来的,却是阳光。
青浦区感染者众多,感染程度又都深浅不一,几个人虽是有备而来却依旧忙了整整一夜。
杨慕初交待了夏跃春接下来的观察和再次施针的种种问题之后,趁着天色尚未大亮便先行回去,夏跃春则依旧留下,一边做着善后处理,一边和同来的杨慕次、俞晓江商量着接下来的安排。
杨慕初坐上了刘阿四的车,一路由远郊向华东战区指挥部开去,他知道,除了在车上闭目养生的这片刻,他根本没有可以休息的时间。
但是,他并不觉得有多疲惫。
甚至,他觉得自己突然间生出了许多的精力。
杨慕初想,这一次,他真的要感激。
他知道,这一切的安排,虽不全是为了自己,但是总归,杨慕次他,是那样的懂得自己。
所以才会有了这样的一夜让他可以,用自己的手来救赎自己。
清晨的街上空空荡荡,车里很快就开到了实验室侧面的门口。
刘阿四依旧尽忠职守地在一边等候,杨慕初深呼吸一口,踏进了实验室的大门。
没想到,这一大早的时间,冈板日川居然在实验室里等他。
依旧是不动声色,杨慕初只觉得自己自小磨练出的本能真的在他和日本人的相处中起到了极为重要的作用,“冈板君一早到实验室,是在等杨某前来?”
论起打太极的功力,冈板日川或许并不输给杨慕初,所以即便他心里藏着很多事,此刻却也只是笑得平淡,“慕初君来得好早。”
杨慕初已经向自己的实验台走去,“疫苗的研制迫在眉睫,杨某怎能不尽心尽力?”
冈板日川跟上他,半真半假道,“慕初君近日来实在辛苦,不如由我安排下去为你在这指挥部里安排个房间可好?也免于慕初君每日奔波劳顿。”
杨慕初执起装了溶液的试管似乎是在细细观察,随口却开起了玩笑,“关于这个请恕杨某实难从命,毕竟,杨某暂时还没有和我妻子分居的打算呐。”
冈板日川也不过是随口一提,真的把杨慕初放在这里即便严加看守也难保不会引起什么风浪,他又怎么会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呢?
又在实验室坐了一会儿,看着杨慕初凝神地在实验台前折腾着一种种的溶剂,也不好说什么,直到他把溶液按分量取好,依次倒入量杯里,似乎要一段时间来等待具体的药物反应。
冈板日川这才又开了口,带着浓浓的探寻意味,“慕初君,你不觉得这两天实验室里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吗?”
杨慕初转头看向他,眼中的不解不似有假。
冈板日川在心中暗叹一声,决定把话说得更明白一点,“慕初君不觉得这里少了什么人吗?”
杨慕初这才恍然大悟般地点了点头,“你是说青木君?”
冈板日川脸上依旧带着笑意,眼中却飞快地闪过一丝阴冷与算计,“慕初君不问问他到底去了哪里吗?”
一句话说完,冈板日川就死死地盯住了杨慕初,想要从他脸上探寻出什么答案似的,却没想到,杨慕初整个人的神色并没有丝毫的波动,“那想来,是冈板君另有安排了。杨某说句实在话,这些事本就不在杨某可以过问的范围之内。”
冈板日川向杨慕初的方向凑近了几分,“听说,青木君和慕初君在留洋的时候是同学。”
这几乎是人所周知的事,杨慕初也没有什么可隐瞒的,“是,我们师从同一位教授,关于这一点,冈板君应该早就知晓才对。”
冈板日川重新拉开了自己与杨慕初之间的距离,“那么,作为同学,青木君有没有在私下里向慕初君透露过什么信息呢?”
杨慕初当真认真地思量了一下似的,“一直以来实验室里只有我们两个人主要负责冰川计划,我们的对话算不算私下里的?”
不自觉地蹙紧了眉,冈板日川索性稍稍把话挑明,“关于当初准备了两个人体试验地点的事,我们已经向慕初君表达过歉意,现在我想知道的是,除了我们去的浦东川沙,另外一个地点,慕初君可曾耳闻?”
果然,说到这件事的时候,杨慕初一瞬间就沉了脸色,片刻之后,终是平静地开口,“话说到这份上杨某便有话直说了,冈板君,你设身处地地想一想,如果是你站在杨某如今的位置,你觉得,会有人告诉你这些‘无关紧要’的事吗?”
冈板日川眯起了眼睛,抓住杨慕初话中的关键,“无关紧要?”
杨慕初叹了口气,竟是颇有些疲惫的样子,“好吧,我承认,这件事你们的确应该瞒我,因为——”他的神色依旧是清清淡淡,却意外地给人一种嚣张的感觉,“虽然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要问我这些,但是,以杨某的能力,在上海,似乎也没有什么真的做不到的事。”
没有等冈板日川的回答,杨慕初再次开口,声音里有些许的笑意,“不敢说信任,但是冈板君,咱们现在也算是合作伙伴,好歹拿出些利益共同体之间的默契不好吗?”
这样一来,冈板日川几乎已经无话可说,叹了口气,说出了其实早就做的决定,“青木休养两天之后便会重新回到实验室,关于疫苗的研制还请慕初君多加费心了。”
杨慕初回到家里的时候,杨慕次恰好也刚刚回来。
看着杨慕次脸上的神色杨慕初就知道,他们之前救治的感染者定是无恙。
只是突然间,一层更深的忧虑蔓上了他的心头。
本来就无意掩饰,因此杨慕次很快便看出来他神色有些不对,“怎么了,大哥?”
杨慕初却是摇了摇头,“先吃饭吧,一会儿到我书房再谈。”他想,冈板日川已经松口暂时放了青木直善,以青木直善的性格,无辜被冤枉自然是十分不甘的,所以势必会更加加紧研制,而且恐怕不只是疫苗,一旦他论证了冰川的效果,那么势必将会在正面战场大规模应用。加上他研制出的疫苗所要用到的药品极为贵重,因为种种限制可用的药品又不多,一旦真的投入使用,后果将不堪设想……
作者有话要说:其实这样的救赎,真的是初初现在最需要的。
真好,他还有这个机会。
☆、进退得据展英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