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慕次从来都是工作狂。
所以杨慕初说过要在饭后去书房谈谈事情之后，杨慕次几乎聊下饭碗就去了。
可惜的是，杨慕初从来不忘记享受生活。
所以杨慕次是坐在杨慕初的办公桌后面，等了他半个多小时之后，才见到杨慕初的身影。
杨慕次叹口气，站起身，从办公桌后绕出来，“大哥。”
杨慕初似乎很意外杨慕次已经等在这里，“来多久了？”
“半个多小时。”杨慕次回答。
“我说，你不用这么争分夺秒的拼命吧，在还有命的时候，也要记得享受生活啊。”杨慕次好言规劝，除了那笑容有些促狭。
杨慕次依旧是那一副一本正经的严肃面孔，“我不像大哥，有娇妻在侧。”
“那晓江呢？”杨慕初脱口而出之后就有点后悔，于是又补救，“虽然晓江平时严肃了一点，可是刚好和你匹配啊，总比那些俗脂艳粉的好。还是，你想我给你物色一个，来个包办婚姻？”
杨慕初说的是玩笑话，可杨慕次依旧板着脸，而且那脸更黑了，眉头也无奈的皱了起来。就是杨慕初见了，也只得讪讪收住话题。
“大哥是想说什么事？”杨慕次问。
杨慕初默默叹口气，他怎么有这么个弟弟……除了工作，他还有别的事情么？好在雅淑没有和他在一起，不然雅淑那么爱浪漫的人，还不是要活活憋死了。可是……他和荣华是怎么竟然发展出感情的呢？杨慕初琢磨着，做到座位上正对上杨慕次等待的目光，不由得正了心神，“阿次，药物虽然研制了出来，可是，这药极贵，配药的成分供应受限导致数量又不多，一旦细菌弹投放难以大批量攻击治疗。”
杨慕次自己找了座位坐下来，听了杨慕初的话之后，许久不说话。
杨慕初看着杨慕次习惯性的点上一颗烟，几乎是无意识的一口一口抽了起来，有时候思考的专注，就那么夹着烟，烟头兀自燃烧。杨慕次的表情还是无懈可击的平静，看不出波澜，怔怔的就像是在发呆。
杨慕初不知道，杨慕次是如何历练出这样的沉稳不惊，连人思考时惯有的动作都没有。但是他知道，那一定不是他与生俱来的特异，而是常年潜伏伪装、经历过一次次必须镇定自若的危机换来的。
杨慕次终于将第二根烟头用手指掐灭的时候，才开了口，“这次治的人，要多久才能康复？”
杨慕初一愣，然后思索一下，“要完全康复还要一段时间，不过，恢复快的，生命体征平稳，三五日便可。”
杨慕次点点头，“看来要想办法，把浦东川沙的感染者和青浦救出来的配合起来了。”
杨慕初向前倾了身子，“什么意思？”
“如果你都说，配药成分进货困难，那么看来这条路是没办法走了。那么，如果我们不能用药解救，那就只有让日本人放弃这个病毒。至少，是目前已经试验过的这种。”
“你是说……”杨慕初思考了一下，“不行。我一个人会治，说明不了什么。只要把我扣住，他们依旧可以确保病毒的作用。”
杨慕次难得的露出笑容，“那么，如果感染的村民自己好起来呢？”
杨慕初立刻会意，笑着拍了拍杨慕次的肩膀，“看来我从前，确实低估了你的智商。”
杨慕次的脸再次黑下来，“就凭这一点，我从没高估你的是对的。”
杨慕初板起脸唬他。杨慕次一脸无奈。
“时间不早了，你去休息吧。”杨慕初叮嘱杨慕次，自己却站起了身。
“你去哪儿？”杨慕次问。
“和少爷问晚安。”杨慕初答。
杨慕次再要说什么，杨慕初已经出了门。
杨慕次却没有回房休息，只是重新坐了下来。
“少爷。”杨慕初端着一碗粥，进了荣升在杨公馆的房间。
杨慕初曾经执意腾出自己的主卧给荣升住，荣升却坚持住在了小一些的客房内。
虽然荣升曾经特意叮嘱过，现在是在杨家，他杨慕初已经独当一面，不必再遵着在荣家时那么多的礼数和规矩来做事，可是杨慕初到底还是不太习惯完全的平起平坐，所以他放下粥，站在了荣升对面适当距离的位置。
荣升正在提笔写字，虽说是正在写，可书桌上笔墨纸砚依旧拜访的工工整整。荣升并不常常写毛笔字，可是，为了训练规整自己的心态，他也确实在这方面下过功夫。他知道杨慕初进来，却并不抬头，只是轻声吩咐，“坐吧。”
杨慕初看了看远处的沙发，到底还是凑到了荣升身边看他写字。荣升并没有让杨慕初等太久，写好之后就让了位置，“来，看一看。”
杨慕初站的更近一些，“进不丧己，退不危身，达不失忠，颓不失行。”他轻轻念过，抬起头，“少爷？”
“送给你的。”荣升已经踱到沙发那边，语声依旧淡淡的。
杨慕初小心翼翼的把它收起来，然后走过去，坐在荣升侧面。
“可记住了？”荣升抬起眼睛看杨慕初。
杨慕初点点头，“进不丧己，退不危身，达不失忠，颓不失行。”
荣升似乎还算满意，尝了尝粥，“记住了只是第一步，安身和立命，我希望你能真正用心理解这句话，并且做到。”
杨慕初认真的点点头，“是。”
荣升轻声叹了口气，“你毕竟不是杨慕次。”
杨慕初不解荣升这句话的意思，等待荣升继续解释的时候，荣升却喝起了粥。
杨慕初只得反复在心中掂量揣测这十六个字的含义。
自从荣升这次回来，他较之以往确实对杨慕初约束的少了不少，就连在荣家时做做样子的东西都没了，大多数时候，荣升都是真的以一个客居的大哥的身份约束自己，杨慕初反倒因为亲手发射的事情，越发的小心谨慎起来。似乎荣升是故意的在背后暗暗等待抓到疏漏，一旦抓到就严惩不贷，以报自己那次大错时他的过分体谅放纵似的。
杨慕初没想到的是，荣升和杨慕次可以相处的这样好，至少比他想象中要自然得多。
杨慕初更没想到的是，他从荣升那里出来准备回卧室的时候，看到书房的灯还亮着。
他推开门，看到杨慕次用笔在纸上描描画画。“怎么还不睡？”
“大哥，我在等你。刚刚说的计划，还有一些细节需要商定。”杨慕次回答，然后注意到了杨慕初手中的东西，“这是什么？”
杨慕初倒也不吝啬，直接摊开了给杨慕次看。“我说你早睡就浑身不舒服吗？”
杨慕次看清了那几个字，却久久无话。
“怎么了？”杨慕初关切的问。
杨慕次抬起头，还是面无表情的一张脸，“没什么。”
青木直善气得几乎要发抖。
杨慕初刚刚和他研制出解药的几乎同时，实验基地里竟然出现了病情好转的感染者！这些好转的人，大部分是当地的村民，也有少数的日本士兵。最奇怪的是，两个实验基地居然都出现了这种现象！青浦基地居然有生还者活着出现！
青木直善下令，“去，把好转的人都给我抓起来！”
杨慕初慢悠悠的劝，“青木君勿急，这件事情，重点已经不是他们了。”他不紧不慢，因为他知道，青木直善根本没有对士兵下令的权力。
“抓住他们，才可以研制出疫苗，和救治伤员的药！”青木直善愤愤。
“依我看，这病毒看似威力强劲，可只是中看不中用的东西。”杨慕初露出一个笑容，“现在重要的是，这批病毒用不了了。”
“什么意思？”即便青木直善已经想到，可终究不愿意面对。解药研制出来，病毒也有了，这是他立功，或者说“赎罪”的大好机会！怎么会，就这样白白没有了……
“这批病毒，不论是耐高温性差，还是感染度低，或者只能根据人体不同情况差异性的起作用，它都不再适合投放。”杨慕初说。
青木直善目光一闪，“慕初君，我有一事不明白。”
“请讲。”杨慕初心里暗自得意，杨慕次当初阻止他将伤员救出来的想法是对的，如今这样，效果更佳。他知道这不能让日本人放弃研制，但总算是目前，能拖延住时间的最好办法。他没想到的是，杨慕次的动作真快。当初为了让自己避嫌，揽下了为浦东川沙地区感染者救治，这个比救出严加看守的此地感染者更艰难的任务，可是，杨慕次他们却做得这样漂亮，漂亮到杨慕初也自叹不如。看来，他不仅低估了杨慕次这家伙高超的智商，也低估了他们完美的好身手。
青木直善的声音打断了杨慕初的暗自得意，“慕初君到底是中国人，为何不顺水推舟，就危害不大的病毒当做效果甚佳的投放，也好勉力挽救同胞之性命？”
杨慕初压下火气，依旧从容优雅，“贵国需要我的帮助时，为何不问，何必邀请一个中国人残害同胞？”
青木直善的目光中露出警惕，杨慕初却十分的放松，“医生是我的职业，我的专攻是细菌病毒，对于这方面，我足够专业，我所说，只不过是一个研究者都会说的话。”
青木直善也礼貌性的笑笑，“你看，这事由谁汇报给冈坂指挥官比较好？”
作者有话要说：乌拉拉，乌拉拉，更新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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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步步为营巧设局
青木直善也礼貌性的笑笑，“你看，这事由谁汇报给冈坂指挥官比较好？”
杨慕初只思量了一瞬，抬起头，笑容看不出任何深意，“不如，一起吧。”
青木点头，于是两个人一起找到了冈板日川。杨慕初细细地说了自己的推断并递上了自己记录的一些数据，冈板日川只象征性地一翻，目光便落到了青木直善身上。
青木直善知道，他是在问自己这件事的真实性。
斟酌了一下，青木直善这才开口，“如您所见，指挥官阁下，这次病毒试验的效果并不理想，我和慕初君都认为，这批病毒的可用性不强，或许并不适宜大规模制造和投放。”
冈板日川淡淡了应了一声，“这件事还要从长计议，我考虑之后再给你们答复，今天慕初君和青木君都暂且休息一天吧。”
杨慕初已经猜到想要他一口同意放弃这次细菌弹的发射恐怕并非易事，因此也并不急躁，浅笑着点了点头，“事关重大，冈板君的确要好好思量，没事的话我先回去，再有什么问题随时联系吧。”
冈板日川并没有拦他，只差人送他出去，这才转向了站在一边并没有走的青木直善，“依你所见，会不会是杨慕初暗中搞鬼？”
若是以往，青木直善并不会有什么顾虑，只是经历了之前的事之后，此刻的他不禁怀疑，冈板日川之所以会有此一问，到底是真的认为杨慕初在暗中搞鬼，抑或是，只为了试探自己。因此，他沉默了片刻，还是选择了最不会出错的答法，“这件事涉及面很广，不能说杨慕初完全没有嫌疑，但是，口说无凭，我们并没有证据。”
冈板日川似乎也知晓他会如此谨慎的原因，因此也没有继续追问下去，“没事了，你先回去吧，好好休息，随时待命，说不定什么时候就要开始新的一轮研究。”
青木直善点头应是，很快退了出去。
杨慕初很快就回了杨公馆，上午的时间，杨慕次到杨氏集团上班，俞晓江也去了任教的大学，就连平素一直在家很少出门的荣升和雅淑都不在，整个杨公馆便显得分外的空荡。
坐在客厅的沙发上，不禁在想今天在日本人那边发生的种种，他是早就料到冈板日川不会这么快就同意搁浅病毒发射计划的，那么，接下来日本人会怎么做呢……
一个念头很快从脑海闪过，杨慕初发现自己再也坐不住了，起身叫阿四备车，却又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坐下，“阿四，你去春和医院接夏院长过来，就说杨公馆有人生病，尽量注意些，但是也不用刻意避人耳目。”
刘阿四应声而去，没过多久便借了夏跃春回来，此时的杨慕初已经身在书房后的密室中。
夏跃春很快也到了密室里，“这么急找我来是有什么事？”
杨慕初倒是不紧不慢的样子，端起一杯咖啡递了过去，“夏院长，我这才是待客之道啊。”
夏跃春看他的样子实在不像是有什么紧要的事情要说，但又想着在这个敏感的时刻阿初断然不会拿自己寻开心，索性安心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了，“你不会是特意请我来喝咖啡的吧？”
杨慕初笑笑，“我哪里敢，夏院长如今可是大忙人啊。”话是这么说，却还是先端起杯子喝净了属于自己的那杯咖啡才开了口，“我刚刚从日本人那里回来，之前想说服他们说这次研究出来的病毒可用性不强不耐高温，不适合大规模制造投放，但是好像，他们并不太信任我。”
夏跃春闻言微蹙起双眉，“就是说……”
杨慕初看他的眼神就知道他已经想明白了此中关节，“我知道了，阿初，我马上回去安排这件事。”
夏跃春正要起身的时候却又被杨慕初一把拉住，“跃春，这件事虽然紧迫，但也不急于一时，你就不想想，如果只是为了说这件事，我直接找人通知你就可以了为什么还要你跑这一趟呢？”
杨慕初的确没有卖关子的打算，原原本本地说了自己的计划，夏跃春不禁将双眉锁得更紧，“阿初，这太冒险了。”
轻轻叹了口气，杨慕初也只道，“我知道，等阿次回来，这件事还要和他商量，另外，跃春，上次我告诉你的疫苗配制方法你都记住了吗？”见他点头，松了口气道，“那就好，你对细菌学也有所研究，如果真的用到的话，用法用量你自己斟酌。”
夏跃春深深地看了杨慕初一眼，认真道，“谢谢你，阿初。”
杨慕初却又是重新褪去了之前的一本正经，“行了，每次都听你说谢谢，也没实际行动，光说不练的人还是快走吧！”
杨慕初的电话在中午打到了杨氏集团，丝毫没有做甩手掌柜的觉悟，“阿次，没什么事早点回家吧，你大哥一个人在家很无聊啊。”
杨慕次一脸无语地盯着眼前的财务报表，“你真的不要来帮忙？”
杨慕初想想也是，冒然把他叫回来比自己去公司更引人注目，“也好，那你整理一下最近的报表，我一会儿过去看。”
放下电话之后杨慕初便拿了衣服，一边吩咐阿四备车，到了杨氏之后就直接去了杨慕次的办公室。
杨慕次看他一眼，相当没好气地将厚厚的一叠报表放到桌上，“你要的报表。”
杨慕初笑笑，促狭的意味很浓，“对老板这么凶小心月底不给你开工资。”
杨慕次忍不住又瞪了他一眼，不由得有些气闷，“我本来也没有工资。”
杨慕初自己寻了地方坐下，倒是认认真真地翻起了杨慕次给他的报表，不时拿着笔在张纸上写写画画着什么，偶尔有几处看不明白的地方便停下来向杨慕次询问，一叠报表看了足足有一个多小时。
等到看完之后，他把东西重新放回杨慕次眼前，顺手敲了敲放在最上面的文件夹，声音里带着些笑意，“做得不错，看来，虽然你没有工资，但是我可以考虑给你发些奖金了。”
杨慕次也不理他，只是在沉默片刻之后抬起头，“好容易回来一次，你不去自己办公室看看顺便听其他人汇报一下工作？”
杨慕初已经走到了门口，“正有此意。我先过去，晚上特许你坐我的车一起下班。”
直到杨慕初的身影消失在门口，杨慕次四下观察了一下确认了没有危险之后，翻开了刚刚杨慕初放下的第一个文件夹，果然，赫然入目的第一页纸上，是杨慕初的字迹。
杨慕次迅速地浏览了一遍，不由自主地蹙了蹙眉，却很快不动声色地将那字条收进自己贴身的口袋里，他知道，杨氏内部人员关系相对复杂难免有其他势力的耳目，防不胜防，倒真是难为了杨慕初，想出看报表的名号留在他的办公室，还能一边和他说着市场上的事，一边写下了这些东西。
到了下班时间，兄弟俩倒真的是一起回去的，回到家里的时候除了俞晓江，其他人也都回来了，一家人难得凑在一起吃了晚饭，随意地聊了几句杨慕初便说还有事务要处理，叫上了杨慕次一起去了书房，荣升也回了自己房间看书，只留下了和雅淑说要在厨房里煮些甜品。
没想到，没过多久，杨公馆就来了一个不速之客。
雅淑去开了门，看到门口站着的冈板日川的时候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你……”
冈板倒是保持了良好的风度，“好久不见了。”
雅淑思量片刻，还是把他让进了门，“这么晚了，你有什么事？”
话音未落，却见杨慕次从楼梯下来，“雅淑，”几步走到她的身边伸手搂住了她，“怎么又在煮甜品，这么晚了你该回去休息的。”
和雅淑微微一怔，然后立刻反应过来这是在日本人面前，轻轻推了他一下，杨慕次这才看见冈板日川似的，敛了神色，“你来这儿干什么？”
冈板日川只笑了笑，“我是来找慕初君的，可不可以请他下来，或者告诉我他的房间在哪里？”
和雅淑看了看冈板日川，又看了看杨慕次，“我去喊大哥下来。”说着就跑上了楼。
冈板日川转向杨慕次，“慕次君与和小姐伉俪情深，还真让人羡慕啊。”
杨慕次看了看他，并没有回答，连神色都没有丝毫波动。
这样的沉默并没有持续多久，杨慕初很快从楼上走了下来，相较于杨慕次笔挺的衣着，杨慕初则显得随意很多，他走到冈板日川面前，声音里有些漫不经心的笑意，“这么晚莅临寒舍，想来冈板君是有什么吩咐了？”
冈板日川看着他，并没有马上说话。
杨慕初这才稍稍正了神色，“阿次，雅淑，你们先回房间吧。”
杨慕次淡淡地“哼”了一声，倒也没再说什么，只是搂着雅淑的肩膀上了楼。
冈板日川这才开了口，“我这次来，是请慕初君跟我回去一趟，有事相商。”
作者有话要说：脚盆鸡真讨厌啊……
☆、兵行险招欲制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