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跃春深深地皱着眉，目光中透露出难以掩饰的忧虑。
俞晓江蹲伏在距离夏跃春两步远的地方，透过建筑物的遮掩，目光紧紧盯着那处村落。
他们已经在这里守了三天，今天，是第四天。
原本，夏跃春不同意杨慕初来，原因是这次行动难免动武，他一出手就会暴露出自己不是杨慕次，那么，直接连累到的，就是被日本人关住的杨慕次。
这个理由足够强大，杨慕初的口才也无法辩胜。既然杨慕初不去，那么为了保证有突发状况有懂医的人在一边救治照应，夏跃春必须亲自出马。
他们在获知杨慕次消息的当天傍晚就来到了这里，因为对于这件事所知甚少，所以他们不得不做多手准备，利用实验前、试验中、试验后中可能把握的任何一次机会。夏跃春知道，自己责任重大。
可是，直到杨慕次传出的试验时间过了半天、一天，日本人依然没有在这里有任何的行动。所以，他们蹲守的第四天，杨慕初出现了。
杨慕初看着夏跃春看到自己时惊讶而生气的眼神，连忙摆摆手，“我现在是杨慕次，你的同志。”
夏跃春不甘心的又看了看不远处的村落，才回道，“阿次是我的下属，下属不能违反我的安排和命令，谁让你来的。”
杨慕初无奈的说，“你怎么又忘了，我杨慕次也是军统的下属，下属要服从长官的命令，长官叫我来。”
夏跃春听罢，看了俞晓江一眼。俞晓江肯定的点点头。
杨慕初的脸上却自始至终没有往日的笑容，“怎么回事？都过了试验时间第二天了？”
夏跃春摇摇头，对于这件事，他也无比困惑。“再等一天，今天过后，如果日本人还没有行动，我们不能继续都守在这里了。”
夏跃春说罢，沉沉的叹了口气。
所有人都明白，事情一定是出问题了。他们刚到的时候，只见到日本士兵在调动，可是，这几日，除了开出一辆车之外，竟没有任何大的动作。这不正常。
杨慕次在等待。
起初，他在等待听到实验受阻的消息，等待看到见到日本人慌乱而压抑的神情。
后来，他在等待有人来见他，等待听到有人请他出去，或者询问或者讯问的的消息。
而现在，他在等待每一点风吹草动。
第四天了。
这栋楼里却平静的不寻常。
不论是试验成功了，还是意外失败了，这栋楼里都不该如此安静。
可它确实安宁的如同这段时间的每一天。打牌的继续凑到一起打牌，聊天的继续有一搭没一搭荤素搭配的聊天，守卫的士兵人数不变，可再也听不到有关细菌试验的一点消息。
发生了什么？
杨慕次站在房间中，双手不自觉的握拳。
看起来，他传送了一个错误的情报，这是他工作中的重大失误。他代替杨慕初住进来，本是为了做的更多，可是这里能探知的太少了，所有日本人把他当做空气，却又严防死守不让它多侵染到一丝空间。
他不知道那个情报为什么错了，可是他大致能确定，自己的同志没有出事情。
他想，这样被动的呆下去不行了，他必须要做点什么。
和雅淑打开房门迎出来。
不待杨慕初、俞晓江他们进门便问，“怎么样了？”
她知道前几天日本人没有行动，也看到了杨慕初今日去过归来后沉沉的神色。所以，她愈发担忧。
什么别的都不论，那是中国人啊，那是杨慕次啊。有过曾经那样的经历，和雅淑更加痛恨对自己的同胞施以残忍手段的日本人，她担心他们的安危，她希望夏跃春他们能够有办法救出他们！
可是她也猜到了，没有成功。于是，她匆匆关好门，急急的追在身后，又尽量不使自己的语气徒增这里每个人的烦忧，“是没有解救出来？还是根本没有试验？”
众人分别落座，杨慕初轻轻安抚着和雅淑，“没有行动。”
和雅淑安静下来，可神色中忧虑不减。没有试验，他们就没有出手的机会。那么至少到现在，村民们的性命就还是安全的。可是，阿次呢？为什么这个情报不准，究竟是哪一方面的原因？杨慕次在她身边这样久，就算不能执手偕老作为爱人相伴一生，可是，那样的亲密和熟悉，杨慕次早就被她当做了家人、亲人。
“那阿次会不会有危险？”和雅淑轻轻地问。
这声音在此刻安静沉闷的杨公馆大厅里也显得幽微，可这轻微不比的问话，无疑给在座的每一个人心上压上了一块沉重的石头。
“这次的消息，是错的。阿初，军统得到的消息也是同一天吗？”夏跃春问。
杨慕初沉着脸，“我只关心我弟弟。”
俞晓江见状接了话，“是，是同一天。所以，阿次的情报并不算错误。只是我们现在还不能确定，为何出了变故。”
夏跃春将手撑在额头上，“不知下一次试验的时间是何时。明天，或者半个月后。只是用过了送衣服的机会，再要让阿次传出情报，就难了。”
众人陷入沉默。
杨慕初却猛地摔了桌上的杯子，“阿次安危未知，你就只关心获取你的消息吗？！”
众人都被杨慕初突然爆发的愤怒惊住了。半分钟后，和雅淑站起身，轻轻拉了站在那里兀自喘息的杨慕初坐下。
杨慕初没有拒绝。坐下的那一瞬间，愤怒的面孔中却出现了深刻的哀伤。他动了动嘴唇，似乎是想要再说什么，却终于没有再开口。
俞晓江在心里默默的叹息。杨慕初如此担心着杨慕次，而自己绝不比他少半分。“这次情况变动，究竟是日本人自己临时变了计划，还是故意放出假消息试探杨慕次，还不能确定。如果是前者，我们需要知道，是什么，让日本人在半天之内临时改变了这样重要的计划；如果是后者……那么……”俞晓江说到这里不自觉的顿了顿，“那么，里面的杨慕次就有危险。这样吧，明天我会和雅淑再去一次餐厅二楼的房间，确认一下阿次的安全。只是，即便安全，也可能只是这一刻的人身安全。只要他的忠诚被怀疑，他就随时有危险，我们以后的行动，也要更加谨慎。”
杨慕初原本以为，日本人就算不够绝对信任他，可到底还不至于怀疑至如此。如今这一变故，让他确实没了底气。他努力克制着自己因为担忧而焦躁的情绪，感觉到和雅淑的手臂轻轻还上自己臂膀。
和雅淑和俞晓江只看到了杨慕次一个远离窗户的身影。然后那身影就消失了。
杨慕次在房间里踱步。他打算出去和那些一起被关在这里的日本人多一些交往。可是，他也在谨慎的思考这个“度”。毕竟，他不知道哪些人是与杨慕初相识的，那些未曾谋面；哪些是日本军方的人，哪些是医学专家。如果“杨慕初”叫不出有过相处的人的名字，就会引起怀疑，如果“杨慕初”不巧遇到的是一个医学专家，谈到病毒知识，他也会暴露身份。更何况，这栋楼里到底住没住着与实验无关，接着这个名字来监视被关在这里人的行动的人，也未可知。
他行动的快慢直接关系到试验地方村民的性命，甚至正面战场上同胞的安危，他必须尽快有所作为。可是，他的行动也牵连着在这房间之外很多人的生命安全。如果他的身份暴露了，第一个被牵连的就是在外面的真的杨慕初，一旦他们两个的意图被日本人识破了，他们破除冰川计划的工作就泡汤了，也很难再有机会去拉住用被病毒去荼毒同胞的邪恶之手，杨慕初和他的组织这段时间所有的工作所有的努力都会付诸东流，甚至包括和雅淑、俞晓江在内的很多人，性命不保。
如何能快速而有效的有所斩获，让杨慕次陷入了思考。他甚至不能以杨慕初的名义，大张旗鼓的询问还要多久，或者问为什么还不放他出去，这样的张狂在得到信任的时候或者还有希望，可一旦日本人本就在怀疑，那无疑会暴露了他知道上一次消息的事情。
杨慕次打开了房门，又重新关上。踱到窗边的时候，向着窗外望了望。他突然心念一动，大步过去招呼来看守的士兵，“这里太闷了，我一个生意人什么消息都不能得知还怎么做生意？你们看着办，是要杨慕次每天来给我汇报工作进展，还是给我一份报纸解解闷？！”
他想，他是能得到每天一份的报纸的。只要和外界还有联系就好。或者俞晓江会用暗语在报纸上登一条消息？或者，哪怕，他能从报纸上看一看，上海周边哪里有没有发生过爆炸或者人员伤亡也好。
他必须利用一切机会，抓住每一点可能，迅速作出判断，然后想办法，里应外合。
☆、将计就计解危情
冈坂日川对于杨慕初的要求也并不觉得意外，他们将他软禁在这里也有一段时日了，他如果真的这么安分倒好像是有鬼了。
自然是不能让杨慕次进来的，人为的事总是会有太多他们可能想都想不到的方面，隐患太大，相较之下，每天送一份报纸进来倒是可行。
当然，他们也知道，隐藏在上海的各方势力一直没有真的停歇，如果杨慕初真的和他们其中的某一方有干系的话，说不定会在报纸上通过密码传达进什么信息来，这一点是不得不防备的。
索性，冈坂日川就找来了一个密码专家，每天在为杨慕初送报纸的之前先细细检查一遍，扣留下可能会有问题的版面，再把其他的报纸送进去。
这样一来，虽然每天都能看到当天的报纸，却每次都只有半份，根本得不到任何有用的信息，杨慕次心道日本人竟然如此防备，却也不好再马上便提其他的要求，只得暂时按兵不动。
在他为传递不出消息也无法得知外界状况而忧心忡忡的同时，外面的人也同样陷入了深深的焦虑，说杨慕次现在是身陷虎穴也不为过，此刻他们却没有什么好的办法。
俞晓江曾经想到杨慕次绝不会坐以待毙，必定会想办法与外界联络，或者至少先想办法接收一些必要的信息，她想到了报纸，那是杨慕次最有可能要求也最有可能拿到的东西。
她想办法在几家报纸上都用最新的密码本试着传了消息，第二天晚餐的时候她又去了那家餐馆，却并没有看到杨慕次的身影如约出现，那个时候，俞晓江已经知道，这条路行不通。
又过了两天，杨慕初终于有些不耐，忍不住向俞晓江建议，“不如我直接去一趟，就说公司有事必须要汇报？”
俞晓江忍不住微微蹙眉，“不妥。”看着杨慕初忧虑的神情，叹口气，解释道，“你去了，一方面很容易露出些许端倪被人发现一直在那里的人是杨慕次，这样的话你们两个都会很危险。就算没有暴露，日本人不可能给你们单独相处的时间，你们根本没有办法互通信息。”
杨慕初踟蹰片刻，“那你去呢？做妻子的思念丈夫去探望，也不为过吧？”
俞晓江叹口气，“阿初，你别太着急了，你知道，这是特殊时期，日本人根本不会同意的。”
杨慕初突然就觉得有些挫败，是啊，除了自己能以公司的事为借口还有可能能够进入日本人驻地和杨慕次见一面之外，别的人根本就没有合适的理由进去，可是偏偏自己又不懂摩斯密码，语言交流又是基本不可能的……
俞晓江是个何其通透的人，一眼就看出了杨慕初心中所想，虽然自己也在忧虑，却到底还是出言安慰，“没关系，我们再想办法。或者阿次那边说不定什么时候也会有主意的。”
杨慕初轻轻叹息一声，“但愿吧。”
即便有着这样那样的担忧，每个人的工作还都要继续，杨慕初一早依旧以杨慕次的身份到了公司，俞晓江也是难得地有一节最早的课程，一大早便出了门。
和雅淑收拾好早餐的餐具之后便又看到荣升换好了衣服拿着帽子准备出门。
两步追了上去，“大哥，”回到上海之后，她已经习惯了叫荣升为“大哥”，在杨慕初面前也没有什么避讳，“这么一早是要去哪里？”
本来也没有什么可瞒着她的，荣升笑了笑，“去报社，前线有指导精神，看看有没有办法发出去。”
和雅淑点了点头，“知道了，路上小心。”
荣升从报社出来的时候也不过是上午十点的光景，阳光很好，在阳光下行走的人却一个个行色匆匆面无表情，上海沦陷已经这么久，说到底，最苦的还是这些老百姓。
忍不住沉沉地叹了口气，还是举步向前，没走几步，眼前突然有寒光闪过。
荣升心里已经觉得不对，下意识地加快了脚步，很快，便被人拦住。
眼前站着的三个人并不显眼，穿的也只是普普通通的衣服，应该是没入人群就再也找不到的那种，而此刻他们脸上阴狠的表情却让荣升不得不警惕。
他试着露出属于商人的那种笑容，“你们想要什么，有话好说。”
那三个人最中间的人抬头看了看他，微微一笑，他的声音很轻，带着十足的阴冷，“要你的命。”
杨慕次是在第二天送进来的报纸头条看到“荣氏集团老板荣升血溅上海街头”的消息的，那报道极尽夸张之能事，将当时现场的状况渲染得惟妙惟肖，末了还有一句，“本报了解到，荣升已经被距离较近的春和医院收治，据春和医院夏院长透露，此次荣升伤及要害十分凶险，医院方面也只能保证尽力救治。”
面对这样的消息，杨慕次自然是担忧的，他虽然不像杨慕初一样对荣升如此敬重，对于杨慕初和他之间的相处模式也颇有微词，但是到底，他们都住在杨公馆，总归也是有些家人的感觉的，更何况荣升又是共产国际的同志……
努力平复了心神，又仔细看了一遍那报道，手指突然收紧，狠狠一拳砸到桌上。
屋里的异响很快吸引了门口守卫的注意，他们象征性地敲了敲门之后便是直接把门推开，见杨慕初一脸焦急震惊的样子也是一怔。
杨慕初很快抬起头，努力试图平复着自己的情绪，“叫你们指挥官来，我要见他！”
时间倒是巧，冈坂日川正好就在他自己的办公室里，听手下汇报说杨慕初又要见自己不觉也有些头疼，却到底还是去了。
今天的杨慕初似乎和以前有些不一样，看惯了他随时随地都胸有成竹运筹帷幄的样子之后，现在这样可以称得上是失魂落魄的他让冈坂日川不觉有些意外，“怎么了，慕初君，这么急着见我？”
杨慕初并没有马上回答，只是扬起手拿了已经被揉成一团的报纸，递过去。
冈坂日川不解其意地接过来，展开，看到的正是那显眼的头条。
心中暗骂一声，每天负责检查报纸的那人真是个十足的蠢材，这样的消息怎么能放进来让杨慕初看到呢？转念又想到他只命令下去要那人检查密码，把有可能是密码的版面扣下，荣升遭遇袭击说到底毕竟是个意外，那人恐怕也不知道他和杨慕初的关系，才会有了这样的失误吧。
杨慕初可没有时间理会他心里想什么，他只上前两步，走到冈坂的身边，“冈坂君，如你所见，荣少他……而你也应该知道我和他的关系，这趟春和医院，我非去不可。”
冈坂日川对于杨慕初的调查可以说是细致入微，自然不会不知道荣升，也不会不知道这些年杨慕初在荣家的日子以及和荣升的关系，这个时候再阻拦他，似乎真的有些说不过去，可是……
杨慕初眸子里全都是焦急的意味，甚至还有一点点不易察觉的脆弱，“我知道你的担心，但是，我的确非去不可，不然，冈坂君与我同去？如果可以确定荣少的伤情并无大碍，我可以立刻返回。”
他的语气无比的真诚，但是真的让冈坂有些动摇的，却是杨慕初毫不掩饰的神色，想来荣升遇刺也只是个意外事件是谁也想不到的，杨慕初又甚至邀请他一同前往，应当也不会有什么问题。再说，同去的话，他也可以看住他。
因此，他并没有犹豫很久，“我完全可以理解慕初君的心情，这样，我马上去安排，也请慕初君去换身衣服稍作准备，五分钟之后，我们就出发。”
冈坂日川到底是谨慎，不仅亲自陪杨慕初同去，还另外多带了两个人，而杨慕初似乎真的只是急于见到荣升，对于他的安排丝毫都不介意。
车子一路开到春和医院，询问了荣升的病房之后，杨慕初便急急地走过去。
冈坂日川一行人也自然是紧紧地跟上去，走到病房门口的时候，杨慕初却没有急着推门，停下了脚步，“我知道，你们势必是要跟着我进去的，但是，我希望，进去之后，你们能保持绝对的安静，我并不知道荣少现在的伤情，但是无论如何，并不希望他受到影响。”
看着冈坂点头之后，杨慕初才推开了门。
率先举步走进去，看见站在病床边的夏跃春的时候，他终于不易察觉地笑了笑。
刚刚看到那消息的时候他自然是担忧焦急的，只是又看了一遍之后，他还是看出了些许端倪。
且不说那消息的最后如此显眼地出现了“春和医院”和“夏院长”这样的字眼，只论这报纸好歹也是正式发行的而不是市井小报，按理说头版头条应该是多一些就事论事而不是只顾着渲染当时的场景而对荣升真正的伤情只有模模糊糊的几句“伤势严重”“伤及要害”。
回神看了看报头，心里已经有了计较，这家报纸虽然不算是为地下党所控制，但也曾经为他们传递过不少消息，他想，他至少应该试一试。
而如今，他知道，他赌对了。
作者有话要说：很酣畅的一章，好喜欢这样快速地敲着键盘的感觉。
☆、此时无声胜有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