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狼提供的消息究竟有几成把握,他们谁也不确定。何况,有了上次的教训,即便消息时真实的,也免不了日本人那里临时做改动。
可是无论如何,哪怕只有一丝的机会,他们也要试一试。这不仅仅关乎他们这些人任务的成败、试验所在地村子里百姓的安全,冰川计划的摧毁与否,直接影响着几千里外的战场上,更多人的生命安全。
夏跃春带领着组员进行着细致的安排,行动的方案也经过了再三的讨论和斟酌。只不过,知道的信息太少,面临的情况又太复杂,他们也不过是尽力周全。
时间太紧迫了,容不得他们获得更多的信息,来周密自己的行动。
俞晓江第二天出现在夏跃春面前的时候,脸上的严肃让夏跃春觉得不妙。“怎么了?”
俞晓江看了夏跃春两秒,才说,“军统的电台发来消息,日本人此次试验的准确时间,在明天晚上九点。”
夏跃春皱眉,“地点呢?”
“和我们得到的消息一致。”俞晓江的声音依旧干脆利落。
夏跃春思考着什么,“如果军统和我们的目的一致,也未必不是好事。”
“不,”俞晓江果断否定,“我和阿次接到的任务是,带领其他人,趁机搞乱试验,从中伺机获取军事信息。”
“这不太现实。”夏跃春指出。
“没有办法,这是命令。”俞晓江答。
这一句话,倒是提醒了夏跃春。“如果是这样,看来我们的行动要受到影响了。”
俞晓江轻轻点点头,“为了防止军统的怀疑,我们一定要去执行他下达的任务。不过这样也好,我想,我们可以一举两得。”
“利用军统的这次行动,既拿到他们想要的东西,又达到我们的目的?”夏跃春嘴角勾起一丝笑容,那弧度却很快消失。“无论哪一个,都非常困难。”
俞晓江听着夏跃春沉沉的吐气声,自己也吸了口气。“总要试一试。我和阿次会尽力的,你们就在外围伺机行动就好,千万不要被军统的人发现。”
“阿次?”夏跃春反问。
俞晓江轻轻浅笑,“阿初。”
“阿初肯去?”夏跃春有些惊讶。
“这次是代替阿次,我们不能让军统和日本人的任何一方怀疑到阿次,所以,他无论如何都要去。何况,为了阿次,他这次是主动自荐的。”俞晓江的神色有些松动。
“可是,他纵是有心,很多方面,也无力模仿阿次的……”夏跃春思考。
“放心吧,这个我们已经商量过了,我带队,尽量不让双方有交手的机会。”俞晓江的语气很肯定。
“那好吧。你们千万小心。”夏跃春认真叮嘱。“我会通知组员改变行动计划。”
“另外,这件事情,我觉得还是告诉在里面的阿次为好。”夏跃春想了想,说。“只是,时间如此紧迫,我们可以利用的机会太少了。”
杨慕次几乎每天都认真的检查一遍日本士兵送来的衣服。他没有办法再次要求家人给他送衣服进来,不过他争取到了同那些日本人一道将衣服送到指定的洗衣房清洗的权力。他不知道俞晓江他们能否得知这一消息,但是,自从上次他在报纸上读到荣升受伤的消息执意出去一趟之后,日本人就好言相劝的停止了报纸的供给。杨慕次只剩下这一个可能利用的机会了。他每天都会检查送回来的衣服,期待着上面能有什么他想要的东西。
可是,没有。
杨慕次午后用过饭,便站在窗户旁边,静静的眺望。这安闲得让人无能为力的日子几乎让他抓狂,而对面的一片建筑之中,他也始终没能再次辨认出俞晓江或者和雅淑的身影。
午后的房间被阳光笼罩,金灿灿暖融融。
杨慕次暗自握紧了拳头,爬山虎的绿叶有几片钻到窗口前,杨慕次垂眸静静看着,心里却感觉不到一丝暖意。
如果有些人看到了他的能力和成绩,又有几个能读懂他比胜利多得多的无能为力?
再过两三个小时,今天的衣服又会清洗过后送来了。
杨慕次想,如果进来的是杨慕初而不是自己,他会不会做得更好?
俞晓江趁着店家接待顾客的功夫,身子一动闪进了店铺里面。她飞快的扫视一圈,在清点衣服的人转过身前,迅速消失在了左侧一群衣物之间。
杨慕初得到的消息应该不会有错,她必须在看似杂乱无章的衣服堆里找到属于杨慕次的那几件,必须判断准确行动果断。
俞晓江悄悄的抬起头,一边防备着洗衣店里员工的到来,一边用目光寻找着她要的目标。这是一家并不大的洗衣店,可是日本人既然肯放心将衣物交给这里,这里的人必定也不可轻视。俞晓江需要格外小心。
终于,俞晓江眼前一亮。
她在一位洗衣工的手中发现了前几日她精心挑选的衣服,因为是她挑选的,又是极少人有能力购买的牌子,所以,不会错。
只是,衣服刚刚被翻入清洁的机器中,她若要打开机器,必定会被人发现。她只能等。
在这个不大的房间里,冒着随时会被发现的风险,等待机器运转结束。
杨慕次习惯了站在窗前,那是他唯一看得到外面的地方。
他从来也没有想到,会在这座窗前,看到杨慕初。
哦,不,按照他现在的身份,应该叫对方杨慕次才对。
杨慕初还是那副春风得意的样子,只不过整个人更加笔挺一些,他悠悠然走在□中,里侧的手臂轻轻将和雅淑挽住。
和雅淑还是甜美得如何最初的模样。她穿着一身连衣裙,漂亮得像是不食人间烟火的公主。可是,杨慕次也清楚,和雅淑从来没有远离复杂阴暗的纷争一步,不论是从前,还是现在。
从杨慕次的位置看去,和雅淑在杨慕初身边紧紧依偎,目光从来没有离开过杨慕初,而杨慕初不时侧过头来和她说笑几句,虽然杨慕次看不清他们的神情,可是,他几乎能感受到这两个人脸上的笑容。
杨慕初不紧不慢的从自己窗户面前的小径上踱过,没有向这个方向看过一眼,只是在路过的时候,将修身的外套脱下来,在手中提了一会儿,又搭到了外侧的手臂上,便又将头转向了和雅淑。
“你热了吗?”和雅淑轻声问。
“有一点,”杨慕初的脸上是遮掩不住的欣喜和幸福,“这段时间坐车出行,许久不走路了,才走这么一会儿,就出汗了。”
和雅淑笑起来,眼睛弯出甜美的弧度,“我看啊,还是要把你送到荣大哥那里,做一做小跟班训练一下!”
杨慕初佯装恐惧,“要不要这样,有大哥一个还不够,你还舍得把我也送过去!”
杨慕初这样一说,和雅淑的笑容倒收了收,她凑得距离杨慕初更近,“你难道忘记了,你大哥现在在日本人那里。”和雅淑将头靠在杨慕初肩上,“我终于,可以这样光明正大的挽着你。”
杨慕初觉得有些心疼。错了位的关系,折磨着每一个人。或许他决定和俞晓江假扮夫妻的时候,并没有觉得有什么。可是,当杨慕次、和雅淑一个接一个的回来,唱起的戏却身不由己仍要继续。杨慕初与俞晓江,杨慕次同和雅淑,所有的关系都要在混乱中继续走下去,当他们兄弟的身份为了行动互换,那潜藏的关系却终于颠倒成了正常,俞晓江可以亲自为杨慕次挑选衣服,和雅淑和自己可以再次执手走在光明里。
究竟这样的错乱还要维持多久?唯有坚持,才有胜利的希望。
杨慕初轻轻吸进一口气,鼻子里都是花朵和青草混杂的香气,“总有一天,我会光明正大,风风光光的娶你为妻。”
和雅淑的脸上绽出幸福的笑容。未来的一切无法预测,那么,何不暂且相信此刻的美好。她将双臂都缠上杨慕初,“你说,他能读懂你的暗示吗?”
杨慕初想了想,“会,我相信他。”
俞晓江屏住了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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俞晓江将头埋得更低,在那人走过来的瞬间,翻身钻进了角落撑起的板子下面。
俞晓江在板子之下,慢慢翻滚到前面,她认得那双鞋!就是这个人,刚刚将她要的衣服放进机器。
叮!
俞晓江调整了一下姿势,她知道,时间到了,而机会只有一次,她必须抓住。
那双鞋子在俞晓江面前转了几圈,然后停在了面向俞晓江的方向。只停了一瞬,便离开了。
俞晓江侧耳倾听,依靠轻微的声音判断每一个人的方位。左侧,7点、9点方向,右侧,2点、4点方向都有人,俞晓江在板子之下,凭借每个人鞋尖的方向进行判断,然后果断的从12点方向探出头。
面前,就是那身熟悉的衣服!刚刚清洗过,同其他衣服混着堆在一处,还没有来得及折叠整齐!
俞晓江迅速掏出自己带来的衣服抖开放上去,又将之前的那件轻轻拉到木板之下,叠起藏好。
俞晓江轻轻呼出一口气,她要出门,只要简单的两个翻滚就可以了,任务完成。
☆、退路已绝前路险
杨慕次正负手站在窗前的时候,门口响起了敲门声。
他并没有动,只是扬声,“进来。”
这个时间,会来敲门的,应该是来送衣服的。
果然,门很快被推开,进来的日本兵并未多说什么,只是把叠得整整齐齐的衣服放在一边的椅子上,便很快转身退出了房间。
等到房门被关上,日本兵的脚步声也听不见了的时候,杨慕次才极快地走到了椅子旁边,身上拿过刚刚被送进来的衣服,轻轻展开。
终于,这一次,他没有再失望,从那些不易察觉的针脚上,他看到了俞晓江传递进来的信息。
只是片刻之后,杨慕次几乎是不自觉地蹙起了眉,手指渐渐地缩紧,眼神里都是掩饰不住的担忧。
这个消息,的确让他吃惊,不仅吃惊,他心底还有一层深深的忧虑。
杨慕次并不知道这层忧虑究竟来源于何处,似乎不仅仅是因为俞晓江通过这件衣服传递进来的,杨慕初要以他的身份去参加军统的行动这么简单,他的心里,还有一层更深的东西,却连自己都辨不分明。
收好了衣服,杨慕次踱步走到书桌前坐下,试图让自己静下心来去思考这件事。他知道,他必须要冷静下来,必须要理清所有的头绪,才能做出最好的决定。
杨慕次用手撑在隐隐作痛的太阳穴上,正想努力理出些头绪,却再次听到了敲门声。
应该是来送晚饭的,他并没有太在意,依旧只是随口说了句“进来”,然后却是见得走进来的身影停在自己面前,放下了什么东西,人却依旧定定站着,并未离去。
杨慕次有些奇怪地抬起头,只是片刻,旋即,扬起一个笑容,“青木君怎么想起来找杨某?”他脸上习惯性的笑容和熟稔的语气,让青木完全没有一丝的怀疑。
于是,青木扬了扬手里的东西,“算起来也有些日子没有见面,找慕初君来叙旧可不可以呢?”
杨慕次只觉得自己头疼的更加厉害了,他和青木直善并未有过太多的接触,所有的了解也不过是通过之前杨慕初无意几次提到的只言片语,此刻两个人若是真的喝酒聊天的话,万一不小心露出什么破绽的话就麻烦了……更何况,他从青木直善的脸上根本分辨不出,他是真的只是想来“叙旧”,还是蓄意试探……
心思百转,脸上却是依旧挂着杨慕初标志一般的笑容,四两拨千斤,“青木君好兴致。”
青木直善并未觉得有什么异样,直接拉开了椅子坐下,“慕初君难道不欢迎?”
杨慕次心中无奈,却又不得不打起精神来回答,“怎么会?”
青木直善扬了扬手上的酒瓶,为“杨慕初”倒上一杯之后,很快地将自己眼前的杯子满上,然后一仰头便是一饮而尽。
就这么连续喝了三杯,杨慕次正想着这人是发什么疯的时候,青木突然又开了口,“慕初君,你还记不记得,当初跟着教授做研究的时候?”
杨慕初心头一紧,他只知道眼前这人和杨慕初都是赫尔曼教授的学生,其他的事几乎是一无所知的,如果他问起以前的事,自己当真是不知道怎么应对……
索性,青木直善似乎并没有等他回答的意思,“现在再想起那段日子,还真是让人感慨……慕初君,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我们一直留在英国,一直做着最单纯的细菌学研究,现在又会是怎样的光景呢?”
说着,青木直善又给自己满上一杯酒,伸手和杨慕次碰了碰杯,“慕初君,今晚我们……不醉不归。”
杨慕次看似随意,实际经过了万分斟酌,才浅笑着问出了一句,“青木君今天心情不佳?”
青木直善眸子里已经带上了七分醉意,“慕初君你不知道吧,这一次指挥官又找了人来主持实验,那个人……呵呵……我还真是期待啊……”他又灌了一杯酒,“不远了……”
杨慕次蹙了蹙眉,心里飞快地闪过一丝计较,他伸手拿过放在青木直善面前的酒瓶,把自己和他的杯子全部倒满了酒,不着痕迹地笑道,“冈坂君那边……”
青木直善也笑,随手又端起了酒杯,“指挥官这次的撒网行动……”话说到这里才惊觉自己透露的信息似乎太多了,当即停下,掩饰一般地又喝了口酒,“算了,不说这些,来,慕初君,咱们也很久没有做到一起喝酒聊天了,我敬你。”
他这样的语焉不详让杨慕次更加有了些不妙的预感,他试着再去套青木直善的话,却一无所获。杨慕次也不敢做得太过,毕竟,应对青木的时候,他还要带着万分的小心,哪怕,他已经隐隐看出了,青木此番来找他,至少并非是怀疑他的身份。
好不容易等青木直善喝够了酒也说够了话,晃晃悠悠地离开自己的房间,杨慕次再也顾不得其他,赶紧奔回了书桌前,拿出一张纸,斟酌地写下了些东西。
他想,他必须把消息传递出去,好告诉外面的同志们,不论如何,先暂缓行动,后续的行动安排再等他下一步的消息。
虽然尚未有足够的证据来支撑他的想法,但是他知道,这一次日本人的实验,绝对没有看上去那样简单。
夜色渐深,杨慕次却没有丝毫睡意。
心里压着许许多多的事,索性,就真的连睡也不打算睡了。
靠坐在椅子上,想着近日来所发生的这些事,想着日本人即将进行的实验,想着后面可能会发生的一些事。
他第一次觉得,肩上的担子那么重。
重到,仅凭他一人之力,几乎难以负担。
只是,杨慕次知道,他不能倒下,无论如何,他也要坚持下去。
在他对着党旗宣誓的那一刻,他的命运,其实早已被注定。
其实,他是幸运的吧,这是他自己选择的路,这是他眼中的正义,他还有那么多的同志,一起为了心中的那个理想,不惜一切地,奋斗。
杨慕次不知道自己枯坐了多久。
终于,天色渐渐地亮了起来。
就如同验证了那一句话一般。
无论黑夜将要持续多久,天,总是会亮的。
杨慕次简单地冲了个澡,然后换了一件衣服,他现在是杨慕初,以杨老板的讲究程度,总不会两天都穿着同一件衣服的。
等到日本兵进来送早饭的时候,杨慕次叫住了他。
他闲闲地靠在椅背上,一手端起了他刚刚送来的牛奶杯喝了一口,一手从口袋里拿出了一张纸递过去,微微一笑,“把这个送到杨公馆,要我妻子帮我准备好这些书,然后帮我拿回来。”看着眼前的人一脸不明所以的样子,轻轻叹了口气,“我在这里实在无聊,现在连每天的报纸都看不到了,从家里拿几本书过来总还是可以的吧。”
那日本兵低头看了看“杨慕初”刚刚递过来的纸,上面确实只写了几本书的名字,略略犹豫,“这件事我不能马上决定,要先向指挥官阁下汇报才可以。”
“杨慕初”从善如流地点头,“嗯,我也不想为难你,但是别让我等太久,我希望今天就能看到这些书。”
日本兵退出房间之后,杨慕次才松了口气,继而安心地开始享用自己眼前的早餐。
他交给那日本兵的的确只是一份书单,但是同时,那是他上次在医院和俞晓江一行人碰面的时候,通过打摩斯码商定的,传递信息的方式。
俞晓江可以用衣服将信息传递给他,但是他的房间里没有针线,他又不可能让日本人帮他准备这个,所以只得另觅他法。他很快便想到了杨公馆书房里几乎要占满一面墙的书柜,用书单来传出信息的方法也就随之确定。
这信息传递出去,他便也能安心一点了,剩下的,便是他应该怎样才能探出昨晚青木直善欲言又止的那些信息。
只可惜,人算不如天算。
那日本兵倒是尽责,很快地把手里的纸张交给了自己的上级,又由自己的上级将它交给了冈坂日川手里,“指挥官阁下,这是杨慕初让我们送回杨公馆的书单,要求我们把它交给俞晓江,把书准备好一并送到他的房间。”
冈坂日川随手接过来,然后随手放在了一边,“我知道了,你先出去吧。”
他并没有心思去看那张书单,甚至,连怀疑的心思都没有,他现在,有更重要的事要做,至于杨慕初,就让他再无聊两天吧。
眼下,最为重要的事,自然是这次实验。
这并不仅仅是一个单纯的实验,更重要的是,这是一次撒网行动,近日来,他已经察觉到隐藏在上海的各方势力都在蠢蠢欲动,那么,也是时候由他来,给他们一个机会,让他们浮出水面了。
冈坂日川唇边泛起一阵轻慢的笑意,收网的时候将近,还真是不知道,能捞到什么样的鱼啊。
作者有话要说:如果明天真的是世界末日的话,今天就是冰川的最后一次更新啦!
☆、祸兮未知福所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