荣升靠在春和医院的病床上,目光静静的看向窗外。单人病房还算宽敞,可是现在,即便是荣升这样安静的性子,却也觉得有种没来由的,让人心慌意乱的过分静谧。
花都开好了。
花朵一日比一日繁盛,色彩一天比一天多,树上的绿叶泛着新生般的油光,就像用色彩浓重的画笔一笔一笔涂抹上去的油画。
可是,荣升却愈来愈没有作画的心情。上一次写生是什么时候?荣升几乎记不起来了。而那个每每会在一边陪伴他写生的人,才是他此刻真正挂心的。
自从他受伤以后,杨慕初时常会在他身边陪伴他,时间长到,荣升几乎觉得回到了什么都没有发生,他们都还在上海荣家的时候。杨慕初还是会坐在他身边,不时说一些打趣的话逗他开心,或者在他的追问他坦露一些纠结于心的苦恼,当然,有的时候也会害羞般的垂下头,嘴角挂着一丝微笑。
只是即便这样,杨慕初日渐锐利带着疲惫和忧虑的目光,以及他伪装成杨慕次的需要梳的服服帖帖一板一眼的头发,都不得不提醒荣升,虽然还在上海,可时光已不是从前的时光,上海也不是从前的上海,而杨慕初,也已经不是从前的荣初。
但是人就是很奇怪,从小带大的孩子,到了什么年纪,在你的眼中,他都是那个需要操心也需要呵护的孩子。荣升对于杨慕初,大多就是这种感情。在一定程度上,他将阿初视作弟弟,比阿初视他如兄长更多。
只是……
杨慕初已经好几日没来了。
虽说按照杨慕初的忙碌程度,几日不来是正常的。可荣升偏偏在这片安宁之中,嗅到了一丝不安的味道。
和雅淑推门进来的时候,正见荣升凝神望向窗外。
她走过去,将手里的袋子放到桌上,露出一些笑容,“大哥若是想看外面的花儿,大可以出去看。夏院长说,你今天下午再查过一次,就可以出院了。”
荣升起初并不愿多话,听到是和雅淑的声音才慢慢回过深来。他听到和雅淑说,“当然,夏院长也说,你要是不愿意,多留几日也是可以的。”
荣升淡淡的笑一笑,“哪里会愿意久居医院呢,凭白惹得人都没了生气。”
和雅淑从袋子了捡了一个苹果拿出来,坐在荣升身前的凳子上,“那我们下午就走,一起回家。”
回家……荣升不愿自己低落的情绪感染到雅淑,因此只是默默叹口气,他垂下目光,专注的看和雅淑削苹果。和雅淑不是那种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柔弱女子,从前来自日本人的训练让她对刀具运用自如,所以,她削皮的样子格外利落好看。
只是看着看着,荣升就发现,和雅淑的笑容残留在脸上,眼睛里却少了平日的风采。荣升一愣,神情也渐渐收敛起来。
他想了想,终于还是问,“阿次呢?”
因为兄弟互换保密的缘故,所以即便在病房,并无外人的情况下,他们也都照着互换过的姓名称呼。
和雅淑闻言,手中的刀一顿,随即又削动起来。她当然知道,荣升是在问杨慕初。可是她不知道,自己该怎样回答。
荣升看和雅淑不说话,心下更加不安起来,他前倾了身子,问,“阿次受伤了?”那声音飘飘渺渺,如将散尽的烟雾一般。
和雅淑连忙摇头,“没有没有,你别想太多了。阿次就是这段时间不能回家住。”
“到底怎么回事?”荣升追问。
和雅淑想了想,将削过了皮的苹果递到荣升手里,才说,“阿次担心阿初,就跟随日本人出了指挥部的行踪,试图找到阿初,没想到,被抓住了。”
荣升听罢,默默无语。他将上身靠回到病床上,思考着什么。和雅淑的话虽是这样说,但事实自然不会这样简单,如果这个理由是用来骗日本人的借口,那么真实的原因是什么?目的又是什么?
荣升心里有些后悔,他自从回来之后,就不愿过分干涉杨慕初在做的事情。他想,杨慕初到底也是自立了,他不应该再事无巨细的一一提点。可是,眼看着这条路越走越危险,他又难免自责当初放了阿初一路走下去。
荣升琢磨了一会儿,在心里将事情猜了个大概,只是他看和雅淑的脸色,此时此地,到底不是能够细问详谈的,也就不再追问。他想了想和雅淑进门前说的下午可以出院,知道自己不可能一味留在上海等待接应破除冰川计划的行动,大概在他们的战场,他也有了自己新的任务。
刚好应该是雷打不动的,杨慕次向杜旅宁发报报告杨慕初行动的日子,可是杨慕次身陷日本人包围,不可能按时完成这项任务。
俞晓江在三天前的行动之后,便向军统那边报告了这件事。今天,她收到了一条新的消息——军统已经有所安排,来解决这个问题。
“很少见到你这样忧虑的样子。”夏跃春此时,也坐在杨公馆的客厅之中。
“这是一次赌博,我必须押到更有可能赢的那一注。”俞晓江的语气还是如此坚毅。
“其实我们的工作,赌,是家常便饭。”夏跃春感叹。
“是,可这一次,事关他们两个的性命,还有牵连的许多枝节。”俞晓江说到性命的时候,语气突然柔软了几分。
“你怎么看?”夏跃春问。
“军统那边刚刚有消息,因为没有得到需要的东西,所以行动算是失败。至于被俘的杨慕次,那边说已经有所行动。可是,具体行动没有说明。”俞晓江想了想,“意思很明确,不论是救是杀,都不希望我参与。”
“你的心情我理解。”夏跃春想了想,说,“但是,我的意见是,我们不要参与其中。”
俞晓江对这样的回答并没有太过意外,这倒让夏跃春颇为吃惊。俞晓江似乎猜到了他的心思,自己说道,“我知道,我们不救他,才是对他最好的保护。这件事情是杜旅宁负责的,以他的性子,只要阿次还是自己人,就还有可能保护他。一旦阿次的身份再次被怀疑,他必死无疑。”
“你的意思是,杜旅宁的命令是:自己人,救;否则,杀?”夏跃春想,这和自己的想法,还略有差异。
“不尽然。我推测,应该是:自己人:能救则救,不能救的话,万不得已就去灭口。而其他情况:杀。”俞晓江的语气透出凌厉而狠决的气息,那气息落到夏跃春耳朵里,又多了几分愤怒和忧虑的意味。
夏跃春叹口气,“不能让阿次冒这个险。他的生死直接关系到阿初以及我们日后的工作。”
俞晓江突然问,“你觉得,如果日本人发现有人在外围为搭救阿次蠢蠢欲动,他们会有何反应?”
“紧张、慌乱……”夏跃春考虑了一下,“不择手段,加快行动的进度。”
“那你觉得,他们又会如何加快行动进度呢?”俞晓江紧接着问。
“……”夏跃春的唇角露出了一丝笑意,“这确实是一场艰难的赌博。”
“可是除此之外,我们暂时还没有其他的方法。”俞晓江说道。“这盘棋现在僵在这里,主动权并不在我们手里,不破,如何能立?”
夏跃春点点头,“我想,阿初和阿次在里面,想的并不比我们少。只是他们行动受限,并不如我们自由,所以,让我们来破这个局,希望日本人和他们兄弟两个,可以接好招。”
俞晓江和夏跃春都没有想到,被分别困在单人间和刑讯室里的两个人,正为如何有所行动而困扰。
“希望阿次不会有危险……”夏跃春感叹。
“军统的人我们不能控制,可是我们可以操控日本人的反应。”俞晓江沉默了一会儿,突然眼光一闪,目光中更添了几分坚定。
“怎么说?”夏跃春忙问。
“在军统的人行动前,我们代替军统威胁威胁日本人。”俞晓江一字一句的说道,每一个字都充满了力量。
“你是说……我们冒充军统在外围引起日本人的警觉和注意,让破局在军统行动前出现?”夏跃春的声音也有一丝的激动。
“是,这样的话,日本人必定会严密防守,军统就没有机会再行动。”俞晓江说。
“可是,这也就切断了阿次有可能被军统的人救出来的机会。”夏跃春有些担忧。
“我赌,对于军统来说,防止潜伏机密外泄比破坏冰川计划重要百倍,而在日本人眼里,阿次的命相对于试验成功进行来说,根本无足轻重。”俞晓江目视前方,说出这些话的时候,也在下定决心。
“你说得对。在日本人那里,阿次还有翻盘的可能。”夏跃春终于点头同意,“那么我们要抓紧时间安排。”
春风没有吹来硝烟的味道,而在这片隐形的战场中,每一个人都在为了这场生死斗争,做着自己的努力。胜了,没有鲜花和掌声;败了,就可能尸骨无存。
作者有话要说:我按时更新了!!!
哈哈哈哈哈哈!!!
☆、为挽国难何辞死
冈坂日川没想到,在他还没有想好下一步棋究竟怎么走才好的时候,又有人送上门来。
他们抓回杨慕次的当晚,依旧逗留在办公室里的冈坂日川意外地等到了手下带来的消息,“指挥官阁下,指挥部附近,有人触网。”
冈坂放下手中的文件,不自觉地眯起了眼睛,“哦?能看出是什么人吗?”
手下压低了声音,“目前还不得而知。”
冈坂点头,“保持警惕,如果他们闯进来就抓住。”想了想又加上一句,“在杨慕次那边加派人手,不准出现任何意外。”
这一忙就是半宿,冈坂日川才又接到了手下的报告,“指挥官阁下,现在已经探明一直在指挥部外的人只有两个,他们似乎在探查情况,暂时并未有进来的打算。”
冈坂日川蹙了蹙眉,“不可大意,以免被人趁虚而入。”看着手下领命而去,他心里飞快地闪过了一丝计较,之前从未出现过这种情况,这一次很明显,人,是针对杨慕次来的,不管是救人还是灭口,都至少说明了,杨慕次这个人,绝对不简单。
后半夜他睡了个好觉,转天神清气爽地起来,直接又去找到了杨慕次。
杨慕次见到他依旧是一脸厌恶,一句话都不愿意多说的样子,冈坂也不以为意,几步凑了过去,“慕次君昨晚休息得可好?”
杨慕次淡淡地“哼”了一声,并不打算接话。然后他很快听到冈坂的声音,带着笑意,却又有几分说不出的阴沉,“看慕次君气色不错,想来是不知道你休息的时候可是有人为你奔波了一整晚呐。”
说这话时,他的目光一直停留在杨慕次脸上,试图从他的神色中看出些什么,然而令他失望的是,从始至终,杨慕次脸上都是无懈可击的平静,“你想说什么就直说,何必这么拐弯抹角?”
冈坂到底是老谋深算,也不着急,只是笑道,“慕次君,咱们明人不说暗话,你到底是哪边的人?军统?还是□?”
杨慕次轻轻一笑,语气里带着浓浓的不屑,“无稽之谈。”
冈坂日川绕到他身前,“慕次君不觉得这件事太过巧合了吗?”
杨慕次依旧是一副无所谓的样子,“那又如何?巧合只是巧合,不是事实。”
冈坂终于不易察觉地沉了脸色,扬声吩咐和自己同来却一直在外等候的山本伊藤,“山本,请慕次君跟咱们走一趟。”
杨慕次以为他会被带到他们真正关押“犯人”的地方或者是更为“专业”的刑讯室,却没想到,他再次被带到了杨慕初的房间里。
他比杨慕初更加熟悉那间房间,因此几乎是一眼就看出来这房间在不到一天的时间里竟然做了不小的改造,再转头看向杨慕初的时候,只觉得他眼中都是满满的担忧。
房间里被放进了另一张床,还有一张实验台被搬了进来,临时被安放在墙角处。
他们都可以想到,这意味着什么。
杨慕次心中翻腾着难受起来,难道,杨慕初真的永远逃不脱为日本人制造病毒的命运?他还记得上一次发射后,他消沉了多久,难道,这一幕还将继续吗?
冈坂示意手下全部退出房间,然后关上了门。
他笑着走到杨慕初身边,状甚亲昵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慕初君,今天一早赶着准备这些东西,打扰你休息了吧?”
杨慕初扬起一丝浅笑,“那倒也没有,只是,冈坂君运这些东西进来是什么意思?”他和杨慕次有着一样的猜想,“研究新的病毒?”
冈坂日川笑得高深莫测,“实不相瞒,慕初君,我们邀请你住在这里的这段时间,已经另有他人研制出了新的病毒样本。”
杨慕初不知道自己是应该松一口气还是更加担忧,心念百转,脸上却已经不动声色,“那冈坂君是什么意思?总不会你们这么大一个指挥部东西放不下了要扔到我屋里来吧?”
冈坂笑笑,“当然不是,慕初君,这一次,我们是想请你研制疫苗的。”
杨慕初略松了口气,“那病毒样本你们总得给我一份吧。”
话音刚落,他就看到冈坂脸上略带着诡异的笑容,心里一沉。
果然,随后听到冈坂的声音,“慕初君,说实话,这次令弟的举动让我们很困扰,为了这次实验我们筹备已久,但是却被这样打断实在是……”他的话不紧不慢,像是在考验谁的耐心似的,“所以我也不能不顾大家的心情和状态,再加上我们也的确急需疫苗,听说,观察病体反应才是研制疫苗的最好方法。”
杨慕初隐隐明白了什么,蹙起了眉,“冈坂君,这样可就过分了啊。”
冈坂日川也笑,“我倒不觉得有什么过分,反而,如果不是看慕初君的面子,可就没有这种特殊优待了啊。”
听到这样的对话,杨慕次也很快明白了过来,眼前这人,竟是想用病毒在自己身上实验!
不得不说,日本人用心何其险恶!
杨慕初稍稍后退一步,神色坚定,“不可能。”
冈坂微微眯起双眼,“慕初君你可想好了,你走这一步,最起码,令弟的安危还是可以由你自己保障的,不然,可就不好说了。”
杨慕初极力忍住脱口而出的那句“你这和直接要他的命又有什么区别”,语气平板道,“这件事没有商量的余地了吗?”
冈坂倒是毫不掩饰,“难道这不是让慕初君最有效率地研制出疫苗的最好方式吗?”
杨慕初没有马上回答,只是将目光转向了杨慕次。
杨慕次看出杨慕初在问,他赤手空拳地打出这个地方的可能性有多大。
沉默片刻,杨慕次微不可查地轻轻摇了摇头,虽然屋里只有冈坂日川一人,但是外面难保不会有重重把手,更何况……杨慕次的视线对上杨慕初的,轻轻扬了扬唇角,更何况就算他真的侥幸逃脱,杨慕初又该怎么办,他又怎么能把他一人留在这龙潭虎穴之中?
冈坂等了片刻,重新看向杨慕初,“慕初君?”
杨慕初叹口气,“除了这个,冈坂君想要什么不妨直说?就是你要的是我整个杨氏集团,杨某也立刻眼都不眨地双手送上。”
冈坂脸上的笑意未变,语气却更加森冷起来,“慕初君好像误会了,从一开始,我就只是告知你这件事,而并非商量。”说罢扬声对门外道,“山本,把准备好的东西拿进来。”
山本伊藤拿进来的东西杨慕初再熟悉不过,那些医用器具,平素的时候是他的助力,此刻,却化身为一道道催命符一般……
冈坂日川示意山本将东西递到杨慕初手上,“注射之后慕次君就在这里休养,由慕初君你观察治疗直至最终拿出疫苗,现在,我们还是要看慕初君你亲手注射才能放心离开。”
话说到这个地步,根本就没有任何转圜的余地。
事情发生得太突然,不管是杨慕初还是杨慕次,根本也想不到其他的办法。
杨慕初拿着针筒,只觉得自己的手都在颤抖。
每一次,都是这样的情况。
每一次,都要由他来充当这个刽子手。
之前一次是那些无辜的村民。
而这一次,竟是自己的弟弟吗。
那一刻杨慕初甚至在想,这是不是老天在惩罚他,不管出于怎样的目的,这害人的东西,曾经也有他亲自参与研制的成分。
就这么足足僵持了一刻钟。
终于冈板日川还是有些按捺不住,“慕初君,耗时间是没有用的。”
杨慕初低头看看手里的针剂,又抬头看看眼前近在咫尺的杨慕次,第一次在日本人面前流露出了些许的犹豫甚至仓皇,哪怕终究只有一瞬。
真的让杨慕初下定决心的是杨慕次,他趁着杨慕初犹豫的时候,一把夺了他手里的针筒,往自己的方向指了指。
杨慕初叹口气,上前一步,“给我。”声音不大,却有着十足的威严。
杨慕次倒也没有坚持,伸手把针筒递回他的手里,他轻声叫了句“大哥”,声音里有只有杨慕初才能听懂的坚定。
终于,杨慕初下定决心一般地吩咐,“把袖子卷起来。”
杨慕次很快照做,随即,碘酒和酒精依次擦上他的手臂,杨慕初拿着针的手不再颤抖,反倒以为稳健,慢慢地,将针剂全部推进。
冈坂日川见目的达到,并未久留,只又嘱咐了些类似于“需要什么药剂随时吩咐”之类的话便带人离去。
屋里重新安静下来,杨慕初小心地把杨慕次扶到床上,脸上伪装的镇定再也撑不下去。
反倒是杨慕次轻声说了一句,“大哥,你该对自己的医术有信心,当初雷霆计划的时候,还不是你救我……”
这样的语气几乎让杨慕初咬牙切齿,却偏偏,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直接注射进静脉的药剂起效很快,杨慕次已经觉得自己有些难受起来,他看着眼前杨慕初几乎和自己一模一样的面孔上异常焦虑的神情,语意带笑,“更何况我还记得当初的话,放心,没有你的允许,我是不会死的。”
作者有话要说:2012年的最后一天啦!
辞旧的工作交给滟滟,迎新就由施施负责啦!
下一章,明年见哦!
☆、阳光总在风雨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