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下起了磅礴大雨。
杜甜甜一个人坐在床上,双腿弓起,将脸埋在两膝之间。
阎冽说什么也不肯同意分居的事,当时他很生气,黑着脸问她为什么。杜甜甜当然不愿意说,干耗了很久,阎冽冷淡抛下一句:“只给你一晚上的考虑时间,我希望你能收回你刚刚说的话。”
说完后,他就走了,杜甜甜默默坐在床角,心里其实正在挣扎着。
她清楚这个男人的意思,阎冽希望杜甜甜能向他道歉,能够主动反省今天所说的话。但,说出这样一段话,杜甜甜自己何尝又不是痛苦的。
卓晨的那段话,虽没有告诉她杜阳到底现在到底身在何处,但已经肯定了他还活着的事实。杜甜甜不知道单凭自己的能力到底能不能找到杜阳。但如果找到了呢?如果他们相遇了,杜阳哥哥看见自己和阎冽如此亲密地待在一起,定然是会生气的。
这五年来,坚强地活到现在,杜甜甜她到底是为了什么,面对阎冽一次又一次的表白,她犹豫拒绝,到底是为了什么?
还不是因为那个叫做杜阳的男子。整整十几年,这种青梅竹马的感情根深蒂固,并不是想断就能断的。
空气冷冷的,杜甜甜的眼湿湿红红的。好不容易忘记,只需别人稍微一提及,她心口的位置就像针扎一般难受。年幼的时候,杜甜甜最先学会的词语不是“爸爸”“妈妈”,而是“杜阳哥哥”,是杜阳哥哥牵着她的手走过她人生的第一步,是杜阳哥哥每天像个小老师似地教她写自己的名字,写他的名字。
只有杜阳哥哥在她失落的时候,才会笑着摸摸她的头,跟她说“一切有我”……
往日的记忆一点点地浮现在眼前。杜甜甜沉痛地闭起双眼,耳畔仿佛真实地再次听见了杜阳哥哥温柔地一遍又一遍唤着她的名字。
杜阳哥哥总是那么温柔,就像她的旭日一样永远都会温暖地站在她的身后。但阎冽不一样,他性格很冷,不善于表达自己的情感。专制又霸道,做事从来不会征求她的意见。虽然,处久了,他也会偶尔对她甜言蜜语,但个性无法更改,他是恒古不变的大男子主义。
但杜甜甜并不讨厌这种感觉。霸道是这个男人对重视的人表露关心的方式,专制是因为他把习惯于所有的事情全部扛在自己的身上……而大男人主义,只会使他显得更有男性魅力。
吸了吸鼻子,杜甜甜抬头,将视线落向床头柜上那个已经空了的陶瓷碗。
有时,她就在想,自己到底是爱杜阳多一些,还是爱阎冽多一些。很奇怪,他们两个明明是决然不同的两个人,但偶尔的一些相似总能让她把这两个人的影子重叠在一起。只是因为那张相似的脸皮吗?
杜甜甜立刻否决,这种相似感是神似。但她并未考虑太多,因为二人已经确认是双胞胎,有一点点的相似可能属于DNA的遗传。
对于杜阳哥哥,那种感情似乎早已经超越了爱情,对他有亲人的依恋,也有初恋的青涩。
对于阎冽,是一种依赖,她总是在紧要关头第一时间想到这个冷漠的男人。他的霸道让觉得自己有存在感,他的沉稳让她安心。
她杜甜甜是有何德何能可以得到两个如此优秀的男人垂怜,最后,她选择放弃阎冽,不单单只是因为他拥有的东西比杜阳多太多。还有,就是因为两个字。
“亏欠”。
杜甜甜实在欠杜阳太多了,明明说过会等他回来,却在他最需要她的时候,转身离开。尽管杜甜甜至今仍不知道杜阳身在哪里,但既然活着,就存在找到的几率。这一次,她会耐心地等下去。为了她的承诺,也为了那个令她心疼的男人。
而阎冽……
杜甜甜咬紧唇角,紧合起眼。
第二天早上,阎冽并没有像平时一样去公司上班。杜甜甜去厨房拿水喝的时候,看见他正靠在沙发上优雅地喝着咖啡。
不是说过空腹喝咖啡对身体不好的吗?
杜甜甜眉头皱了皱,刚想冲上前把他手里的咖啡夺过来,但一想起昨晚的决定,挤到嘴边的话又被她生生咽了回去。
今后,他们会形同陌路,换洗的衣服今天早晨已经全部重新收拾好。这件事她会抽时间再找阎冽谈谈的。她不用再八婆地关心这个男人的一切,因为他不是个孩子,没了她,也能生活得很好。
拿着水杯的手顿了顿,杜甜甜自嘲地扯扯嘴角:或许从头到尾,最不成熟,最像孩子的一直都是她自己吧。
水冰冰的,顺着她的喉咙一点点地滑落。一晚上没有睡觉,喝杯冷水,为了提神,更为了冷静冷静自己的思绪。蓦然,一具温热的身体自杜甜甜身后环住她。她一怔,还剩半杯的水就这样掉落在地。“哗啦”一声,杯子碎了,水渍溅湿了他们的裤脚。
“为什么不理我。”下巴上的胡髭痒痒的有些扎人,阎冽将头靠在她的颈窝处,深深吮吸着她身上的馨香。“不是最见不得我早上喝咖啡的吗?为什么不上前把我骂一顿?”
他嗓音里的温柔让杜甜甜错愕,她的疏离表现得如此明显,阎冽没有怒斥也罢,竟然会用这般口吻与她说话……
闭上眼,杜甜甜任他环住自己的身子,沉默地站在原地。“不管是什么事惹得你不开心,我都不希望你拿离开我的事开玩笑。甜甜,我这辈子都不会放过你。”阎冽在她耳畔囔囔,双臂像钢索似地牢牢困住她。仔细一看,他的眼角竟也有薄薄的一层黑色,这个男人,或许昨晚也并未睡好。
她低着头,默默地望着自己的鞋尖,她性格是倔,一旦决定的事情便很难改变。所以,许久之后,杜甜甜终于轻声开口。
“上回住进来是因为那起绑架案,我很感动你能处处为我着想。但现在危险早就过了,我这几天经常出门也未发生意外,所以……”
“所以你就想离开!”倏地,他攥住她的肩膀,将她转了个身,紧紧锁住她白净的小脸。“我说过了!这辈子,我、都、不、会、放、过、你!”
他被她的话伤到了,也被她的话激怒了。但看杜甜甜脸上痛苦的神情,阎冽仍咬牙将一肚子怒气生生压了回去。“你想要什么我都可以给你,唯独这件事我永远都不会答应!”
他不知道是什么事情让这个小女人这么想逃离他。为了将她锁在身边,他尽量改掉让她害怕的坏脾气,尽量在她面前扮演好她喜欢的温柔形象。他阎冽何时如此低声下气过!他生性冷漠易怒,却生平第一次为一个女人努力改变这么多!
她还想要他怎样!
阎冽深深地望了她一眼,抬起手想要抚抚她有些苍白的脸颊。却又像想起了什么似地,徒然放下。“早饭我就放在微波炉上,一清早喝凉开水不好,加点热的再喝。”
深吸了口气,阎冽放开了杜甜甜,走回刚刚的位置,坐下,继续沉默着喝起他的咖啡。
不知不觉,他们之间的某种情感好像奇异地变化了。套房里又恢复了一派安静,杜甜甜抬起头,果然望见了微波炉上面一满碗泛着热气的皮蛋瘦肉粥,抿唇、不语……
时间过得很快,一眨眼,便到了这天傍晚。
一席窗帘,挡去了黄昏微弱的最后一缕阳光,杜甜甜心情不好的时候,总是喜欢一个人闷在屋里。此时,她坐在床上,手里把弄着的,是卓晨赠予她的几张相片。
一叠相片,从黑白到彩色。见证了一个人的成长。
这堆照片的主人公无疑便是消失了五年多的杜阳。截止到杜阳出院,这些照片很清晰地记录着这几年发生的大大小小的事。当然也包括,她和杜阳生活的那段时光。
双手捧起一张照片,杜甜甜不知道他们是怎么收集到这些的:照片中那个穿着国中校服的小女孩便是她自己,而一旁笑得阳光的大男孩自然是他杜阳。
杜甜甜很清楚地记得,那天她小学刚刚毕业,第一次穿上属于国中学生的校服,那种感觉是自豪的。
当时她像只骄傲的小公鸡,拎着校服的裙角便开心地跑到杜阳的面前。“杜阳哥哥,甜甜漂不漂亮。”她咧开嘴,露出八颗可爱的小白牙。
杜阳宠溺地瞅着还不及他胸口的小人儿,笑着摸摸她的头。“漂亮,像个小精灵。”
第二张照片,主人公依旧是他们俩:女孩哭得叽哇乱叫,小手使劲拽着医院的栏杆不肯松手,而站在她身边的那个五官清俊的男孩一脸无奈,嘴微张,似乎在跟小女孩说着些什么……
记忆回到了十年前的那天,杜甜甜一想到当时的情景就忍不住轻笑出声。
小时候,她很害怕打针,那天因为感冒得实在太严重,为了避免最后发烧,不得不去医院吊一瓶点滴。
杜甜甜自然是不肯任由他们摆弄,哭着喊着也不愿意打点滴。杜阳无可奈何,为了她的健康着想,只得像扛麻袋似地将她拖进医务室。
过去的记忆一波一波地浮向脑海,杜甜甜颤抖地攥住相片。谁说记忆会随着时间的流逝慢慢消失,有一些刻骨铭心的往事是一辈子都难以忘却的。
杜阳是她的青梅竹马,是她的亲人,更会牵绊她的一生。被泪水模糊的眼缓缓扫向放在木椅上的黑色行李箱,离开的念头在她的脑海里,渐渐成型……
……
此时已近凌晨三点,房里的灯都熄了。远远地听见门外传来一阵开锁的悉悉率率声,随后房门被“砰”地开启,一个高大的身影静悄悄地走了进来。
杜甜甜睡觉前把门锁上了,却未想过房屋的主人不可能没留有备用钥匙。阎冽叹了口气,轻轻坐在她的床边,大手爱怜地抚着落在枕边的那缕黑色的青丝。
房间明明是他的,但为了给杜甜甜一个清净的空间,阎冽竟然鬼使神差地主动搬到客房去睡。
睡梦中的她明显比清新的她要乖巧的多,安安静静地躺在床上,不会惹他生气,像个可爱的陶瓷娃娃。
浅浅的呼吸轻轻地打在他的手指上,阎冽一笑,粗糙的指尖滑过她睡得红彤彤的可爱脸蛋,留恋不舍地摩擦,抚弄。
多想将这个小女人揪起,使劲地拍打她圆滚滚的小屁股。质问她为什么这几天的行为如此怪异,逼她承诺,一辈子都不会离开他阎冽,会像这样永远永远安安静静地呆在他的身边。
薄唇划过一抹笑,这些终究只是设想。他根本舍不得看见杜甜甜满脸痛苦的模样,更舍不得她脸上泫然欲坠的泪水。
所以,他才会一次又一次地放任杜甜甜说出那样“大逆不道”的话,一次又一次地同意这个小女人过分的要求。
阎冽这辈子,也许真的是欠了她杜甜甜的。
忽然,一只小手攥住了他的手指,他一怔,以为她醒了。低下头瞥见她仍旧紧闭的双眼,笑痕加深。
果然是个小懒猪。
睡梦中的她下意识地朝热源那挤,小小的脸蛋贴向他的腿侧,身子缩成一团,似乎睡得并不安稳。
男人将她冰凉的小手放回被子,无奈地叹了口气,下一秒侧身随她一起钻进被窝里,像平时一样,用自己的体温帮她熨冰冰凉的身体。
杜甜甜本就是寒性体质,晚上的时候总喜欢抱着阎冽睡觉。迷迷糊糊间碰到一个暖和的胸膛,她小小地低叹一声,将身子不停往他怀里靠,直到调整了一个最舒服的姿势才满意地舒了口气。
这一连串可爱的小动作全数落进阎冽的眼底,霎时一天下来的闷气全部消散。他伸出手,想要把她另一只小手也捞过来一起熨暖。却在被窝里摸到了一个类似于纸片一样的东西。
阎冽一愣,连带着她的手一并从被窝里抽出。顺着门扉外淡淡的光线,阎冽看清了杜甜甜右手里紧攥着的东西。
蓦然,他的眸光一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