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自己院子里,敏行急切地要找莫生尘商量此事,这可不是小事。让阿青离了自己,交给莫大太太带着,这是要自己的命呢。
等啊等啊,等到人定了,等来的却是莫生尘捎信进来,莫大老爷等几个长辈找他有事,会到很晚,今晚歇在书房,就不进来了。
敏行这个气啊,早做什么去了?自己困得上下眼皮直打架,生怕睡着了一觉就到了天明了,说不成这事,他倒好,心不知,人不烦。一脚踢向桌子,正中桌子腿,“哎哟,痛死了。”痛得自然不会是桌子,那只能是敏行。
红萝看看敏行郁闷着的一张脸,安慰道:“夫人别生气,将军不会乱来的,偶尔留在外面书房,也算不得事,这有什么好生气的?别生气了,这一天下来,您也该累狠了,早点歇了吧。”
敏行哭笑不得,自己哪里是为这个生气啊。有心这就睡下,但孩子这事不找人商量一下,委实放心不下,若是明日她们又提出来,自己怎么办?说起来,在这个时代,能养在祖母膝下,是孩子的福分。自己硬拦着,那就是不孝,说严重了,就是忤逆!
敏行本来想着李嬷嬷许嬷嬷年纪大了累了一天,不好再惊动她们,这会儿也顾不得了。于是吩咐道:“红萝,你去请李嬷嬷许嬷嬷来,注意要悄声,不要惊动了别人。”
李嬷嬷许嬷嬷都是年老成精的人物,俱都进来的悄无声息,敏行坐在灯下垂首沉思,都没察觉二人进来。
还是红萝从隔间里倒了热茶,进屋的脚步声,将敏行惊醒。敏行一惊,看到两位嬷嬷都到了,忙请两位嬷嬷坐下。两位嬷嬷也不客气,各自找了圆凳坐了下来。只是李嬷嬷还冲红萝摇了摇头,红萝的脸腾地红了,她知道李嬷嬷是说自己脚步太重。
敏行现在没时间也没心情关注这些细枝末节,不等两位嬷嬷问,就赶紧将今天在莫大太太那里发生的事说了。完了后才苦恼地道:“本来,嬷嬷们忙了一天,肯定累了,我不该再打扰,只是我实在想不出法子了。我原也想着今晚给将军说了,让他一早就去找大老爷,拦下这事。可是,将军今晚竟然不能回来,可真够巧的。若是明日朝哭后,在太太那里又提这事,我怎么办?拦,就是不孝,就是忤逆,再说也拦不住;不拦,就让阿青离了我离了将军?这绝对不行,我做不到。嬷嬷们看看,有什么办法没有?”
两个嬷嬷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时也有些无头绪。李嬷嬷慢慢道:“这几天看着,大太太对青哥儿倒不像是虚情假意,是真心喜欢......”
“真心喜欢也不成,当心肝宝贝着也不成。”敏行急道,“两辈子了,我就这么一个血亲,怎么能让他离了我身边?”
红萝在一边插嘴道:“夫人一着急就乱说话,什么两辈子,谁能活两辈子的?”
敏行笑了笑没说话,心说,自己可不就是两辈子。
两个嬷嬷习惯了敏行说这样的话,只当是开玩笑,谁也没往深了想,心思仍然在阿青的事上。
许嬷嬷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开口道:“我倒是有个法子,也不知道顶不顶用?”
敏行忙道:“嬷嬷快说,咱们几个商量商量,看成不成。”
许嬷嬷压低了声音这么这么那么那么说了半天,敏行、李嬷嬷和红萝又多多少少补充修订了些,一个计划就华丽丽地就诞生了。
旦日卯时朝哭过后,莫家的男人们在外院商量过些天的迁柩出殡的事,而以莫大太太为首的莫家女眷就都聚集到主院长青苑。包括莫二太太带着一个儿媳妇,莫三太太带着三个儿媳妇,还有几个和欣儿一辈的未嫁的姑娘。
几个姑娘从未出过远门,对从京城回的欣儿,十分友好,都想打听打听京城的女孩子平时做什么,穿什么的衣服什么的。几个姑娘叽叽喳喳嘻嘻哈哈,扰得大人们说不成话,莫大太太只得吩咐欣儿带着姐妹们去自己院里玩儿一会子。只是又安排自己的丫头夏荷跟着,提醒着姑娘们,别闹得过了。
敏行悄悄观察着另两位太太,想着原来打听到的一些事。
莫二老爷是庶出,莫二太太做为庶儿媳妇,分家前一直活在大太太的阴影下,没少受排挤;分家后,不是要紧事,从不进莫府,就是每月初一十五的两次请安,也是站站就走,从来没有滞留过。
莫三太太的丈夫莫三老爷和莫大老爷一母同胞,可也说不上亲近。莫大老爷不着调的时候多,莫三老爷不着调的时候也不少,可他们也没有志同道合起来,而是各行其事。因为嫡长继承制度,莫三老爷分得的家产极有限,开销又大,很快就得动用媳妇的嫁妆了。本想倚仗自己是母亲的幼子,当家人的亲幼弟,能占些好处,可是,碰到了持家高手莫大太太,一点便宜沾不着不说,还惹了一身腥——临湘城里相传莫三老爷爬灰,据说其中有莫大太太的手笔。
莫三太太以夫为纲,自然对莫大太太没有好观感。只是自己府里势微,下边又有待嫁的姑娘,不能不从大面上叫外人看得过去。
媳妇们就不用说了,各有各的肚肠,各有各的打算。
这不,莫三太太的二儿媳妇已经不知道第多少次凑过来找敏行说话了,从敏行回到临湘,这位就开始了。若真是喜欢敏行的脾气为人,说话大方得体,敏行也愿意在这个家里有个能说话的人。可这位,眉梢眼角,都带着那么丝倨傲,好像她跟你说话是你的荣幸一般。话里话外的意思呢,却又是要敏行给莫生尘吹吹风,在京城给她的夫婿谋个好差事。
莫三太太的三儿媳妇也往敏行身边凑过几回,听敏行说过几回对莫生尘的敬怕之后,就再没凑过。
这样的一大家子,凑在一起能有什么好?一会儿就话不投机半句多了。只是都顾着面子,没吵起来,只是场面就掉到了零度以下。
莫三奶奶的话就是这个时候突兀地投进来的。只听她夸张地笑道:“二婶、三婶,你们见没见我二嫂家的青哥儿?可真是个聪明孩子,又乖巧,小嘴又甜,来了这里,‘祖母’‘祖母’叫着就没停过。把我们太太的心都叫酥了,我们太太最喜欢青哥儿不过了,我们耀儿在太太跟前儿孝顺了四五年了,也没能得太太这样喜欢。”莫三奶奶的酸味倒底没忍住,挑着事也冒了出来。
莫二太太不理她,莫三太太却巴不得莫家大房热闹混乱,也尖着声音笑道:“是么,那孩子这么讨喜?前边看见过一次,倒没看出来。二郎媳妇,我做主了,你去吩咐人把你家青哥儿抱来,让我们这做叔祖母的也看看。”
敏行看向莫大太太,等莫大太太微微点了头,才去吩咐人抱阿青。莫三太太半真半假道:“哎哟,可见我们不是正经婆婆,说的话不算什么。可是,二郎媳妇,不管怎么说,我们也是长辈不是,你怎么能只听大嫂的?也太无礼了些。”
敏行不紧不慢地道:“三婶自然是长辈,可是既然太太在这里,她也是您的长嫂,敏儿这做小辈的自然得听太太的,这怎么也错了?请三婶教我。”
莫三太太张张嘴说不出什么反驳的话来,最后只能回身狠狠瞪了自己的三个儿媳妇一人一眼。
莫二太太微撇着嘴角看了莫三太太一眼,一句话也不说。她那个唯一的儿媳妇竟也和她一样,眼观鼻鼻观心,入了定一样一动不动。
于是又冷了场。
一会儿,门外传来阿青的声音:“祖母,祖母。”
敏行向门口迎去,正好对上阿青的红扑扑的小脸。阿青看到敏行,高兴地大叫:“阿娘,阿娘,抱抱,抱抱。”
敏行“嗯”着从青莲的手里接过他来,“叭”在小脸上亲了一口,笑道:“阿青,你睡醒了?”
阿青随口“嗯”着,一双眼睛就瞄见屋里有很多人,却没和抓周时一样“人来疯”起来,而是一把抱住敏行的脖子,小声叫道:“阿娘。”
莫大太太在榻上远远地伸出手来,温柔地唤着:“青哥儿,来祖母这里,祖母有好吃的。”
阿青听到“好吃的”的三个,眼睛立即亮了,身体扭动着转向了莫大太太。敏行抱着阿青送过去,在离榻五六步远的地方放下了他。
阿青扎着两支小手,身子微向前倾着,冲莫大太太奔去。莫大太太瞪了敏行一眼,忙忙地叫道:“快抱住,快抱住,看摔喽。有这么当娘的么,就把孩子抱过来不就行了,非让走这两步,摔了怎么办?有这么当娘的么?”这么说着,已经伸手从婆子手里接过了阿青圈在自己怀里,指着榻桌儿上的一个白底蓝花儿的小瓷罐儿,笑眯眯地问道:“阿青,你看见没,那里头就是好吃的。阿青要不要吃?”
阿青也不说话,一使劲儿直起身子来,向小瓷罐儿扑了过去。
九十七章 小包子保卫战
莫大太太养尊处优惯了的,又不防备,那里抓得住他,眼看就要发生一场桌倒罐亡的灾难。
敏行喝道:“阿青!”
阿青如同被施了魔法般一下停住了。然后,转身看看敏行,又看看莫大太太,小嘴一咧,“哇”得一声,哭了。
莫大太太不愿意了,责备道:“你喊什么,看吓到孩子了吧。我们青哥儿最懂事了,哪里用人这么呼喝?是不是,青哥儿?别哭了,让嬷嬷给青哥儿拿过来,好不好?”
这样的莫大太太让在座的莫二太太、莫三太太都大跌眼镜,这还是莫罗氏么?想当年,就是对她最疼爱的莫三爷,也不曾这样温柔的哄过啊。
阿青接过嬷嬷递过来的小罐,小脸儿上挂着眼泪就露出了灿烂的笑容。莫大太太怕他拿不动,一只手在下边帮他托着,另一只帮他拿掉了盖儿。阿青将一只胖乎乎的小手伸进去,拿出一粒梅花糖来。
在都以为阿青会将糖放进自己口中的时候,出人意料的是,他将糖递到了莫大太太的嘴边,还笑眯眯地道:“吃,祖母。”
且不说围观的人怎样吃惊,只见莫大太太的泪瞬间流了满脸,哽咽着道:“好孩子,真是好孩子,你吃,祖母不吃。”
阿青疑惑而委屈地看向敏行,不明白祖母为什么不吃,祖母不吃,自己怎么吃呢?在那个家里时,阿父不在家里,都是阿娘吃了自己吃的。
敏行明白阿青是什么意思,却不能走近了告诉他“吃吧,没关系”,当然更不能远远地大声告诉他这话。
阿青很无奈,只能再接再厉地向莫大太太嘴里塞。莫大太太此时已平静下来,扫视了屋里的人一有,到莫三奶奶时停了好一会儿,才说道:“我能不多疼这孩子些么?这么小的人儿,就知道有吃的要先给我吃。这孩子就是懂事,就是贴心啊。”
莫三奶奶虽然很不乐意莫大太太抬高阿青,贬低她的耀儿,却也知道这是自己最好的时机,只得忍了心头恨,笑道:“太太说得是,青哥儿真招人疼。您何不将他养在膝下?既能全了二哥二嫂的一片孝心,又能享了天伦之乐。就是青哥儿,能得祖母教养,也是极大的福分哪。”
敏行看了莫三奶奶一眼,这话说的条理分明,滴水不漏,不是她的水准吧?莫不是有人在背后支招?那又会是谁呢?
莫三太太唯恐天下不乱,虽然看不出这事蹊跷在哪里,但既然莫三奶奶提出这样明面上于她自己无利且于别人无害的建议,那定然是有热闹看的。于是帮腔道:“大嫂,老三媳妇说的很是,您跟前有个这样可爱的孩子,得添多少乐趣?这饭都能多用好些。”
莫太太昨天听了莫三奶奶的话,就动了心,只是自己一直对二儿子不好,大家都心知肚明。自己要是提出来了,却给他说动了老爷驳了回来,不免很没面子。现在听这两人这么一挑拨,这念头就更加强烈,一双眼睛就看向了敏行。
敏行见莫大太太看向自己,上前一步,满脸笑容地道:“太太,阿青能得您亲自教养,自然是二爷和媳妇的福分。只是这孩子倒底小些,事事得有人操心,太太将二爷养大已是不易,我们怎么好让小一辈的再来让太太操心,就怕......”
“自己孩子,操心也是高兴的,您说是不是太太?再说,正好解了太太的长日无聊。”莫三奶奶生怕敏行不同意,再将莫大太太说服了,达不到她的目的,急忙截断敏行的话道。
敏行皱眉道:“弟妹,你怎么能这么说?什么叫‘解了太太的长日无聊’?这么一大家子,这么多事,太太多少操心,那里会有什么‘长日无聊’的时候?再说了,若只你我闲聊,你打断我这做嫂嫂的说话,原也不算什么。可如今,守着太太,二太太、三太太,还有这么多妯娌们,你这样无礼,抢着说话,可太不对了,您说是不是太太?”
不等莫大太太回答,敏行又接着前边的话题道:“若是太太不嫌麻烦,愿意亲自教养阿青,二爷和我当然只有高兴的。这可是好事,三弟妹也不知道怎么想的,说的话好像我们不同意似的。我们怎么会不同意?别人想求还求不来呢。”末了还不忘刺莫三奶奶一句,敏行哀叹,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跟这些人成天打交道,自己越来越坏了。
莫大太太一听这话,高兴了,笑道:“我就知道二媳妇是个孝顺的,青哥儿跟着我,一准给你们养的好好儿的。”
莫三奶奶见最终达成了自己的目的,竟然受下了敏行的刺,没有刺回来,实在是大有长进。
莫三太太见热闹没起来,有些意兴阑珊。看看外面,天色不早,于是道:“大嫂,都这时候了,也不知道外面商量的怎么样了。要不,遣个人去问问?二嫂,你看呢?”
莫二太太秉持着“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原则,看了她一眼,什么也没说。
莫大太太正高兴,倒没像原来那样给莫三太太两句,让她脸上难看些,不过也没顺着她的意思遣人去问,只张嘴衔了阿青说什么也要递进自己嘴里的梅子糖,笑着问道:“阿青,你也拿一个吃吧。”
阿青又伸手从罐子里拿了一个,伸着手遥遥地递向敏行,软糯糯地叫着:“阿娘,吃。”
敏行笑着摇摇头,压着声音道:“好阿青,阿娘不吃,你吃吧。”
阿青还要坚持,见敏行皱着眉冲他摇了摇头,便听话地放进了自己嘴里。
这一幕自然都落在莫大太太眼中,感叹着道:“我们青哥儿可真是个有规矩的孩子。”
莫二太太突然也赞同道:“嗯,这孩子还真是有规矩,必是父母教得好。”
莫三奶奶偷偷撇了撇嘴,又变了笑脸道:“太太,要媳妇说,做事就得干脆利落。既说了以后由您亲自教养青哥儿,何不现在就让人去把青哥儿的东西搬过来?还有跟着青哥儿伺候的丫头婆子也得定下来不是?”
敏行不动声色地看着莫三奶奶,心道,这事于她无利啊,她这么卖力是为了什么呢?难道只是为了让自己不舒服?不会,这种人虽然也会做损人不利己的事,但那都是捎带事。这样不遗余力、费尽心机,应该有所图才是。她所图的是什么呢?
莫大太太正要赞同,外面有丫头秉道:“大太太,大老爷传信进来,让摆饭呢。”莫大太太忙吩咐摆饭,又吩咐人去欣儿院子里喊小姐们过去大厅里用饭,才带着众人一起去了大厅。
于是这事就被搁置下来,莫三奶奶一脸遗憾,落在敏行眼里,更添了疑惑,一定得弄清楚这事儿,这事儿关着阿青,绝不能轻轻放过。
正是孝中,饭菜极清淡简单,又不喝酒,再回上大家庭里用饭的规矩“食不言”,不多大会儿,就都用完了。莫二太太带着二房的人、莫三太太带着三房的人,分别跟着自家老爷回去自己府里。
敏行跟着莫大/奶奶、莫三奶奶送走了这两家子人,就有长青苑的丫头过来传话:“太太说了,大/奶奶、二夫人、三奶奶都回自己院子里歇着吧,不用来正房伺候了。还有,青哥儿今儿中午就在正院儿歇了,二夫人就不用管了,下午歇好了,再说搬东西的事。”
三人齐齐应了“是”。莫三奶奶笑道:“还是二嫂命好,这不是轻闲了?唉,大嫂和我就是苦命的,孩子都得自己教养,多少辛苦哟。”说罢也不待人答话,自顾自地甩着帕子回自己院子了。
大/奶奶吴氏,叹了口气,想安慰敏行,忖度了半天,却不知道怎么说,只得低声道:“回去吧,忙了一天也累了,回去好好歇歇,好好歇歇,不累了,就好了。”
敏行看了她一眼,也低声道:“谢谢大嫂,这个家里,幸亏还有大嫂。要不,可真是让人......唉,不说了,不说咱们也都明白不是?不管怎样,谢谢大嫂,以后,我可有的是地方麻烦大嫂呢,大嫂一定得帮我才行。”
大/奶奶叹口气道:“唉,能帮的自然得帮,一家人,再不一帮我,我帮你,还能叫一家人么?你大哥常说,二叔过得苦,可就是帮不上什么。幸好,二叔是个有本事的,终于给熬出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