讲到这里,让我们暂停脚步,亲爱的女孩儿。在这个难忘的夜晚,人间过往的地铁站,只有你和我。我们的故事是你我共同的杰作,你赋予它某种童话般的理想,这是所有女孩愿意流连的梦境,只要你们年轻。
年轻总是一切都好,年轻是所有关口的通行证。我也曾年轻,但如今已风华不再。当你的青春一点点在自己的注视下升华成空气中的尘埃,你攥紧了拳头它却从指缝间溜走,也许你会理解,当理想忽然变成终点时的感受。
十五年前的霍格沃茨不是现在这个样子,那一代人的命运都烙上了现代人怯于提起的那个名字。现在的人无论对他抱着何种心态,崇敬也好、鄙视也好、同情也好、忽略也好,他们都是局外人,他们不同于那些背负着一个时代的沉重而行走于世的人们。
在现代人眼中,伏地魔不再仅仅是一个扇动着魔鬼羽翼的邪恶魔头,他代表了一个时代,他们把他失势之后的时期叫做后伏地魔时代,以为会被这样写进史书。谁又知道呢?上帝不允许人们把他们的亲身经历著成历史,就像不允许你的左手给左手剪指甲。他们只能等待后人,等待来者。
而那些真正背负了历史的人们开始缄默,那些曾经堕落过的、抗争过的、中立过的,此时都不再开口。伏地魔并非不知所终,他仍旧活在这些人的心里,作为理想也好,作为噩梦也好,与他们同食同寝,同呼吸。他把烙印留在食死徒的身上,还有所有人的心里。
伏地魔时期的霍格沃茨是一片净土,所有的孩子都晓得和平的宝贵,他们因为战争而早熟。然而当伏地魔的时代过去了,他们却没有因此而得到救赎,他们开始怀疑世界,怀疑所有爱他们的人,同时怀疑他们自己。
霍格沃茨的堕落泯灭了魔法世界的全部希望。
也许刚刚我给你讲述斯内普第一堂课的情形你会觉得不可思议,但是事实的确如此,学生们对是否能够学到有用的知识不再感兴趣,他们想尽各种办法逃课,不再把学院服整齐地穿在身上,一昧地想去尝试大人不让他们去做的事,他们以闯入禁林和禁书区为荣,甚至在防御课上攻击老师。这世上再没有什么可以让他们佩服,也再没有什么能够成为他们的信仰。
不,邓校并没采取什么措施,除了一些不甚见效的说教。不过现在看来这种无为而治的办法是具有远见的。在那个时期他要求老师们沉住气,要有耐心地对待学生,要不愠不火,是的,霍格沃茨给予这些迷失者以母性的关怀,母亲忍受了一切直到这个狂燥中的孩子在她的怀中安静地睡去。这是成熟与青春之间的一场对抗。
现在你能理解战争
带给我们的意义绝不会因为它的结束而变得无关紧要了吧。你可以去问问那个时代毕业的人,青春对于他们就像一朵尽力挣扎着绽放的花朵,他们最灿烂地开放着,开过之后呢,有的就再没有活下去,有的则带着满身创痍终了此生。他们还不了解青春美好的一面就猝然用生命祭奠了它,这能说是一种盲目的意气用事么?
如今我还常常想起他们,在梦中梦到他们,斯莱特林那个英俊的级长、饶舌的查巴特、阿曼达、安东尼、西恩,还有……
他们忘记了创造的意义,却对毁灭情有独衷,他们疯狂地提出质疑,进行攻击,有时候针对麻瓜,有时候针对哑炮,甚至有时候针对纯血巫师,任何一种秩序都可能成为他们攻击的对象,只有行为而没有原则,他们坐在审判者的位置上批判着别人,说不定第二天就成了被告。
斯内普就是这样成了他们攻击的对象。一个手臂上烙着魔鬼之吻的落难食死徒?他们寻遍了整个霍格沃茨也找不到比斯内普更相似的人选。一定是他。
他追随着黑魔头的杀戮!
他缔造了那场战争!
他被关进过阿兹卡班!
他又衣冠楚楚地站上了霍格沃茨的讲台!
他的手臂上有传说中的那个疤!
有人开始在背后对斯内普戳戳点点,他们知道这位魔药学教授毕竟不同于哑炮斐尔奇,在他们把斐尔奇的猫丢进水桶之后他也只能恶毒地诅咒几句再回味一下霍格沃茨酷刑的当年风光。而且斯内普也不同于大慈大悲的校长,可以在制止他们胡闹的同时不动肝火也不伤害他们。看样子他们并非完全丧失理智而是在精神极度空虚的压迫下不得不借酒装疯。
由此他们清楚地知道,斯内普有胆量对他们使用魔杖。
那么他们还要不要攻击他呢?他们晓得那道伤疤就是他的隐痛。
那时侯的情形就是如此,斯内普甚至在斯莱特林孩子们的心中都没有树立起威信。他的孤僻与神秘来历使得他们的猜测在臆想中化为现实:他是一个伏地魔阵营中的幸存者,一个黑巫师的遗孤,而为何会得到特赦呢?也许他本来就是个告密生,他是靠出卖同盟而获释的。人们就这样解释他,这符合他们心中的食死徒形象。
至今也没有人知道这段假设是真是假,当霍格沃茨人走出往昔的阴霾,这些已经不再重要,时间就像一架巨大的水车,它缓慢地旋转着,一遍遍冲刷浇蚀着人们的记忆,你会因为漫长的过程而忘记伤痛的存在,当你再度拾起,它已结痂凝疤,伤痛不再重要,真相与假相也不再重要。
你们这一代孩子,还有谁会去关心霍格沃茨的教师在上个时代的
大战中曾投身哪个阵营呢?你们只是在乎他们哪个严厉,哪个温和,会否在考试中刁难学生。而他们不是这样,也许许多年后他们会为自己少时疯狂的偏执而哑然失笑,斯内普教授会否是食死徒又有什么关系,但是他们都能肯定的一点是,他的手臂上根本没有那道疤!
事情发生在那次餐会上,学生商议好要向斯内普发难,他们想要当众揭开他的伤疤。这是四个学院仅有的一次达成一致。因为对他们而言斯内普不属于任何一个学院,于是他们在责难老师的阵线上结成同盟,这令他们兴奋不已。其实之前学校的高层们早已得到消息,但他们不会回避,这不符合邓校的方针。但邓校让斯内普教授回避,这无疑被他拒绝。你也了解,他有着山峰一样高绝突兀的骄傲,那是常人难以仰望的坚持。而当他年轻的时候,又有一种毫不妥协的力量在支撑着,于是他拒绝了邓校的好意。有一点人们始终不明白,这样一个强硬的人物,他到底信仰什么。当他脱离了食死徒的行列,还有什么在支撑他的坚持。难道是将他拒之门外的斯莱特林精神么?
山雨袭来之前,斯内普异常平静。天花板上狭窄的通风口透过些许微光,这光线使他的办公室有了气若游丝的光亮。这光亮反倒使房间更加幽暗。幽暗中呈现出斯内普凝思的轮廓,瘦削的手支撑着同样瘦削的下巴,额上的碎发无力地下垂,搭在眼眶边上。他有着希腊人的削长脸型,眼睛是炯进去的,鼻子是高挺的鹰钩,这让他的脸显得更窄了。他的唇从来都是暗色,嘴角更是习惯性地向下撇着。他的表情从不表达在脸上,他脸上的肌肉很僵硬,只有嘴巴例外,他的嘴有一套习惯性动作,这是让人们获悉他想法的唯一渠道,尽管嘴巴的动作为他更增加了几分拒人于千里的态度。
这就是我们一贯熟悉的斯内普,真正了解他的人时常会觉得悲哀。因为他原本该生在中古,他的样子让人想到那种至高无上的威严。也许他应该是某座哥特教堂的主教,也许应该是北欧古堡里的贵族,哪怕他只是终生在黑暗的阴影中出现,靠吸食鲜血维生的异类也好,他都该是属于那个时代的。有时候我会想,他是中古沦落到我们这个时代的神,在中世纪,他是时代的精神,而今天,没有人知道他的价值,也没有人真正懂得他。他的生不逢时反倒给他的严肃增添了几分滑稽和无奈。
此刻他在凝思,一阵温和的敲门声打扰了他。他知道是谁,于是显得不耐烦。
“进来!”
门开了,进来衣着整齐的梅达什伍德。
“教授,这是格兰芬多六年级的报告。”
“放下吧。”他说。
“可是,还没有收齐。”女孩儿声音变小了,她的右手食指不断抚着作业纸卷起来的角。
“算了。”斯内普摆手。其他的学院根本还没交,现在的学生谁还写作业呢。
“老师,麦格教授让我帮她拿还原药水的。”
“你等一下。”斯内普起身踱到实验架后,伸手试了试坩埚里液体的温度——还没有冷却。
他不耐烦地喘气,眼角的余光穿过实验架,梅的身影在架子后若隐若显。“女孩子!”他想,“女孩子都是那样,将自己打扮得整整齐齐然后编织各种王子和公主的美梦,或者美女和野兽的梦。”
他知道梅在架子那一边注视着自己。这个女孩子总是那样,自从上了第一堂魔药课他便发现了。他总能在人群中发现她,她带着沉默中的关注和衷情在注视着他。她对他充满了好奇,仿佛总是在问,教授,你是从哪里来的?你的心里在想什么?他们说的都是真的吗?他开始对此表现出忽略的态度,这是他一贯对待女孩的态度。但后来他失去了耐心,干脆回她以同样的眼光:你懂得什么呢?我所经历的事情根本不是你能够想象的。
当他开始回迎她的眼光,自己却遭遇到更棘手的事——他变得烦躁了。只要他感到她的眼光在某时某地注视着自己,他就会变得极端烦躁,无法再做事。有一种莫名的躁动情绪,他无法排遣。有几次他不住想问她究竟要怎样,但女孩儿始终都没有打扰他。他知道如此下去只会有两种可能:一则是他发作起来毁掉她,二则是他在她面前彻底崩溃,这样她就毁掉了他。
药已经晾好了。
他把药液封好递给梅,这下是她该走的时候了。梅深呼一口气:“老师,请不要去参加今晚的餐会。”
他站在她面前,低头看看她,“这是我的事。”
他背过身去了。梅提高声音说道:“请您不要去……我也不会去的。”
这句话让斯内普觉得是受到了冒犯,他大生其气,你以为你是谁呢,不谙世事的小丫头罢了,凭什么把自己和我联系在一起呢?
“出去!”他冷冷地说。
然后他听到身后的门响,他闭上眼睛。来到霍格沃茨后很长一段时间他不敢闭眼睛,一闭眼就看到杀戮,堆积的尸骸,阿兹卡班的酷刑和惨叫声,肉体的创伤总是比心灵上的更早愈合,不然为什么他要受这种折磨,即使伏地魔故去了,他还是得不到安宁。
渐渐开始有人冲他的地下办公室的门丢石头,但着并不像向其他老师的窗口丢石头那样见效,斯内普的办公室没有窗口,门也是冰冷的石质,他甚至用不着下咒来阻止他们的破坏。后来他们还是决定
在饭前校会的时候动手。
“学校为什么要聘用一个食死徒做老师,难道校长不知道我们这些学生中有多少人的家人死在神秘人的手上么?”
餐会开始后十分钟,那个男生打破了死水的沉默,一直没有人记得他的名字,只知道他是魔药学考试上那可怜的女孩子维奥拉的男朋友。他开始对邓校发难,霍格沃茨的礼堂从来没有过这么大声的响动,几百个人一起把银餐具摔到盘子里。
邓校伸出双臂做了一个制止的手势,他的手臂悬在空中没有动,静止中却随着金属撞击陶瓷的余音在颤抖。他缓缓睁开眼睛,神色威仪。
“我们都不能否认,学校不会做有违宗旨的事情,霍格沃茨不是哪个老师的,也不是哪个学生的,而是我们大家的。然而此时此刻,我们谁都没有资格去质疑别人是否是神秘人的残党,因为在我们中间,一定会有不受霍格沃茨欢迎的人存在,可能是我们中间的任何一个。你们没办法证明自己不是神秘人的残党,就像没办法证明别人是一样。”
斯内普没有吭声,他直盯着盘子里原封未动的食物沉默着,在众声喧哗之间,终于缓缓站起来,似乎仍有些吃力,他的双手一直撑在桌子上。当他把炙人的目光移向众人,他们安静下来。
“你们想看我的伤疤?我能理解,你们之中所有人,恐怕连神秘人烙印都没见过吧。那么又怎么能天天喊着抨击黑魔法的口号在霍格沃茨的走廊上招摇过世?宁做太平犬,不为乱世人,然而你们这些可怜的学生,只能在邪恶逝去后的余波里大做文章,来填补内心的空洞,比我们更可怜。”
他的话无疑激怒人群,躁动的学生在片刻安静之后变得狂暴。他们一涌而上,好似要把他吞噬。
“而我也只能让你们失望了。”斯内普高傲地扬头,左手用力撕开另一边的袖子。袖子底下露出和脸庞一样苍白的肌肤,仿佛竖在死路尽头一堵无言的灰墙拦住众人的去路——惨白得完美无暇。
猝至的行云挡住了射过玫瑰花窗的光线,阴影投射在斯内普脸上,成了僵硬的石质造化。这位严厉的老师,他以他的黑白色行走于斑斓的现实中,这属于回忆的颜色,这才是他的永恒。
这个结果显然连邓校都没有料到,他吃惊地看着斯内普,很快自觉失态,望望哗然的人群,漫无目的地打着圆场:“我很遗憾,大家的冲动已经伤害到了我们。魔法界和神秘人大战之后,我总会担心,担心我们不能保护你们,也担心你们不能保护我们……我想说再多都是徒劳,我知道你们能懂。是的,请大家安静吧,我们是在霍格沃茨,如果我们之间不能彼此信任,那么我们
还能相信谁?”
终于渐渐平息了,人潮在慢慢退去,似乎所有人都要轻轻叹一口气了,此时一丝无法察觉的微笑闪过斯内普冷酷的嘴角,只有梅发现,而且似乎听到了他轻蔑的笑声。
“你们都看到了,我的胳膊上并没有神秘人留下的痕迹——如果这是你们判断善恶的准绳,此时此刻你们怎么看待我呢?那么我要告诉你们,虽然我的手臂上没有烙印,但这并不能证明我没有做过食死徒。”
他们再也不能忍受了,斯内普是在向他们挑战,就像在戏弄困窘在铁笼中的暴躁野兽。一次又一次的语出惊人并没有让他们忘记仇恨,斯内普永远不会妥协,无论是在课堂还是在礼堂,既然得不到学生的尊重,他也不再是老师。他只不过是一个刻薄鬼,他脱离了神秘人,却仍旧得不到世界的谅解,于是他也不谅解世界。
我想当时有超过半数的男生握紧了怀里的魔杖,因为他们相信这个蛰伏在霍格沃茨的黑魔法师即将大开杀界,没有人再去关心此时的邓校是用何种眼光看这个惹火烧身的魔药课教师的。
后面传来女生尖锐的叫喊,众人回头,见阿曼达抱着昏厥过去的梅,焦急地叫着她的名字。“行行好,你们不要再做这些没有意义的事情了。”她说。
紧接着冲过去的是安东尼和西恩,安东尼把梅抱起来,“我带她去找庞弗莱夫人。”
“你们只能伤害更多的人!其实什么事情都不会发生,迟早你们会知道,这一切都是没有意义的。”阿曼达冲人群最后说道,之后转身去追安东尼和西恩。
地下办公室的一角许久前就开始渗水了,天顶那一方长年累月湿漉漉的。这些在斯内普离开学校的时候,就已经如此了。他记得念书的时候,这个地下办公室还是斯莱特林的贮藏室,里面脏乱不堪,过了气的扫把,生锈的金色飞贼,还有昔日毕业生堆在此处的学院服,最后再蒙上一层岁月的尘土。整个房间放置的都是岁月的尘土。斯内普就是在这里,整日练习着自己的黑魔法防御,也许在走神的时候,看到了天花板一角的渗水。有时候他会难过,就像孩子隔着玩具店玻璃窗看自己得不到的心爱玩具。他也不晓得这猝然浮光掠影似的落寞源于何处,但绝对不是孤独。他是一个人,却从来不孤独。
然而他终于有了一次信仰,生平的第一次信仰,他把灵魂交付于他,之后得到一张进入地狱的入场券。许多年后他回想当年,多像一个纯真少女所经历的初恋,把一生最纯真的感情交付出去,如此忘我和醉心,然后又在短暂幸福之后,凭吊失落的情感和心伤未愈的创伤。这一切都来得太快,又结束得太快
,正像一个准备冲到海里游泳的兴奋的小孩子,却在一瞬间被海风吹走了草帽,经历之后才知道,除了心里感到的幸福,其实什么也没有。而那幸福,又是如此脆弱,一阵风就会将它吹走。神秘人,那个想要给他永远烙印的人,那个在他的黄金年华里出现,给了他信仰的人,那个让他在暗夜里找到方向的人,而今烟消云散了,以那样一个不堪的方式。斯内普小心翼翼地回避着世人对神秘人的否定,正如不愿意面对自己的失败。他必须让自己相信,当年的沉迷并非毫无意义。否则,没有人不会疯狂。
他伏在办公室桌子上,他感到疲倦。痛感像钻进玉米棒的肉虫在吸食他的脑髓。思绪像扬在风中的一打考卷,他的手扬在空中,却抓不住一张。餐会就在梅晕倒之后不欢而散了,但是此刻他的脑海中还盘旋着他们的责难。学生疯狂的责难像是被拉到幽洞的另一段,黑暗中充满敌意向他洞穿而来,他从洞中陷落,再看却是儿时温暖的小家,脚下松软的地毯,四围是印着古花的壁纸,座钟在壁炉架子上滴滴答答,母亲一边熨衣服一边烤着松饼,她总是伴着邻家的手风琴轻哼着,忽然间抬头,她的脸已经僵尸一般干瘪,那对决眦欲裂的眼珠对他说:“你送那孩子去哪里了?”她用禁封千年的喉咙冲他吼道:“那孩子呢?她在哪里?”伏地魔干枯的手掌忽然出现将他掀倒在地,他又一次置身于那阴暗潮湿的水牢,挣不脱束缚手脚的铁链,摩天水轮转动带出倾泻千尺的水流,他被冲刷得无知无觉,喉中也注满了液体,他无法叫喊,无法呼吸,头顶上传来神甫的冥冥之音:赎罪的人啊,若梅林肯将你的罪污洗刷,就请将邪念彻底捐弃吧。
他仰头,天井上那束遥远的光芒也离他而去。却见那个美丽的人儿正在露台上唱歌,“女人轻飘飘,像风中的羽毛,喜欢变腔调,最爱赶浪潮,看上去很可爱,使你中圈套,一会流眼泪,一会露微笑……”持在手中的玫瑰衬上他的肌肤如同象牙上一抹鲜红的血迹,他在繁星漫天的映衬之中陶醉地歌唱,扇动蝉翼翅膀的美貌夜仙环绕在他肩上拨奏着竖琴。歌声绝美,却因为他嘲弄的态度而变得毫无感情。
夜风渐泠,翻起他的披风露出暗堇色衬里,他有着能让水仙绽放的优雅和顾影少年都会爱上的容颜。他低眉望着束在水车下的斯内普,斯内普也望向他,“伏地魔……”“不再叫我主人了么,西弗勒斯?”那一刹他似乎在微笑,红唇轻启却欲滴出鲜血似的凄厉,“你让我拿你怎么好呢?你如此忠贞,却没有烙上魔印的勇气;如此孤傲,却永远靠我的恻隐得到原谅。你如此坚强,却又如此脆弱,如此
稳静,却又如此单纯,更糟糕的是,我是这么宠爱着你,即便不放心把你独自留在这个世界上,却仍旧不能了断。所以当我在整个世界消陨之后,你要受苦,这是你应该得的。”
斯内普艰难地念出最恶毒的攻击咒,力量化做灰色圆弧壁向神秘人迅疾攻去,而他只是简单地伸出左手,魔咒便渐渐减速,像无力的浪爬上沙滩,逐渐化淡,肥皂泡一样轻轻炸开。
“西弗勒斯,你的黑魔法越来越差了。”
梅睁开眼,霍格沃茨已经沉睡。病室内没有点灯,只有门口照进来暗弱的黄光,她醒来第一个念头就是斯内普,“虽然我的手臂上没有烙印,但这并不能证明我没有做过食死徒。”愤怒的叫喊仿佛几秒钟之前还在她的耳畔回荡。在她意志不清的时候,他们对他做了什么呢?接着她清楚了,一切都过去了。
遥远的地方传来几下钟响,这钟声使她怀恋起夜雨中的伦敦,寒冷和火焰的热交织一处,路灯玻璃罩上凝出水气,光晕更加昏黄。行走的男人穿着厚呢子披风,脸庞躲在礼帽的阴影里,身边的单薄少年瑟瑟发抖,却抱紧怀里的婴儿,不断地问:“我们要到了么?我们要到了么?”那男人深吸着烟斗,黑暗中星点的火红,点亮又熄灭。
梅猛地睁开眼睛,刚才是做梦么?梦境却如此真实。她伸手擦擦额头的细汗,起身离开,她的赤脚上套着暖便鞋,只穿了浅黄色睡袍,很顺利地溜出庞弗雷夫人的病院,她穿过霍格沃茨主楼前的草坪,蓝丝绒的便鞋与草甸厮磨,那感觉比赤脚行走在浮沙游动的海滩更魅惑。
这魅惑来自脚下的魔药学办公室。
这里好静,她能听见斯莱特林每一个精灵冲她眨眼的声音,这是斯莱特林的地下走廊,她还从没有在夜晚来过这里,而且身上没有穿战甲一样的学院服,就如此毫无遮盖地来看望她的老师了。
办公室的门还像往常一样虚掩着,他的房间泛着梅梦中伦敦街头那样的昏黄,他伏在桌子上,他睡着,梅知道,梅能感觉到。
他的背影,被昏黄的光打出来的背影,令梅感觉心痛。为什么这个男人桀骜外表掩藏下的全部是脆弱,当他面对整个世界的攻击,就像少年时面对镜子中的黑魔法,与整个世界作战,便是他生存的方式。
斯内普的桌上摆着一个盆,好象中国古老的瓷器,外沿上印了复杂的青花。那是邓校的冥想盆,即使梅并不认得,她也多少猜到了它的作用。斯内普熟睡时把手合在盆外壁的掌印模子中,待他睡着,盆内便似小九天一样风云翻滚,那显示了使用者正在经历的梦境。冥想盆能装下人心中最沉重的思虑,并将其适时化解
,这个盆能够给噩梦中的人以保护,给焦虑中的人以安宁,并让你渐渐忘记痛苦的记忆,恢复平和。从阿兹卡班获释之后,斯内普一直用这个盆来缓解自己,他要依靠这个才能够入睡。没有人知道这个秘密,除了邓校。
那一夜斯内普睡得很沉,熟睡的呼吸声从喉腔深处传来,平和地像个孩子。梅看到冥想盆的另一面有着同样的一个掌印模子,她知道那是她的手将要放上去的位置。
……
斯内普的梦境中只有一片海。那片海在梅的视线中展开。迷雾褪去,视线变得清晰,他的梦境像掀开三角钢琴上覆盖的浅紫色绸缎,展露出下面泛着乌光的油木,神秘而宁和。
她的脚下沿展开一道沙子砌成的围墙,远远向前方延伸,梅沿着城墙向前走去,在浓雾未尽的远方,她看到他。
梅拖着陷落在白沙滩中的脚向他靠近,那是一个在海边堆沙堡的男孩。他没有使用任何工具,只是一双手不停地挖着,长长的指甲缝沁满黑泥,身边的沙堡已经大得像一座城。
当她看到那个在海边努力堆沙堡的孩子,乌黑的发垂过额头与长睫相交,梅忍不住眼泪。他停下来看着她,她一面慌张地擦着泪水,一面示意他不要被她打扰,他抛给她一个冷酷的眼神,又继续着自己的工作。
这时候那个优雅的红瞳男人便出现了,他裹在拖地的黑色披风中朝梅走过来,宛如一支长茎的黑百合。他对梅说,我知道你是谁,但是我不了解你为什么哭了。
梅说,如果你见到一个用沙子堆起的城堡像你用积木搭起的宫殿一样宏伟,你就会了解了。
他说,知道吗,你曾经在这个地方出现过,就在这里刚有这片海的时候。
梅等着这孩子会对男人的出现有什么反应,但是孩子一直专著于挖沙子,于是她站起来,正视着打量那个男人,说,你和我一样,也不是他梦境里的东西,那么你为什么要在这里?
他笑了,说,你的直觉很好,但是你应该更有礼貌。本来我只是想远远地看着,这种场合不太适合我出现。但是我们之间本该有这样一场对话,当我第一眼看到你,我就知道我们之间有某种相通之处,我们都将得不到自己最珍视的东西,然后你的心会碎掉,死亡将成为你的希望。
梅倒吸一口冷气,接着摇头:“我知道你从来都是利用欲望杀人,而这是我从来都不想要的东西,他也不会再想要了。”
“你说得很对,我是用欲望来使人就范,而天使是用命运来杀人,你逃得过欲望的陷阱,却逃不过命运的狩捕。”
“你说什么我不明白。”
“你不用明白,这不是问题的重点……
让我看看你,”他上下大量着她,“一个格兰芬多,天赋不高,直觉很好,外表随和却很有主见,有点倔,嗯,富于同情心,还有,从小到大都很孤独,但是并不因此而痛苦——这倒是你跟他的共同之处。这就是你吗?”
梅看着他并不开口。
“你在恋爱?这很有趣。”他像个发现玩具的孩子。
梅有些脸红,她看了看那个堆沙堡孩子,“你想要做什么?”
“我在跟你聊天,你不知道么。你在恋爱,那我们就聊聊爱情的事情。”
“我有过一个情人,有一天我发现她找了一个麻瓜情人,于是杀了那男人。之后的早晨我醒来对她说,我是想要,才和你做的,而不是因为我喜欢你。她一声也没吭,就像往常一样。之后她当着我的面收拾行李,我问她去哪儿,她在我面前折断了自己的魔杖,对我说她怀孕了,孩子不是我的。我厌倦地说是的是的这我都知道了。她说要把孩子生下来、养大,她再也不要魔法了。我对她说,母爱多伟大,但伟大的母亲还不知道,这可怜的孩子已经没爸了。”
“其实要不是她跟那个麻瓜偷情,我们会一直生活得很好。可即使那时候我知道孩子实际上是我的,我也不再想要了。”
“之后她离开了我。那天她走过的走廊很长很长,我有足够的时间下手,但我还是没有杀她,看着她直到消失在尽头的阳光中。因为我知道她根本活不长久了。”
“那她后来死掉了吗?”梅问。
“不知道,之后我就忘掉了她。”
“多可怜的女孩,她真傻。”梅说。
“这世上傻女孩很多。那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我之后再没见过那个女孩,如果她真的生下了那个孩子,也该有你这么大了。”
“你现在还很想念她?”
“想念又是什么东西,就算有,也只能是怀念了。”他笑起来,眼神里带着嘲弄。“在此之前还从没有什么事情可以让我蒙羞,伟大的伏地魔王竟然在这条阴沟里翻了船,之后我决定不再找固定的情人,而且也的确没有女人可以让我保持兴趣。”
“这就是你的哲学吗?看起来一点都不值得别人崇拜,我不懂为什么那么多人会追随你。”梅流露着鄙视。
“你的话不是指你不懂所有人,你是指你不懂他,”伏地魔低眼看看孩子,“你不懂得你如此钦佩的一个人为何也身陷苦海无法自拔,为何我可以让你的老师如此痛苦,这真滑稽,”他笑着,“他不会因为你爱他而变得多么伟大,他和那些迷失者一样渺小,一样平凡,甚至胆小,你知道让他们成为我的部下的那个固定的仪式吗?可笑的是,当时他连烙上食
死徒烙印的勇气都没有——我又没有像东方巫师那样强迫他吞下蛊虫。他当时坚持要用歃血誓言代替烙印,我想这也无关紧要,于是依了他。
我现在住在他的心里,我很清楚地看到他,了解他,他的可笑的延宕已经让我感到厌倦了。他很小的时候就爱上了黑魔法,但是又一直放不下防御术,本来已经对我死心塌地,却又在最后的一刻临阵倒戈,他的人生只是一场矛盾,正面与反面的战争在他心里从来没有止息,他并不是不懂坚持,而是拿不定主意去坚持什么。”
“他对你说的誓言是什么?”梅问。
“他又一次骗了我,他对我说,‘如果背叛,孤独将终我一生。’天!你看看。”他拎起那孩子的左手,把手心冲着梅,沾满沙泥的手心上若隐若现一颗黑痣。
“中国人把它叫做天煞孤星,很不吉利。他生来注定孤行遗世,而且他把孤独视为保护,这对他根本不算什么惩罚,他对我做了一桩无本买卖。”
伏地魔拎起孩子的手,他竟然没有任何反应,仍然堆他的沙堡。
“他会怎么做,一定有他的理由。你是了解不到的。”梅瞪着眼睛。
“小姑娘,你并没有我了解他,而我却和你一样爱他。你一开始就了解到了,我不是属于他的记忆或者他的梦境,而是一个独立的灵魂,就如同你现在一样,是斯内普灵魂的入侵者,我一直在寻找,什么是他所在乎的,荣誉、成就、还是感情,我怀疑这根本不存在,连他自己都不清楚。只有最后一样没试过……”
他忽然伸手抓住梅的肩膀,将她拖近自己的身体,翻过来用手臂扼住她的脖颈。他在她的耳际说话,“知道吗,以前也有人这么抓住我的女人,当时我的心就像一头发疯的狮子,那个自不量力的人早已经万劫不复了,我恨他不是因为他抓住那个女人,而是因为这种被人玩弄的感觉,是让我刻骨铭心的。”
他邪笑着望向男孩,“你猜他会怎么样?”
男孩停止了堆沙的机械动作,眼里燃烧着怒火望向伏地魔,沙土在紧攥的拳头底下蓄积力量。
“放开她!”他吼道。
“西弗勒斯,不要再让你的女孩受苦,让我领教你的力量。”
他们感觉身后挑衅的海风一阵阵袭来,回头看去,天际出现一道光亮的白线,急速靠近,风也随之愈劲愈紧,卷起沙土,瞬间吞噬了斯内普的城堡。伏地魔如愿已尝地放开梅,在海啸来临的那一刻微笑着隐去,留下梅和那孩子。
“老师!”梅冲他叫嚷,他还是发怒着盯住海面,当掀起的巨浪遮住天空,梅冲过去紧紧把孩子抱在怀里。
当她睁开眼睛,发现
自己置身于一个树洞里面,树洞很窄,只能勉强容身,而男孩此刻还在她的怀里熟睡,打着微弱的鼾。她爱怜地抚摩孩子柔软的头发,她想原本就该是这样,斯内普是睡在她怀中的一个孩子,有一天她醒过来,发现怀中躺着这么个孩子,于是彼此都不用再寻找,就如此地生活下去。
梅觉得害怕,她忽然害怕以前怀中没有他的感觉。那是一种怎样的孤独啊,梅第一次体尝到孤独,是真正的孤独。她觉得自己以前一直是一半,只是一半,而在世上蹒蹒跚跚地挣扎,蓦然发觉,另一半已经安然睡在自己怀中了。他们是冰雪极地之处的两只候鸟,还有谁比他们更需要相互依偎。她遗憾此刻不是生命的终点,不是故事的结局。
“我该怎么办呢,老师,我害怕孤独。”她哭着。
抬头望着树洞口的天空,湛蓝衬着碧绿的叶子,露水从枝叶上坠下,打到她额头上,她闭上眼睛,“冷吗?等阳光照进来的时候,就会暖和了。”
梅醒过来,想起阳光是照不进斯内普的地下办公室的。她像所有做坏事被大人发现的孩子,恐惧地盯着试验架旁边背对着她的斯内普。她的手还牢牢贴在冥想盆的凹槽里,斯内普并没有气愤到拔出她的手让她的灵魂留在容器里的程度。
“老师,”她战战兢兢,“对不起。”
“我不想被你们轮番侮辱,你走。”
“对不起,老师,我只是想……”
“你只是想满足自己的好奇心,是不是,那么冥想盆里的一夜还不够吗?你完整地窥视了一个从阿兹卡班归来的食死徒的内心窘态,还要再看看他苍白的表情吗?”
“不是这样的,我想跟您谈一谈……”
斯内普迅疾转身,魔杖一挥,光束从梅的肩头射过去,击碎她身后的一方墙壁。他苍白的嘴唇颤动着,魔杖被掷到地上,他转身而去。
梅含着眼泪站起来,披在身上的黑风袍从肩头滑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