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浪漫言情 > 《公侯之家》作者:绣锦【完结 番外】(2013.01.14更新番外完结) > 【书香门第】公侯之家.txt

☆、37第三十七章.9

作者:绣锦 当前章节:15064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01:14

七娘这一睡就是三天,丝毫不见清醒的迹象。这三日里她滴水未进,人迅速地憔悴消瘦,原本丰润的肌肤变得干燥松弛,油光发亮的乌发也没有了光泽,昔日明艳的容颜迅速褪去,只余一片不忍目睹的憔悴。

常家也派人送了不少东西过来探望,却被邵仲给轰了出去。他从田静口中得知了当日事发的经过,对始作俑者的常家恨之入骨。尤其是待他听得常家众人均安然无恙时,更是气得当即就把桌上的茶壶杯子全都摔在了地上。

他算了算日子,上辈子常青山出事可不正是这一年,他甚至依稀地记得那衰人正是惊马事故才摔死的,可到了而今,这噩运却全都报在了七娘的身上。

邵仲不甘心,他不甘心,他费尽心思地努力了这么久,只为了能和七娘有个好结局,成亲、生子,过上平静又恩爱的日子。可老天爷却偏偏和他开了这么大一个玩笑,让他尝过了人世间最美好的滋味后,再把他从云端打入地狱……

到第四日的时候,大家的脸色越来越难看,白道人的心里甚至隐隐生出了一种七娘再也不会醒来的预感,但他却不敢和邵仲说,连一个字也不敢提,依旧给她扎针,把脉,仿佛只要这样下去,七娘就会忽然醒过来。

这日大早邵仲就起了,陪着七娘说了一阵话后到院子里透透气。正看着院子里的桂花树发呆,常安进来了,低声禀告道:“公子爷,外头来了个和尚,说是有话要与您说。”

邵仲的反应有些迟钝,过了好一阵,才缓缓点头,“让他在隔壁的花厅等我。”

他又在院子里坐了一阵,看着苗圃里一排排整齐的花草发愣,那是七娘初嫁到府里时二人一齐栽下的,过了一个来月,已是一片繁茂,欣欣向荣,可和他一起握住花锄的手却已削瘦无力。

他吸了吸鼻子,忍住眼里的酸涩,把目光挪到别处,一会儿又索性起了身,去了隔壁的花厅。

厅里早有个身着缁衣的僧人候着,那僧人看不出有多大年纪,皮肤微黑,五官端正,额头宽广,一双眼睛幽深发亮,仿佛蓄着无尽的慈悲。

“阿弥陀佛——”僧人双手合十念了声法号,朝邵仲微微颔首。

邵仲直直地盯着他看,冷冷道:“你有什么本事?是招魂还是驱邪?若是能唤醒我妻子,我定当给菩萨重塑金身。”

僧人叹了口气,幽幽回道:“邵施主莫非还想不到贫僧为何要来么?施主逆天改命,已然犯了大忌,而今不过是报应在了尊夫人身上。”

“报应?”邵仲眉目凌厉地凝视着那僧人,目中寒冰澈雪,厉声喝道:“好个报应二字!原来这菩萨也是个不辨是非、不分好歹的。逆天的是我,改命的也是我,他不报应在我身上,却偏偏欺负一个弱女子。他若是想让我浑浑噩噩地过这一辈子,又何必让我再活一回!我看他也不过是欺软怕硬的混账东西罢了!我妻子纯善,从不曾伤害过任何人,而今却要被老天爷如此戏弄,我不服,不服!

你不是说报应么,一会儿我就纠集了人去把庙里的佛像一个个全挑了,我看他要再如何报应在我身上!”

说罢,邵仲再也懒得多看那僧人一眼,冷笑着冲出了门。

花厅里,隐隐再传来那僧人模糊的“阿弥陀佛”声,邵仲跟常安招呼了一声,让他把人赶出去。

七娘昏迷了这么久,邵仲心口一股怨气便憋了这么久,而今却是半点也不想再忍了,让梁康唤了十几个身强力壮的好手,拿了木棒大喝一声冲出了府。

白道人只道他被悲伤迷了心窍,要去常府寻人家的不是,赶紧让梁康追了过去,又招呼着府里的下人去福王府唤罗方来帮忙。过了一会儿,就瞧见常安满脸惊慌地冲回来了,疾声道:“不得了了,不得了了,公子爷领着一群人去城外的普成寺了,说是要把庙里的佛像全给砸了!”

这……这莫不是魔怔了!

“先前府里来了个和尚求见公子,公子爷也不知和他说了些什么,一出来就怒气冲冲的。”常安急得眼泪都出来了,哭道:“老太爷,您可得救救公子爷,他怕是着了魔了。”

白道人闻言,哪里还坐得住,火急火燎地套了马追了出去。

邵仲一行人却是走得极快,等白道人追上的时候,他们已然已经到了普成寺大门口。梁康急得起了一脑门的青筋,拦着邵仲不让他进门。可邵仲恍若听不到一般,提着木棒就往里冲,一双眼睛血红血红,一见有人拦,也不管是谁,提起木棒就朝梁康打过来。

他的武功本远不如梁康,可而今这般不要命的横冲直撞,竟让梁康连连败退。梁康又气又急,偏偏又生怕伤到了他不敢下狠手,身上被他的棒风扫到几下,顿时生痛。

一不留神,邵仲已经绕过了他的阻拦冲了过去,棒风一扫,门口的和尚们吓得赶紧往院子里逃。

“仲哥儿!”白道人飞快地跳下马,提起一口气,三两下跃到邵仲跟前一把拽住他的胳膊,另一只手狠狠甩了他两耳光,厉声骂道:“你快给我醒醒!”

“我很清醒。”邵仲的眼睛里渐渐褪去了血色,只余一片清冷,“师父,我清醒得很,我今儿过来就是要把庙里这些不长眼睛的东西全给砸了!你知不知道他说什么?他说那是报应!他不敢报应在我身上,反倒欺负我媳妇儿,你说,这样的……这样不辨是非、欺软怕硬的东西,留着他们做什么?简直就是祸害人!”

白道人不晓得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也不知该说些什么来安慰他,只尽量放低了声音劝道:“仲哥儿,你而今很不清醒,听话,先跟师父回去。家里头还有你媳妇儿等着,你若是……若是再这么闹下去,日后便是太子殿下也保不住你。”

“我不用他保。”邵仲痴痴地笑起来,脸上表情有些恍惚,“要是阿碧有什么三长两短,我也……我也活不——”

“公子爷,公子爷——”

邵仲的话说到一半,忽然被人打断,常安骑着马飞快地朝这边奔过来,一边挥手还一边高声喝道:“夫人醒了,夫人醒了!”

邵仲手里的木棒落在地上,发出“砰——”地一声闷响。他先是痴愣愣地看了常安半晌,尔后发了疯似的撒开腿朝他扑过去,一手抓住缰绳,一手把常安从马背上揪了下来,声嘶力竭地问道:“你……你说什么,夫人醒了?她醒了,我的阿碧果真醒了?”

常安两腿发软地往地上倒,嘴里却还是应个不停,“夫人是真醒了。老太爷前脚刚出门,夫人立刻就醒了,田太医着小的赶紧过来报信。”亏得他这一路快马加鞭,要不,真让邵仲进了庙把佛像给砸了,还不知要闹出多大的事来。

白道人顿时松了一口气,才欲上前来与邵仲说几句软话,却见他已飞快地跃上马背,双腿狠狠一夹,已经策马跑了老远。

作者有话要说:哎,从本周末开始,我要一直加班加到期末,想想就觉得好绝望!

☆、65公侯之家

六十五

七娘在床上躺了好几日不曾进过米粮,便是醒了,精神也极差,田静不敢贸贸然喂食,只让厨房先去熬了粥,自个儿则调了些温温的蜜糖水给七娘服下。

七娘贪婪地喝了小半碗,肚子里依旧空落落的,田静却不敢再喂了。

“你好几日不曾吃过东西,胃里头正空着,一时不好吃太多。”田静柔声劝道:“且先挨一挨,一会儿厨房送了米粥过来,你再用一些。”

七娘吃力地朝她谢了,眼睛却不自觉地朝四周瞄,仿佛是在寻找邵仲的影子。

田静人虽有些呆板,这会儿却忽然福至心灵,猜出了七娘的心思,低声解释道:“师弟去了庙里——”她话说到一半就停了,皱起眉头,有些不知道该怎么继续,毕竟邵仲今日的举措实在让人有些不好说出口。

七娘却以为他是去庙里求神拜佛了,欣慰地笑了笑。她还想坐起身与田静说说话,可精神到底不大好,眯了眯眼睛,一会儿又睡了过去。田静伸手探了探她的脉搏,确信她安然无恙了,这才放下心来。

田静收拾了空碗从屋里出来,才出得门就听见外头急匆匆的脚步声由远而近,扭头看去,只见邵仲一脸急切,风风火火地朝这边冲过来。

也不知路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他身上的衣服被刮出了好几道口子,袖子上耷拉着一大块破布迎风飘扬,更要命的是,脚上的鞋子还掉了一只,这初春微寒的天气,他赤着一只脚踩在冰冷的石板路上,发疯似的朝屋里奔。

到院子中央的时候邵仲忽地一个趔趄跌倒在地,结结实实地摔在了地上,发出“砰——”地一声闷响。田静吓了一大跳,想起来去扶他时,他已经飞快地爬起了身,顾不得拍去衣服上的灰尘,手脚并用地又继续往屋里冲。

“阿碧,阿碧——”邵仲一边唤着七娘的名字一边往床前扑,紧紧抓住七娘的手再也不肯放。

外头这么大的动静,七娘自然早就醒了,睁眼瞧见邵仲,脸上顿时露出欢喜又欣慰的神色,眼睛里也有了亮光,“阿仲——”说话时,她又努力地伸手想摸一摸他的脸颊,可手抬到一半却又没了力气,缓缓地往下沉。

邵仲赶紧又把她的另一只手紧握住,拉到唇边不住地亲吻,目光垂下,热液已从眼眶里倾泻而出。

“莫要哭了。”七娘哑着嗓子小声劝道:“看看你,都瘦了。”

她在床上躺着的这几日,邵仲没有一日安眠过,整日守在床前小声地和她说话,更没有心思好好吃饭。这样几天下来,便是铁打的人也受不住。邵仲虽练过武,身子底子比寻常人好些,但终究熬不住,脸上已然一片憔悴,下巴上冒出一层青青的胡渣子,瞧着比平日里老了十岁。

邵仲低头在袖子上拭了拭泪,又吸了吸鼻子,破涕为笑,“我是高兴的。”说着话,眼睛又开始发酸,于是干脆把脑袋凑到七娘的颈项里,也不再顾忌什么男人的面子了,放肆地大哭起来,声音高得倒把外头的田静吓了一跳,以为七娘又出了事,赶紧冲进屋来看个究竟。待瞧见他们夫妻俩这幅亲亲热热的姿态,赶紧又把脑袋缩了回去,飞快地出了门。

外头白道人和梁康领着众人都回了府,先寻田静问清了七娘的病情,又使人去侯府报了信,众人这才各自回了屋里休息。

一会儿,厨房的粥熬好了,采蓝盛了一小碗端到门口,听到屋里邵仲与七娘说话的声音,有些不大敢进去。最后还是田静敲了门,也不等邵仲回话,便接过采蓝手里的托盘进了屋,一边走还一边道:“碧舸醒来后才喝了几口水,怕是这会儿早没了力气,赶紧先吃点东西才好。”

邵仲闻言赶紧起身把托盘接过,口中道:“劳烦师姐特意送过来,让我来吧。”言下之意,就是要亲自给七娘喂了。

田静斜瞥了他一眼,低声问:“你自个儿不是都有一整天没吃东西了吗?”

邵仲顿时有些窘,偷偷看一眼七娘,她也正一脸责备地瞧着他。采蓝见状,赶紧小声道:“奴婢这就去厨房给公子爷盛饭过来。”说罢,飞快地转身出了门。

田静也懒得再跟邵仲多费口舌,瞪了他一眼后,最后还是成全了他,柔声问了七娘几句后,她便退了出去,把屋里继续留给他们夫妻俩。

邵仲这会儿已经没哭了,只是眼睛依旧有些红肿,他小心翼翼地把七娘扶起身靠坐在床上,自个儿端了粥,亲亲密密地坐近了,拿一勺粥,轻轻地吹几口,又凑到嘴边试了试温度,尔后才送到七娘嘴里。

“你好些天没吃东西,而今只能吃这些清淡的,等到明儿,我再熬些鸡汤给你补补身子。上回师父给了不少上好的虫草,我们赶紧把它们全吃了,回头再去找师父要……”邵仲一边给七娘喂着粥,一边絮絮叨叨地说着话。

他的身上陡然就有了力气,脑子里,心里都敞亮了,前几日还是乌云压顶,浑浑噩噩,忽然间就云破天开,光芒万丈了。

七娘只是看着他,眼睛一眨也不眨,等吃完了粥,她才缓缓伸过手来紧紧抓住了邵仲的胳膊,又缓缓贴过来,把下巴靠在他的肩膀上,安安静静的,默不作声。邵仲环住她的腰,用力地把她抱紧,仿佛只有这样,只有把她紧紧地抱在怀里,他才安心。

“阿仲——”过了许久,七娘轻轻地开口道:“幸好你在。”

“唔——”

“我做了一个梦,”七娘微微闭着眼睛,深吸了一口气,“我爹和我娘过来接我了。我迷迷糊糊地跟着他们走了一阵,眼看着就快到了,脑子里忽然痛得很,总觉得好像有什么重要的事情没有做。想了很久,我终于想了起来,我答应过你的,要好好的一起过一辈子,一直到白发苍苍,老态龙钟也不分开的……”

邵仲的胳膊愈发地用力,呼吸也跟着急促起来,口中喃语,“那一定要记清楚了,刻在脑子里,骨头里,一辈子都不能忘记。”

两人偎依了一会儿,直到采蓝端了饭菜过来,七娘这才拍了拍邵仲的后背示意他松开。采蓝却是晓得他二人还有许多贴心话儿要说,把饭菜放下后,立刻就寻了个借口退下。

邵仲几日里不曾好好吃过一顿饭,而今瞧见桌上的两菜一汤却也甚是可亲,闻见菜香,肚子里立刻闹腾起来。只可惜七娘而今吃不得油腻,便只能眼巴巴地瞅着他,一会儿,身子便有些乏,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邵仲飞快地把桌上的饭菜剿灭干净,招呼采蓝进来收拾了,尔后又去洗了个澡,换了身干净衣裳。再进屋后,身上也一阵疲倦,便索性脱了鞋袜,抱着七娘睡了。

也不睡了多久,迷迷糊糊间听到采蓝的声音,“……公子爷,大太太和瑞少爷到了。”

邵仲一个激灵就醒了,赶紧坐起身来,正抓了件衣服准备往身上套,卢瑞已经急匆匆地冲了进屋,也不看邵仲,先冲着七娘扑过来,待瞧见她削瘦憔悴的面容,他哪里还忍得住,嘴一扁,眼一红,竟“哇哇——”地大哭起来。

虽说卢瑞平日里不算多坚强,可顶多也就偷偷掉几颗眼泪,什么时候这么放肆地大哭过。不过邵仲深有体会,倒也不急,披了衣服套了鞋子下床,拍拍卢瑞的肩膀劝慰道:“男子汉大丈夫,怎么说哭就哭。你姐姐已经没事儿了,调养些日子就能渐好,莫要担心了。”他却是忘了方才是谁靠在七娘颈项里嚎啕大哭的事儿了。

七娘自然是早就醒了,微笑着看着卢瑞,小声道:“阿弟过来让姐姐瞧瞧,似乎又长高了些。”

卢瑞一边大嚎,一边往前凑,罢了索性把脑袋埋在被子里,呜呜地哭得上气不接下气。邵仲心知这会儿只能由着他哭痛快了才会罢手,索性也不再劝,只吩咐采蓝去打热水过来,一会儿给卢瑞拧帕子洗脸。

说话时,许氏也快步进了屋。邵仲赶紧起身相迎,许氏朝他挥挥手,柔声道:“都是自家人,不必多礼。”说着话,她缓步踱到床边,伸手抚了抚七娘的脸颊,满眼慈爱地道:“可算是醒了。要是再这么睡下去,我和仲哥儿只怕都要疯了。”

七娘愧疚地小声道:“是女儿让娘亲担心了。”

“莫要说这样的傻话。”许氏的眼睛微微发酸,一低头,眼睛里便有些湿意,赶紧别过脸去瞧瞧擦了擦,又转过头低声道:“先前一直瞒着瑞哥儿不敢和他说,直到说你醒了,我才赶紧让人把他接了回来。这孩子,一听说你伤得重,人都傻了,过来的路上一言不发,吓得我不轻。”

卢瑞总算哭得差不多了,泪眼婆娑地抬头看着七娘,哽咽道:“姐……姐姐莫要丢下我一个人。”

七娘的眼泪哗地落了下来,邵仲见状,愈发地心疼,赶紧插话道:“瑞哥儿莫要胡说,你姐姐好好的,不过是睡了一觉,将养些日子就好了。你别说这些话逗得她哭,她精神不好,若是哭了,一会儿更乏力。”

卢瑞闻言,赶紧抹了把眼睛,努力地咧嘴笑道:“姐姐莫要哭,我不乱说话了。我……我好得很,书读得也好,先生每天都表扬我。熠哥儿说,明年就跟我一起下场。等明年我高中了,姐姐和姐夫定要送我一份大礼,不然我定不依。”

七娘总算笑起来,含着眼泪郑重地点头。

她到底初醒,精神不佳,陪着说了一阵话便有些撑不住。邵仲生怕累到她,遂扶着她睡下,自个儿引着许氏和卢瑞到外头说话。

卢瑞并不知七娘受伤的原委,这一出了门,自然把满腹的怨气全都倒在了邵仲身上,咬牙切齿地一通大骂,许氏拦也拦不住。邵仲也不分辨,低着头由着他又哭又闹,等他骂完了,这才沉着脸朝卢瑞和许氏道:“是我没有好好照顾好阿碧,才让她受了这么大的罪,瑞哥儿气我恼我都是对的。日后,我定会仔细护着她,不让她受一丝一毫的委屈。”

许氏道:“你对碧舸有多用心,大家都看得到。这事儿错不在你,瑞哥儿不明真相,性子又急,才会这般指责,你莫要放在心上。”说罢,又欣慰地叹了口气,笑笑道:“碧舸出嫁的时候,我总是有些担心,生怕她在外头受委屈。到了而今,看到你这般对她,我终是松了一口气了。”

她又一五一十地把七娘受伤的原委说给卢瑞听,卢瑞顿时涨红了脸,低着脑袋,不好意思地向邵仲道了歉。

许氏不好在邵家久待,加上七娘终于好转,她一颗心总算落回了肚子里,与邵仲说了一阵话后便起身告辞,卢瑞却留了下来。邵仲一直把她送到大门口,临上马车前,许氏忽然压低了声音提醒道:“我听说有人借机说你的是非,陛下似乎有所意动,怕是要把你外放。”

邵仲目中微闪,不急反笑,郑重地朝许氏道了谢,恭恭敬敬地送她上了马车。

作者有话要说:木有失忆 = =

另外,因明天加班,且小区从早上六点半开始停水停电,一直到后天早上六点半才恢复,所以明天不更新。

☆、66公侯之家

六十六

七娘在床上躺了几日,身上有些不舒坦。晚上邵仲便让下水抬了一大桶热水进屋,仔仔细细地帮她洗了个澡,换上里衣,再扶着在屋里走了几圈。她瘦了许多,手臂和腿都细了一圈儿,盆骨都露了出来,有些硌手。邵仲每每一摸到她身上的骨头心里就一黯,忍了许久才把眼睛里的眼泪逼了回去。

七娘被他这小心翼翼的架势弄得哭笑不得,小声道:“我又不是伤到了腿,哪里就连走也不能走了。也亏得是在屋里没旁人瞧见,要不,还不得私底下编排我架子摆得比宫里的娘娘们还大。”

邵仲却是一脸坚持,扶着她上了床,又仔细给她掖好了被子,这才回道:“旁人怎么说都不打紧,我只晓得你万万不能有任何闪失。左右……左右我们也在京里待不了多久,她们爱说什么就让她们尽管说。”

七娘闻言顿时一愣,迟疑地看了他一阵。

邵仲低下头,小声解释道:“白日里母亲临走时和我说起,陛下似乎打算将我外放。”他又生怕七娘担心,赶紧笑着道:“我倒是还想着出京走走呢。京城里头虽然热闹,却也是非多,尤其是这太子府,一年到头不知多少双眼睛盯着。才不过几日不去上衙,便奏到了陛下跟前,简直恨不得把眼睛嘴巴都搭在别人脑袋上。与其在这里勾心斗角,倒不如外放还自在些。却不知陛下打算把我放到何处?若是去南边就好了,你自幼就在南边长大的,想来更习惯那边的气候。我听说,山阳县那边四季如春,繁花似锦,却一直没能到此一游,甚是可惜。还有烟波如画的江南一带,正逢着春日,可见红花似火,江水如蓝的胜景……”

他说着说着倒来了兴致,絮絮叨叨的,恨不得把书里看到过的景色全都念叨一遍。七娘忍不住好笑道:“你也真是全都往好处想,万一陛下恼了,要放你去西北苦寒之地,你这些打算岂不是全落了空。”

“不会吧——”邵仲故意作出瞠目结舌的模样来,“陛下一向爱才,应该不会暴殄天物,把我这名满京华的大才子送到那鬼地方吃沙子吧。”说着话,又挤到七娘身边躺下,朝她怀里拱了拱,腻着嗓子道:“我不管,无论去哪里,媳妇儿你都得陪着我,半步也不能离开。”

二人在床上黏糊了一会儿,这才紧紧拥着睡过去。七娘躺了这几日,早已睡得有些发晕,半夜里又迷迷糊糊地睁开了眼睛,打了个哈欠再欲翻个身,忽地察觉到仿佛有人盯着她看,缓缓抬头,正正好对上邵仲温柔又深沉的目光。

他一直这么看着她,不知看了多久。

七娘心里一颤,缓缓伸手抚在他的脸颊上,声音压得很低,仿佛竭力压抑着心底的感情,“怎么还不睡?”

邵仲没回话,只把脸侧了侧,享受地眯了眯眼睛,一会儿又把头伸过来搁在她的肩窝里,轻轻地喘着气。他的呼吸湿漉漉的喷在七娘的脖子里,有些痒,七娘没有动,就这么靠着他,安安静静,一言不发。

最后什么时候睡过去的七娘也不记得了,只依稀听到外头有雄鸡打鸣的声音,她不动,邵仲也不动。后来窗外渐渐有了亮光,一会儿隔壁院子里传出来来回回的脚步声,邵仲终于□一声,狠狠地抱了抱七娘,最后无奈地起了身。

“今儿我要上衙了,你多睡会儿。”邵仲亲了亲七娘的嘴巴,不舍地小声叮嘱。

七娘晕晕乎乎地应了一声,过了好一会儿才打了个哈欠坐起身,迷迷糊糊地睁大了眼,想下床帮邵仲梳头。采蓝见状,慌忙过来将她扶了回去,小声劝道:“您身子还没好呢,得多休息,现在还早着,您再睡一会儿,回头奴婢再过来叫您。”

邵仲也过来了,朝采蓝使了个眼色,采蓝会意,赶紧退了出去。

“不是说了让你多睡会儿么?”邵仲坐到床边抱住七娘亲了亲,小声责备道:“又不听话。”

七娘哭笑不得,“我又不是孩子。睡得久了,身上酸。再说,我又没什么了不得的大毛病。”

“师父说得好好休息。”邵仲搬出白道人来压她,“你瞧瞧你瘦了多少,昨儿瑞哥儿心里挂着你的病,不曾仔细看,赶明儿他再过来,瞧见你瘦了这么多,还不得跟我闹,非得说我虐待你不可。”

七娘也笑起来,“瑞哥儿不懂事,说了什么你别往心里去。”他说得倒也没错,卢瑞那孩子脑子里一根筋,就算明明晓得这事儿跟邵仲没关系,只怕到时候照旧把他迁怒上。七娘想了想,终于不再坚持。

躺回了床上,她却依旧不睡,半睁着眼睛看邵仲换衣服,吃早饭,一会儿又整理整理衣冠准备出门。

“家里的事都让下人们去做,府里有管事呢,你莫要费心。”临走前,邵仲又不放心地仔细叮咛,罢了又一再叮嘱采蓝和茗娟,“若是夫人有哪里不舒坦,立刻派人去宫里报信。若是太子府那边传不进话,就让人去太医院寻田太医。”

采蓝和茗娟俱一一应了。

进了宫,才踏进太子府的大门,邵仲就察觉到众人看他的眼神不大对劲,心里顿时犹如明镜,看来陛下要把他外放的事已经传得人尽皆知。一时间又不免有些纳闷,皇帝日理万机,就算真有心发配他,也不必闹出这么大的阵仗来,难不成真恼了?

他官位低微,虽在太子府任职,却只是个七品的长吏,平日里跟太子连话都搭不上,便是告几日假也算不得什么,皇帝怎会如此兴师动众?难不成真有人在陛下面前搬弄是非?邵仲左思右想,最近自己似乎也只得罪了裕王爷,可皇帝陛下素来与裕王不合,怎会听信他的谗言?

邵仲一边琢磨着一边慢吞吞地进了屋,同僚们瞧见他,脸上都露出同情的表情,他只作不知,犹如平日里一般不急不慢地落了座,整理桌上的文书。

将将才磨了墨准备提笔写字,外头传来传唤的声音,“邵长吏,太子殿下召见。”

来了——邵仲心道,面上却不动声色,慢条斯理地放下毛笔,又整了整衣服,尔后才抬头挺胸地跟着那太监出了门。

邵仲在太子府当了一年多的差,却还是头一回进到内院。想着以后兴许是再也看不到了,于是他很认真地东张西望。除了房子高些,颜色鲜亮些,各处的雕花精致些,倒也没有旁的不一样,只是这院子里一汪碧水让邵仲十分羡慕。

他跟着那小太监沿着抄手游廊走了一阵,不一会儿便到了碧湖边。那小太监却停了脚步,嫩着嗓子道:“邵长吏沿着湖往前走一阵,过了前头的竹林子就能瞧见湖心的竹亭,殿下在亭子里等着您呢。”

太子殿下这是玩什么鬼把戏?邵仲的脑子里闪现出小太子古灵精怪的模样,心里愈发地疑惑。

疑惑归疑惑,邵仲脚下的步子却是丝毫没有停歇,一步一步地沿着湖边的青石板路往前走,一双眼睛却不住地往四周打量,一会儿又使劲儿朝前头看,想看出些什么不对劲的地方来。

过了竹林,那凉亭果然矗立在前方的湖心,只留了座曲桥通往岸边。因初春微寒,那凉亭四周都搭了厚厚的帷帐,一路垂到底端,亭子里半点动静都瞧不见。这神神秘秘的样子可真不像太子爷的性格,邵仲的心里愈发地犯嘀咕,拢了拢袖子,小心翼翼地往前靠近。

上了曲桥,邵仲依稀听到凉亭里的人语声,低沉浑厚,听在耳朵里有些熟。脑子里琢磨了一圈,忽地福至心灵,顿时开了窍,手脚一抖,赶紧在亭子外跪地请安,口中道:“微臣邵仲请陛下金安,万岁万岁万万岁——”

…………

这日邵仲回来得极早,太阳还挂在天边,他就已经到了家,双手抱胸,朝院子里散步的七娘微笑。

“今儿回来得倒是早。”七娘笑着上前挽住他的胳膊,身后服侍的下人立刻识趣地退了下去,把院子留给他们俩。

“唔——”邵仲握住她的柔荑,轻轻搓了搓,柔声道:“手上这么冰,怎么还在外头走。”

“下午睡了足足一个时辰呢,”七娘晃了晃脑袋,“身上酸得很,将将才出来走动。采蓝让厨房做了桂花麻子,味道极好,我吃了两个,一会儿你也尝尝。”说罢了,又朝他看了看,见他眉宇间一派轻松,心知定有好事,遂忍不住问:“外放那事可是有了眉目?”

“嗯,”邵仲牵住她的手往屋里走,眉目带笑地回道:“定下了去山阳县任县令。”

七娘脚步一滞,迅速回过头来看他,满脸的不敢置信,“山……果真是山阳县?”昨儿邵仲偶尔提及,她还只当是笑话,连想都不敢想的,不料今儿却已成了事实,这一瞬间,七娘忽然有些发懵,傻乎乎地看着邵仲,再也说不出旁的话。

“我们进屋说。”邵仲环住她的肩膀拥着一起进了屋,尔后才一五一十地把今儿的事说与她听。

“……你是说,我父亲本是圣上的设在南边的暗查?”七娘脑子里有些乱,一时半活儿间她实在没有办法把记忆中那个勤政老实的父亲跟暗线联系在一起,可想起从益州老家来京时张妈妈留给她的那匣子银票,她又觉得似乎也不是没有可能。

“岳父当年进京赶考时便结识了彼时还只是皇子的陛下,二人甚是投机,之后岳父便投在了陛下门下,去了山阳县做官。你也知道,山阳与南边越国毗邻,陛下一直怀疑有人私通越国,贩卖兵器粮草从中牟取暴利。岳父几番探究,终于有所查获,谁料还未来得及奏报上来,便被人……”

“果然是……”七娘狠狠咬牙,眼中有热液翻腾,却终究没有落下,“他们是被人谋害的!”

“是。”邵仲环抱住七娘,让她稳稳地躲在自己怀里,轻轻抚摩着她削瘦纤细的背脊,柔声道:“陛下派的人来得太迟,没能救下岳父岳母,只能护送你们姐弟俩到了卢家老宅。”本以为卢家族人能护得她们姐弟俩周全,却不想卢家三房竟会如此毫无德行。若不是平阳侯回了一趟老家,只怕七娘和瑞哥儿都还在益州受苦。

七娘当然记起当初的确有几位“仗义出手”的恩公,不止救得她们姐弟性命,还一路护送她们到益州老家,之后便飘然而去,再无音信。先前还总记挂着他们的恩情,不想原来竟是当今圣上的的侍卫。

七娘心里翻腾了一阵,终于渐渐回过神来,猛地抬起头,咬牙问:“陛下此番派你去山阳,依旧是为了这桩旧案?”

邵仲点头,一脸郑重地道:“便是陛下不派我去,我也得把这案子翻出来。”被人谋害的是七娘的父母,他怎能眼睁睁地看着岳父岳母枉死。

七娘自然也明白他的意思,只是心里到底有些乱,原本就有些苍白的脸色愈发地难看。邵仲见状,有些后悔与她道出真相。但他们早说好了要相互坦诚,而且此去山阳危险重重,若是七娘心里头半点底都没有,只怕容易中了歹人的道儿。

“什么时候动身?”

本以为七娘会着恼,不想等了许久,却听到她清清冷冷的声音,邵仲惊喜交加地看着她,捧着她的脸狠狠亲了一口才道:“月底才走。对外只说是贬斥,所以才传得这么沸沸扬扬的。梁康也会跟着,另外还有十几个侍卫。”有这些人在身边,邵仲总算安心许多,就算到了山阳县,有他们护着,总能护得七娘周全。

过不了几日,外头果然传得有鼻子有眼,都说邵仲惹恼了皇帝,要被贬到南边蛮夷之地。侯府也得了信,卢瑞和卢熠结伴来府里询问消息。

得知七娘要回山阳县,卢瑞立刻激动起来,霍地站起身,拉着七娘的衣袖高声道:“我……我也要去!”

“不行!”七娘想也没想就回绝了。若邵仲没有言明此行的危险,说不定她还真一时心软就应了,可明明晓得此番危机重重,她又如何敢带着卢瑞一起担此风险。

话一说出口,七娘便觉得有些重,赶紧又放低了声音,温柔地劝道:“你好容易才拜到了鲁大师门下,不是说明年就打算要下场的,怎好在这个时候跟我们一起回山阳,若是耽误了功课,岂不是辜负了鲁大师的一番心血。”

卢瑞却义正言辞地反驳道:“有道是读万卷书行万里路,老师也说了,我而今年岁小,不必急着下场,过两年再考反而把握大些。熠哥儿你说是不是?”他说罢了,还把卢瑞拉了出来帮忙说话。

卢熠这回却没有如他所愿地立刻帮腔,只嘻嘻地笑了笑,并不答话。

卢瑞气得脸都红了,可劲儿地伸脚才桌子底下踢他,卢熠只当不知。

没有卢熠这么个嘴皮子利索的堂弟帮忙,卢瑞三两下就被七娘说得没话回,郁郁地涨红了脸,撇了撇嘴,简直快要哭出来。亏了还记得自己年纪不小了,不好当着七娘的面哭,眨了眨红红的眼睛,拽着卢熠就跑了。

七娘好生调养了一阵,到月底的时候,身体就已经渐渐好转。下人们早把行李收拾妥当,邵仲领着七娘去侯府向众人告辞后,这日清早,一行人便出了京。

此番随同出京的,除了梁康之外,田静竟然也一道儿跟了出来。七娘这才晓得,原来她昏迷不醒的这几日,梁康竟壮起胆子向田静表露了心意,田静思虑了两晚,竟然答应了。因事情来得突然,二人来不及成亲,白道人便让田静一道儿跟了出来,嘱咐邵仲到了山阳县后,再给二人举行仪式。

这突如其来的喜事让七娘的心情好转了许多,路上也多了些笑容,直到一行人过了应州码头换了船,下人们从底舱里发现了一路偷溜过来的卢瑞和卢熠两兄弟,七娘这才炸了毛。

作者有话要说:回来了^_^

平时更新不变,以后周末有可能会休息一天。

☆、67公侯之家

六十七

以七娘对卢瑞的了解,他便是有再强烈的心思,也没有偷溜出来的胆子,这事儿想也不用想就是卢熠出的主意。可碍着侯府的面子,七娘还真不好教训他,只咬牙切齿地瞪着卢瑞一通臭骂,罢了又招呼着梁康让他派两个人把他们兄弟俩送回去。

先前挨骂的时候,俩兄弟还耷拉着脑袋作垂头丧气状,一听得七娘要送他们回京,立刻急得跳起来。

“我不回去!”卢瑞梗着脖子,小脸上清清楚楚地写着倔强。一旁的卢熠使劲儿朝他使眼色,卢瑞眨巴眨巴眼,眉一皱,嘴一撇,眼睛里顿时蒙上了一层水雾,声音里也带上了哭腔,“姐姐不要我了,哇……”

七娘额头上顿时有青筋突突地往外冒,太阳穴钝钝地痛。卢瑞打小就懂事又听话,书读得好,性子又温和老实,不论七娘叮嘱什么他都照做不误。而今不过是分别了几个月,他不止学会了说“不”,竟然还……学会了死缠烂打!七娘咬牙朝卢熠看,那小子眯着眼睛正乐活,察觉到七娘在瞪他,狡猾的小狐狸立刻把脸一板,作出痛心疾首的表情来。

邵仲得了信,也立刻赶了过来,才进得门,就被卢瑞冲过来抱住了腰,嫩着嗓子控诉七娘的无情。邵仲瞧见他这幅可怜兮兮的小模样,立刻就心软了,摸了摸他毛茸茸的小脑袋瓜子,试探地朝七娘商议,“左右瑞哥儿都上了船,不如就先让他跟过去。他一向老实听话,便是到了山阳县,也不会惹麻烦。”

七娘的心里头何尝不想把卢瑞一道儿带上,不过是顾忌着他的安全罢了。邵仲自然也能猜出她的心思,柔声安慰道:“我们这么多人在呢,出不了什么事儿。到底是亲弟弟,他都追到这里来了,你真忍心又把他赶回去。”说罢,他眉目微动,瞟了一旁的卢熠一眼。

卢熠心里头顿时生出不好的预感,果然,邵仲笑眯眯地看了他一眼,无比温柔地继续道:“不过熠哥儿就不同了,你可是侯府的世子,身份尊贵,不论出什么差池,我们都没法跟侯爷交待。你们俩偷偷溜出来,只怕侯府而今早就乱成一团糟了。一会儿到了前头的尧成县码头,我就让梁康亲自送你回去,省得家里人惦记。”

卢熠便是再狡猾,又哪里敌得过邵仲这个强大的敌人,立刻举手投降,哭丧着脸求道:“我的好姐夫,是我错了,我不该哄着瑞哥儿一起出来。求求你千万莫要把我送回去,要不,我这屁股就保不住了。您倒我爹不晓得我们溜出来了么,我早给他留了信,到而今家里头也不见有人追过来,显见我爹是应允了。可您若是把我送回去,我爹定要笑话我没用,溜出来了也留不住,可不得打我几十板子,我的屁股还不得被打开花。”

卢瑞也赶紧出声求,“姐姐姐夫你们莫要赶熠哥儿回府,他一个人在家里头怪闷得慌,都没有人和他说话,怪可怜的。左右他而今年岁小,难得能出来见见世面,日后长大了,留在京里想要再出来就难了。”

也只有卢瑞这死心眼的孩子才会相信卢熠的话!可怜这个词竟然还能用到熠哥儿的头上,七娘真真地哭笑不得。卢熠见她脸色稍有松动,愈发地顺騀儿往上爬,黏黏糊糊地凑到七娘身边小声哀求道:“大姐姐莫要赶我走,我保证一路上乖乖的不惹是生非,到了山阳县定和瑞哥儿好好读书,绝不捣乱。求求你了大姐姐——”他眨巴着满是水雾的眼睛,可怜巴巴地瞅着七娘,黑幽幽的大眼睛里满是期盼。

卢瑞也过来拉七娘的衣袖,扭来扭去地可劲儿撒娇——七娘相信,这一定是卢熠教的!

七娘朝邵仲看了两眼,征询他的意见。邵仲微笑着点点头,七娘无奈,伸手在这两个淘气孩子脸上各揪了一把,小声威胁道:“要是谁敢不听话,立刻就送回去。”

卢熠顿时欢呼一声,当即在屋里绕着圈子乐起来,瑞哥儿高兴地傻乎乎直笑,瞧见七娘脸色依旧有些难看,赶紧又收敛了笑容,愈发乖巧地向七娘保证道:“姐姐莫要生气了,我就是不想一个人留在京里么。你也走了,姐夫也走了,我心里难受得很。以后到了山阳县,我一定好好读书,什么事都听你的。”

“行了行了——”七娘没好气地点了点他的额头,白了他一眼,尔后起身道:“我和你姐夫还得给侯府写信,你们两个小混蛋闯了祸,倒要我们来收拾残局。而今在路上我不与你们计较,到了山阳县,咱们再仔细算账。”

卢瑞到底了解自己姐姐的性子,晓得这不过是吓唬他们,所以只咧着嘴笑并不答话。卢熠见他如此,心里也甚是坦然,讨好地朝七娘笑笑,又装模作样地朝她作了个揖,小声求道:“还请大姐姐在信里帮我们说说好话,不然,就算等到明年再回去,我爹照样不会放过我。”

他们俩一路躲躲闪闪地跟过来,又在底舱里躲了半日,浑身上下都弄得脏兮兮的,看起来似乎吃了不少苦。尤其是瑞哥儿最近在抽条,原本小圆脸愈发地瘦得只有巴掌大,看得七娘甚是心疼。

七娘终究心软,招呼着采蓝领了他们俩回去梳洗,尔后朝邵仲看了一眼,无奈地叹了口气。

邵仲却是一脸笑容,笑呵呵地道:“瑞哥儿是你亲弟弟,若真留他一个人在京里,只怕你整天都要牵肠挂肚,而今能陪着一起去山阳,我心里倒还高兴些。至于熠哥儿,你就放心吧,那孩子心里头明白得很,一向都只有旁人吃他的亏,决计不会被人害了去。侯府那边,想来也是默许了的,要不然,以他们两个孩子的本事,不说一路跟过来,便是京城也出不了。”

七娘晓得他说得有道理,只是心里终究有些操心罢了。

说话时,梁康在外头敲了敲门,朗声唤了声“仲哥儿——”,罢了却不进门,只朝七娘笑了笑,一脸神秘地道:“我寻仲哥儿有要事商量。”

他还能有什么要事,十有□是在为跟田静成亲的事犯愁。七娘忍俊不禁,却也不点破,推了邵仲一把,小声道:“去吧。”说话时,又朝梁康眨了眨眼睛,一脸促狭。

待他二人出了门,梁康脸上的笑意却陡地收敛,立刻换上一副严肃的神色。邵仲见状,顿时猜到怕是船上出了什么事,赶紧拉着梁康往船头甲板上走,直到走到了楼下,这才低声问:“可是出了什么事?”

“有人在饭里下毒,被二师姐发现了。”梁康面沉如水,声音里隐隐有几分怒火,“人已经押去了底舱,等你过去审。”

“下毒?”邵仲心里一突,凝眉犯疑。他这次外放山阳县,外头都传说是惹恼了皇帝才被贬斥,照理说不会有人刻意针对为难才对,怎么这才刚刚出了京城的地界就有人对他们下手?邵仲左思右想,却想不明白。

左右人都已经抓住了,邵仲也难得再自己琢磨,赶紧随着梁康下了舱,快步踱到底舱。

下毒的是个中年男人,相貌极为普通,瞧着老实巴交的模样,不想竟会做出这种勾当。邵仲下来之前,早有侍卫们“招呼”过这人了,所以邵仲见到他的时候,他已经断了一条腿,一张脸肿得像个馒头似的,鼻血不断地往下淌,留了一地的暗红。

“大人饶命,大人饶命——”那人被打怕了,瞧见邵仲和梁康一前一后不急不慢地从上头下来,猜出他是众人之首,赶紧跪在地上,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求道:“小的该死,小的被猪油蒙了心,大人不计小人过,就饶了我一条狗命吧。”

邵仲掏出手帕捂住口鼻,嫌恶地朝那人瞥了一眼,心里觉得有些异样。若果真是那幕后黑手指使,应不会派这么个贪生怕死的人来。想了想,他冷冷问:“谁派你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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