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刚落音,就听得营地里一阵喧闹,有人扯着嗓子大声高呼“有刺客——”,还有人大喊着“走水了——”。兄弟俩好奇地从草丛中探出头来,只瞥见营地里火光冲天,一片混乱,不知是不是彭顺平他们故意放的火。
二人都不敢出来,只躲在草丛里偷看营地的情况。可这林子距离营地还有上百步远,那边又正乱成一团糟,两个孩子瞪大了眼睛,也没能分辨清楚敌我。
“射箭了——”卢熠皱起眉头,一脸焦虑地道:“他们只怕是被人围住了,也不晓得出不出得来?”
“怎么办?”卢瑞顿时着急起来,“小舅舅不会受伤吧。”
卢熠不答话,只探着脑袋使劲儿朝那边瞧,可冲天的火光中只有混乱的人影,耳朵里全是乒乒乓乓的兵刃交接声,利箭破风的声响,以及时不时间杂在其中的惨叫和痛呼……卢熠沉着脸听了一阵,愈发地心乱如麻,想了一阵,索性还是站起身,又伸手把卢瑞拉了起来,沉声道:“别等了,我们先走。”
“什么——”卢瑞瞪大眼睛瞧着他,罢了又猛地回头朝火光漫天的营地看过去,舔了舔嘴唇,喃喃道:“不等他们了么?”
“他们被人发现了,肯定打不过,若是能逃出来定还是走我们这条路。过来的时候定也见敌人引了过来,我们若是这会儿还不走,等到他们来了,便要拖他们的后腿,想走都走不成了。”
卢瑞虽也知道他说得有道理,只是心里头到底还是牵挂着彭顺平,多少有些不乐意。但见卢熠脸色愈发地难看,心知再这么迟疑下去,只怕熠哥儿要恼,遂赶紧上前来牵住他的手,小声应道:“你莫要急,我这就跟你走就是。”
兄弟俩借着淡淡的月色,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回路上走,每走几步,卢瑞总要回头朝不远处的营地张望几眼,却被卢熠无情地拖走了。
兄弟俩走了有小半个时辰,忽地听得身后有人追上来,卢熠立刻紧张起来,拉着卢瑞飞快地钻进路边的草丛里,又竖起耳朵听了一阵,确定是彭顺平一行,这才松了口气,二人又一起起身应了上来。
“小舅舅——”卢瑞一声高呼,下头的彭顺平立刻听到声响,飞快地冲上前来,一把拉住卢瑞上上下下地仔细查看了一番,确定他安然无恙,这才抚着胸口叹道:“幸好你没事,方才撤退的时候没瞧见你,可把舅舅给吓死了。”
“是我把他带走的。”卢熠站在山上,居高临下地瞪着彭顺平,不悦地回道:“他一个人被丢在林子里吓得不轻。我琢磨着你们一会儿都要逃了,怕是顾不上他,所以就先带着瑞哥儿回去,省得拖累了你们干正事儿。”
他嘴里说得客气,可那语气却难掩讽刺,彭顺平哪里会听不出他责怪的意思,有心想解释,可这会儿实在不是时候,只得上前低声回道:“好孩子,多亏你了。”说罢,又小声补充道:“王爷受了重伤,我们回去再说。”
“啊?”卢瑞闻言忍不住轻呼出声,瞪大眼睛在人群中搜寻福王爷的身影,却怎么也没瞧见他。倒是卢熠眼尖,瞥见了侍卫背上奄奄一息的福王爷,顿时抽了一口冷气,疾声问:“福王爷怎么了?”
“挨了一箭。”彭顺平嘴里波澜不惊,脸上却难掩惶色,卢熠见状,立刻猜出福王爷伤得不轻,噔噔噔地从台阶上冲下来,待看清福王爷右胸上的长箭,顿时脸色惨白。
侍卫们生怕吓到他,赶紧捂住他的眼睛,又把他推到队伍最前头,低声道:“小侯爷与瑞少爷在前头带路,我们赶紧上山。等上了山就好了。”
卢熠到底是个没见过血腥的少年人,便是上回在山阳县衙门里,也只是急匆匆地一瞥,哪里像今儿这般看得如此清楚,更何况,而今受了重伤还是与他相识甚久的福王爷。
一时间,他对福王爷所有的不满全都抛之脑后,也不再向彭顺平追问福王爷到底伤势如何,只拉着卢瑞飞快地走在前头带路,心里头却是乱成了一团糟。
等众人好不容易爬上山,已经又过了大半个时辰,福王爷早已晕了过去,平侍卫急得当即就哭出了声。
大家伙儿手忙脚乱地把福王爷抬进屋,田静赶紧过来给他医治伤口,待看清他胸口的利箭,顿时为难地皱起了眉头。
“怎么样?”彭顺平急切地问。
平侍卫眼泪汪汪地盯着田静,一脸期待。田静只是摇头,“说不清楚,血流得太多了,明儿才晓得救不救得回来。”
平侍卫都快晕过去了。
七娘也得了信,飞快地赶到屋门口,一把拉住俩孩子,一手一个,拽到院子地低声询问到底出了什么事。但俩孩子并未亲见,也说不清楚,卢熠一脸肃穆地道:“方才在路上我一直没跟彭舅舅说,山上恐怕也不安全。”
“为什么?”七娘有些诧异,不论是彭顺平还是那金寨主,抑或是山寨里的其他人,都对南平寨的固若金汤充满了信心,这山里不止布满了陷阱,且狭路遍布,犹如迷宫,一不留神便要迷失方向,这些年来,成百上千的官兵都陷在了里头,为何卢熠竟会忽然说出山上不安全的话来。
卢熠咬咬牙,正色道:“彭舅舅他们还未到的时候,我偷偷潜进营地里去打探过消息,他们找了个向导,是个姓金的年轻人,似乎与山寨有什么瓜葛,他自称对山上地势了如指掌,等明儿天亮了,便要领着大军上山。”
此事真正地非同小可,七娘不敢擅专,立刻领着卢熠去寻彭顺平说话。才到了山寨的大堂,就瞧见那金寨主正挥着皮鞭抽打地上哇哇直叫的宇哥儿,一旁围观的众人大多不忍,却无人敢出声劝阻。彭顺平也默默地站在一旁,并不做声。
这会儿可不是教训人的时候,七娘也顾不得那么多,立刻高声喝止住金寨主,尔后又把卢熠听到的消息一五一十地说给她听。大堂里众人闻言,顿时大惊失色,有人高声喊道:“那定是大柱子,我老早就说他不是个好东西。这不,才被赶下了山,就跟官府的人勾搭上了。”
也有人惶恐道:“这些官兵都是他们引来的,把他们交出去就是。”
金寨主顿时大怒,一鞭子便把方才说话的那人抽得趴在了地上,尔后飞扑上前,狠狠地踢了那人几脚,怒骂道:“不长脑子的东西,他们若是有人出了事,我们南平寨每一个能活着走出去。你再敢胡咧咧,看老娘不宰了你。”
七娘虽晓得她一个女人能当上山寨寨主,必定是有旁人所不及的本事,可真正瞧见她如此彪悍,还是被吓得连大气儿也不敢喘。卢熠也没见过这般说打就打的女人,下意识地往七娘身后躲了躲,忽又觉得不大好,想了想,还是硬着头皮又缓缓挪到七娘身前。
作者有话要说:这回福王爷可算是把自己个儿给诅咒了……
我太坏了
对了,明天晚上学生活动,十有**不能更新哈
☆、九十四
“怎么办?”所有人的心头都盘旋着这个问题。南平寨在白头山盘踞数年,还是头一回遇到这样的难题。山上人少,便是加上老弱妇孺也不过七八十人,如何敌得过山下那些训练有素的敌军,若果真被敌人攻上山,只怕这满寨上下全都要落入敌手,不得善了。
“事到如今,只能是走一步是一步了。”金寨主咬牙收回长鞭,无奈道。罢了,又理了理思路,正色吩咐道:“山路狭窄,他们人再多,也不能一拥而上,明儿大早,老李叔你领三十个人守在山腰的鹰嘴口,来一个杀一个,来一双杀一双。若实在抵挡不住了,就往后山逃。”
老李叔脸色微变,急道:“寨子里拢共才多少人,我领了大半走,你这里如何是好?”
金寨主面无表情地沉声回道:“你放心,我断不会自寻死路,寨子里这么多人,总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她们受死。鹰嘴口若是挡不住,我自会带着大家伙儿从躲到后山去,白头山方圆数百里,他们区区百十人,能耐我何?大不了也就是丢了这寨子,只要人在,换个山头照样活。”
老李叔闻言,心里顿时有了底,郑重地应下,尔后匆匆告辞下去招呼众人准备战斗。大堂里很快就只剩下金寨主和彭顺平几个,没了外人在,金寨主说话也不再遮遮掩掩,毫不客气地朝彭顺平道:“彭大哥也听到了,而今我们自顾不暇,只怕腾不出人手来保护诸位。彭大哥若是不嫌弃,等我们撤走的时候一道同行,若是躲进山里,谅他们也寻不到人。”
彭顺平并未表态,只是勉强笑着谢过,尔后领着七娘和卢熠一道告辞出了门。
若是众人身体无恙,跟着他们躲进山里自无二话,可而今福王爷身受重伤,生死不知,如何能随便挪动,但凡一个不小心伤到了哪里,怕不是要危及性命!
走了一段路,彭顺平忽然停住了脚步,一脸慎重地朝七娘道:“明儿你带着两个孩子还有田太医一齐跟着金寨主去后山,我和大家一起留在寨子里保护福王爷。他若有半点差池,日后谁也没法交待,连仲哥儿也难免受到牵连,这辈子只怕都得留在山阳县了。”
七娘虽也晓得他说得有道理,可于心而言,却实在做不出把他们丢下,自己逃命这样的事来,闻言一时间犹豫不决。一旁的卢熠忍不住开口,挺着小胸脯振振有词地回道:“彭舅舅此言差矣,我们姓卢的岂是贪生怕死之辈。既然是一道儿来的,自然也一道儿走。我若是真逃了,便是侥幸活了性命,日后却是再也抬不起头来做人。左右他们也只想着生擒我们,好与大姐夫讨价还价,该不至于有生命危险。退一步说,大姐夫他们怕不是早已到了山下,这会儿指不定已经往山上走了,明儿那场大战,谁胜谁负还不清楚呢,若是我就这么逃了,日后还不得被大姐夫笑话一辈子。”
他目光炯炯,言之灼灼,面上一派坚决之色,彭顺平一时间竟想不出什么话来回他。
“反正我不走。”卢熠咬着牙,固执道,说罢,又跺了跺脚,大声道:“我不走,瑞哥儿也定不会走。”
七娘见他如此毫不畏惧的坚决,心里顿时生出一股自豪的情绪来,赞赏的摸了摸他的小脑袋瓜子,又抬头正色朝彭顺平回道:“小舅舅莫要再劝说了,正如熠哥儿所言,大家一起上了山,自然要同进共退。再说,我们此行已经麻烦金寨主太多,而今更害得山寨被围,全寨上下被迫撤走。若是我和两个孩子再跟着,怕不是还得继续麻烦她。她身为一寨之主,哪有空总护着我们,若是一个不小心,大家走散了,岂不是更麻烦。”
不能不说七娘的说辞比卢熠更有力,彭顺平想到方才大堂里众人的反应,虽说金寨主狠狠责罚了说要把他们交出去换取平安的人,可难保旁人也这么想。七娘和两个孩子都毫无自保之力,若果真如七娘所说,一不留神在后山走散了……
彭顺平不敢再往下想,苦笑了两声后,终于摇摇头,再不说话,算是默认了。
一晚上山寨里无人安眠,几个侍卫和田静都在福王爷身边守着,七娘怀着身孕,被勒令回屋休息,但终究也只是寐了一会儿,窗外稍见曙光时她就醒了。
采蓝和茗娟端了热水进来伺候,一面给她梳头一面小声道:“金寨主派了人过来问奴婢一会儿要不要跟着她们去后山,奴婢说不去,她便让人送了几把匕首过来。”
七娘一怔,缓缓抬起头来,苦笑,“金寨主一番好意,就先收起来吧。不过若真有官兵到了,你们俩也莫要傻乎乎地跟人打起来。”
采蓝和茗娟不傻,自然晓得她的意思,闻言忙低声应下。
才洗漱完,外头传来噔噔的脚步声,卢瑞和卢熠在门口低声轻呼,“姐姐——”
采蓝赶紧过去开了门,笑着招呼他二人进屋。
“姐姐,王爷还没醒过来。”卢瑞苦着脸,垂头丧气的样子,又抬起头一脸不安地看着七娘,小声问:“王爷他会不会死啊?”
“别胡说了。”七娘还没回话,一旁的卢熠赶紧出声打断道:“福王爷福大命大,定能逢凶化吉。”他生怕卢瑞没头没脑地又说出什么不吉利的话来,悄悄踢了他一脚。卢瑞被吓了一跳,连连往后退了好几步,瞪大眼睛回头看他。
“都是自家人,不必如此顾忌。瑞哥儿也是担心福王爷的伤势。”七娘叹了口气,心里头也无计可施。只盼着罗方能早些赶到,不然,若王爷果真——也不至于连最后一面也见不到。
吃了早饭,山寨里便忙碌起来,金寨主正召集着寨子里的老弱妇孺收拾行李躲到后山去。小小的山寨顿时一片鸡飞狗跳,有人心疼猪栏里刚养了两个月的肥猪,非要赶着一道儿走,还有人赶着鸡,抱着羊,用独轮车装了家里所有的行李……
金寨主看起来都快疯了,沉着眉头揉着太阳穴,扯着嗓子大声喊道:“都给我停下!我们这是在逃命,不是搬家,荷花婶、小梅嫂子,还有狗蛋儿,通通把手里的东西放下。”
四周顿时一静,众人面面相觑地看了半晌,尔后有些不自在地放下手里的东西。荷花婶搓了搓手,尴尬地咧嘴笑笑,脸上泛起不自然的潮红,为难地回道:“这……好容易才养了这么大,俺实在是舍不得。这要是走了,回头没饭吃,可要怎么得了。咱们好不容易才攒了这么点家底,又要走……”
没有人愿意奔波流离,没有人舍得放弃这么多年好不容易经营下来的家业,即使那只是茅屋三两间,贫田四五亩,甚至是破破烂烂用了许多年的旧物事,那都是大家伙儿这么多年来的辛苦积累。
金寨主重重地呼了口气,沉声道:“我们……我们这不是急着要逃命么,山下的官兵马上就要打上来,大家带着这么多东西,哪里走得动。等他们走了,我们再回来,东西留在这里,去不了别处。那些官兵老爷的眼睛里头可看不上咱们这点家业。”
“这不是怕他们放火吗。”一旁有人帮腔,“上回咱们在金家屯的时候,不就是被人一把火把整个村子烧了个精光。”
卢瑞从屋里探出脑袋来瞪大眼睛瞧着那人,不解地问:“人家为啥要放火烧你们村子,你们怎么不去报官呢?若是早去找我姐夫,他定要给你们主持公道。”他的话刚说完,一旁伸出只胳膊来捂住他的嘴,很快把人给托了回去。
众人哭笑不得。金寨主却是无话可回,默不作声地看着大家,脸色愈发地哀伤。荷花婶捂着脸哭出声来,一旁的小梅嫂子过来拍了拍她的肩膀柔声安慰。哭了一阵,大家伙儿终于还是听话地扔了东西,一个接着一个地沿着小路一直去了后山。
寨子里很快安静下来,院子里只剩下几只喳喳乱叫的母鸡,卢熠开了门朝外头左右探看,卢瑞也跟着钻出脑袋来,俩孩子你看我一眼,我看你一眼,一齐出了门转去七娘屋里,准备拉了她去福王爷的屋里待着。
福王爷还是没有醒,脸色比昨日儿瞧着还要灰白些,死气沉沉地躺在床上,胸口裹了厚厚的绑带,却依旧有微微渗出的血迹,屋里浓重的药味与血腥味掺和在一起,让人几乎喘不上气。
平侍卫和田静一直守在床边,二人的脸色也都十分憔悴,见了七娘他们进来,只是木然地回头看了一眼,尔后又缓缓转过头去。
七娘踱到田静身边轻轻坐下,柔声道:“二师姐去歇会儿吧,这边有大家守着,若是有什么事,再去叫你也不迟。”
田静却摇头,“无妨,反正——”她目光一黯,没有再继续往下说。
“一会儿若是敌人上来了,你们都别动。”彭顺平有些不放心地叮嘱大家,“他们另有所图,不敢胡来。”
“姐姐早和我们说过了。”卢熠点点头,朗声应道。想了想,又歪着脑袋问:“彭舅舅,我大姐夫他们会赶来救我们的,对吧?”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亮的,满脸期待地看着彭顺平,让人不忍心说出任何打击人的话。所以彭顺平很认真地点头,“是,他一定回来。”
可一出门他就把几个侍卫召集了过来,低声吩咐道:“鹰嘴口人少,定是挡不住,只怕这会儿他们已经上来了。大家守在院子门口,来一个杀一个。我们可不是女人小孩,毫无反抗束手就擒。”
侍卫们自有一股血性,闻言立刻应和。
才将将站好,就听到院子外头传来一阵杂乱无章的脚步声,一点点由远而近,众侍卫顿时把心提到了嗓子眼儿,手也慢慢移到刀柄上,只待有人一进来就要动手。
“人呢,人呢——”外头有人扯着嗓子大喊,“格老子的,爷爷我费了这么大力气冲上来,怎么一个人影都没瞧见。”说着话,那人已狠狠地推开了院子大门。
说时迟那时快,两柄大刀闪点一般当头朝那人砸了过来。那人怪叫一声,顺势往地上一倒,尔后又机灵地朝后头打了几个滚,总算躲开了那致命的一击。
那人滚了几圈,被路边的槐树挡住了去路,跃身一跳,脚上却一滑,一骨碌又跌倒在地上。眼看着俩侍卫的长刀就要落在脖子上,远处嗖地一声响,竟有支利箭破风二来,狠狠地拨开侍卫的长刀,擦着侍卫的胳膊钉在了墙上。
“住手——”远处一声高喝,隐隐约约竟有些耳熟。侍卫们仿佛做梦一般猛地抬起头,却瞧见马背上的邵仲正不急不慢地收着弓箭,朗声朝他们喝道:“是自己人!”
来的竟然不是敌人!
众人这才如梦初醒!俩侍卫眼泪都快飙出来了,若不是外头人多,只怕这会儿都要冲上前来抱住邵仲的马腿狠狠哭一场。
“你奶奶的熊,敢打老子,活得不耐烦了!”方才被他们追得险些丢了性命的那人总算扶着槐树站起身来,叉腰怒骂。侍卫们这才看清他竟是个头发花白的老爷子,满脸的络腮胡子也就罢了,偏偏还根根直立,一看就是脾气很不好的样子。
那老爷子一边骂,一边气势汹汹地冲了过来,指着面前的俩侍卫道:“看什么看,骂的就是你们。老子千里迢迢里跑过来救人,人还没瞧见就险些丢了性命,今儿若不好好教训教训你们,老子这肚子气没处发……”他一边骂一边从腰间解下长鞭朝俩侍卫追过来,侍卫起先还不敢动,瞥见邵仲使劲儿朝他俩使眼色,这才反应过来,赶紧往院子里躲。
那老爷子拎着鞭子就往里追,一时间鸡飞狗跳,好不热闹。
屋里众人早已听到了动静,卢熠拉着卢瑞小心翼翼地探出脑袋来查看究竟,瞧见邵仲,顿时喜出望外,高兴得连话都不会说了。只是再瞧见他身后的罗方,兄弟俩的笑容又顿时一僵。
罗方这会儿却是半点也不急着进屋,虽说先前徐员外言之灼灼地说福王爷受了重伤,可每回罗方问起,他不是语焉不详,就是顾左右而言他,罗方起先还只是一时心急受了蒙蔽,没多久便瞧出了异样,尔后便一直沉默不语,而今到了山上也依旧稳稳地端坐马上,连动一下的意思也没有。
邵仲却是极敏感的,见俩孩子脸色不对头,只当是七娘出了意外,心口顿时一滞,险些没从马上掉下来。摇晃了几下后,他才扶着马背勉强走到院子门口,提着心沉声问:“你姐姐……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啊?”俩孩子傻乎乎地瞪着邵仲,一副莫名其妙的表情。
“阿仲——”七娘提着裙子从屋里奔出来,柔声唤了他一句。
邵仲的眼睛顿时瞪得老大,不敢置信地看着七娘上上下下地打量了好一番,又左左右右地仔细查看,罢了,才总算回过神来,又惊又喜地握住她的手,想把她抱进怀里,又怕被院子里正追得鸡飞狗跳的“外人”们瞧见,忍了半天,才牵着她随手推开走廊边的门,二人闪进屋里,紧紧抱在一起。
也不知过了多久,七娘觉得胳膊都有些酸了,这才轻轻推了推他,双眼含泪地小声道:“王爷出事了。”
邵仲:“……”
作者有话要说:哇哈哈,下雪了,估计明天就是一片雪白了。可是,大冷天的还得去参加同事婚礼呢。
☆、九十五
罗方自进屋后就一直没有说话,坐在床边两只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盯着床上人事不省的福王爷。大家不敢去看他的脸,相互使了个眼色后,一个接着一个地相继出了门。
才将将关上房门,屋里隐隐传来低沉而压抑的哭声,仿佛从心底的最深处倾泻而出,却又生生地把那份痛苦强压着,让门外的众人听着也忍不眼睛酸涩,心情沉重。
邵仲陡见七娘的欣喜也被冲淡了不少,牵着她的手去了自己屋里。
“王爷他——”七娘张了张嘴,才开了口,就被邵仲的食指压住了唇。他眉目间有淡淡的倦意,一向精神奕奕的双眼显得有些晦暗,眼睑下方是淡淡的烟青,脸颊上甚至还有两道细细的伤口。
他累了。七娘心疼地抚了抚邵仲的脸,柔声道:“你先睡会儿,啊?”
邵仲没有拒绝,手却依旧紧紧地牵着七娘,怎么也不肯放。“你陪我——”他像寻常一般腻着嗓子和他说话,可声音却比平日里要低柔小心得多,仿佛生怕吓到了她,一不留神,就又弄丢了人。
七娘的心也柔软成一汪水,二人相依相靠地上了床。邵仲钻进她的怀里亲了亲她的脖子,手臂环过她的腰,脑袋抵在她的胸口,安安静静地闭上了眼睛。
才将将躺好,他就已经进入了梦乡,呼吸均匀,神态安详,仿佛婴孩。七娘的手指在他的眉眼处轻轻抚摩,低头亲了亲他的脸颊,心里愈发地平静。很快便有睡意上来,她打了个哈欠,眯了眯眼睛,把下巴抵在邵仲的头顶上,闭上眼,很快睡去。
再醒来的时候怕已是中午,七娘只觉得胃里头空空的,肚子也咕咕地打着鼓。邵仲早醒了,侧着身子,一只手托着脑袋温柔地看着她,也不知道到底看了多久,见她睁开眼,咧嘴朝她笑。
七娘这才发现他的另一只手搭在自己的小腹上,正温柔地在她小腹处打着圈儿,一会儿又顺势而上,精准无比地覆上了她的柔软。“别闹——”七娘的身体微微颤栗,声音听起来有明显的力不从心。
他们分开了好几日,已经有阵子不曾欢好过,只是轻轻的抚摩就足以让二人情/欲高涨。
“唔——”邵仲撑着胳膊凑过来,嘴唇沿着七娘额头一路滑下,眉梢眼角,桃红脸颊,还有柔软的双唇。他灵巧的舌尖很快撬开七娘的唇,长驱直入,不给她任何逃脱的机会,在她的口腔中肆意游移,狠狠吸吮,又强迫七娘吸吮自己……两只手在她柔软滑腻的身上游走,轻柔的抚摩与揉搓,手掌间仿佛有一把火,把七娘的身体一点点地点燃。
不行!现在不行!
眼看着就要被吃干抹净,七娘的脑子里忽地有一个声音敲醒了她,她匆匆推开邵仲,脸颊娇红,气喘吁吁,咬咬唇,努力地想把浑身的燥意压下去,“阿仲——”她的声音低低的,有些恼,又有些说不出来的为难和审视,“我……我有喜了。”
他说过不想太早要孩子,可是,可是——七娘抬头看他,眼睛里有复杂的情绪。她有些摸不准邵仲的想法,如果这个时候他稍稍有一丝一毫的不悦,七娘都会觉得难以接受。这个孩子来得突然,甚至可以说很不是时候,逃亡的路上,她吃尽了苦头,又是呕吐,又是疼痛,有好几次她甚至怀疑这个孩子是不是保得住。
虽说只有短短的几日,可七娘却好像经历了许多年。那种又惊又怕的恐惧,生怕保不住孩子的惶恐,仿佛梦魇一般纠缠着她,让她这几天来未曾有一日安眠。
“傻阿碧,”邵仲爱怜地低头亲了亲她的眼睛,伸长胳膊把她牢牢地锁在怀里,罢了忽又觉得不大好,微微松了松胳膊,柔声问:“有没有弄到肚子,我怕你弄伤了你。”他埋在她的秀发间深深吸了口气,声音里满满的全是欣喜和情意,“我们有孩子呢,是我不好,在你最需要的时候竟不曾守在身边。”他的手轻轻在七娘小腹间摩挲,神态愈发地温和安详,“阿碧,阿碧,辛苦你了。”
“还有——”他低下头正色看着她,目光坚定而严肃,“别胡思乱想!我比任何人都盼望着这个孩子的出世。”他只是担心她。
“阿碧——”他吸了吸鼻子,眼睛里不由自主地蒙上了浓重的水汽,氤氲出波光粼粼的水色,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认真地道:“你不知道,你对我有多重要。”
两个人穿好衣服出来,采蓝立刻去厨房端了饭菜过来伺候。二人正用着饭,忽听得隔壁又传来一阵呜咽,两人心中一沉,相互对视一眼,立刻放下手里的碗筷奔出来探看。
可是王爷——
田静风一般地冲进了屋,梁康光着脚在后头追,跑了几步才发现自己没穿鞋,赶紧又回屋。卢熠和卢瑞也从屋里探出脑袋,怯怯地朝福王爷房间打量,二人你看我,我看你,商量了一阵,还是轻手轻脚地过来询问情况。
“醒了……醒了就好了……”七娘听到屋里的田静说话的声音,一颗心才缓缓回到原处,轻轻拉了拉邵仲的衣袖,小声道:“没事,王爷醒了,大师兄怕是喜极而泣。”
王爷好不容易才醒来,只怕有许多话想要与罗方单独说,他们这会儿自然不好过去打扰。说罢,七娘又朝正蹑手蹑脚地贴在福王爷门口听壁脚的两个孩子挥了挥手,道:“赶紧回自己屋了,不然等王爷好了,还不得打你们俩屁股。”
卢瑞身上抖了抖,拽着满脸不情愿的卢熠往七娘这边走。田静很快也从屋里出来了,脸上轻松了许多,在门口沉沉地吐了一口气,梁康终于穿上鞋子蹦了出来,咧嘴朝大家招手笑,小声问:“这是——王爷醒了?”
山寨里的气氛很快恢复了宁静祥和,七娘与邵仲出来散步,才出院门,就听到有个高亢的声音正大声叫骂,“他奶奶的熊,不要脸的混账东西,居然敢冒充老子的兵下这种毒手,看老子不揭了你们的皮——”尔后又是一声又一声凄厉的惨叫。
见七娘皱眉,邵仲无可奈何地解释道:“是我们搬来的救兵,帧州东营的贾老爷子。他老人家的脾气——不大好。”何止是不大好,简直是暴躁易怒。邵仲一点也不奇怪福王爷会跟他闹翻,只是有些好奇,以裕王爷的性子为何能与他交好?
他把这几日发生的事一一说与七娘听,“我们昨儿晚上才赶到山下,大清早就瞧见有人上了山,便远远地跟着,在鹰嘴口的时候双方打了起来,我们便捡了个便宜。贾老爷子脾气不好,带的兵确是个个骁勇善战,不多时便把那些人打得落花流水,死的死,伤的伤,逃了二三十个,剩下的全都抓了……”
他嘴里说得轻巧,可七娘却晓得这一路的艰辛。打从那日他领着人去劫镖,直到今儿进了寨子,怕是不曾好好休息过,越是想着,就越是心疼起来,趁着四周无人,七娘忽地凑过去在他脸上亲了亲。邵仲先是一懵,尔后立刻欢喜起来,捧住她的脸狠狠吻了个够,罢了却又无奈地自己放了手,郁郁地小声道:“阿碧,真的不能做吗?要不,我动作轻点。”
七娘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脸上不由自主地浮出一片娇红,小声道:“我娘说,怀孕的时候不能乱来。”
“先前不是一直——”邵仲还欲狡辩,七娘立刻出声打断,“那不是还不知道么。”她伸手在他胳膊上揪了一把,作出恶狠狠的表情来,“不准再说了!”
邵仲可怜兮兮地耷拉着脑袋,眼睛里是被抛弃的可怜的光,“赶明儿我去问师父。”
七娘顿时跳起来,急道:“不准问。”这种事闹到长辈那里去,她还要不要见人了。再说,白道人虽总摆着一副很踏实很稳重的模样来,可七娘总觉得他很不让人放心。
“那你还不让我碰。”邵仲凑到她身边轻轻地咬着她的耳朵,“要不,我再去找二师姐仔细问问。”天晓得她从哪里听来的这些,怀孕的时候不能碰,那他岂不是要素上近一年……光是想想,邵仲就觉得挺可怕的。
两个小夫妻在这边讨价还价,院子里的福王爷正眼巴巴地看着罗方。
罗方哭过了,这会儿却又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似的安安静静地坐在桌边,离福王爷远远的。等平侍卫盛了热粥进来,他又起身欲走。
福王爷一直盯着他,见他要离开,立刻就红了眼睛,嘴巴一撇,带着哭腔唤了一声,“阿方,你别走——”
平侍卫见怪不怪地把粥放在桌上,面无表情地朝罗方道:“王爷就麻烦罗统领了。”然后,毫不犹豫地出了门。
罗方有些泄气,想转身离开,偏偏福王爷又摆出一副随时要哭出声来的样子,眼睛里湿漉漉的,活像被人抛弃的小狗。
“阿方,”他哑着嗓子巴巴地唤了一声,忽又剧烈地咳嗽起来,一张脸顿时涨得通红,上气不接下气的,仿佛连眼珠子都要掉出来。
罗方到底心软,见着他那一副要死不死的样子很是心疼,几乎没有犹豫,飞快地上前扶住他,轻轻抚了抚他的背,沉声骂道:“少说话。”
福王爷咳了一阵,总算慢慢缓过来,眼睛仿佛黏在了罗方脸上,有气无力地道:“阿方,你别走。我晓得我不对,我做错了事,你打我骂我,甚至拿刀子砍我都好,可你别不理我。再这么下去,我都快活不了了。”
罗方不说话,仿佛没有听到一般,只默默回头端了粥过来,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恭恭敬敬地低声道:“王爷许久不曾进食,怕是早就饿了。”说话时,又拿了一勺白粥放到福王爷唇边。
福王爷却不肯吃,眼睛里缓缓淌出泪来,小声哭道:“我早晓得你不肯原谅我。是我活该,我……这劳什子的王爷我也不要做了,日后我们就留在山阳县,自由自在地过自己的日子,阿方你说好不好?”
“王爷不吃?”罗方把勺放回碗里,面无表情地站起身把碗放回桌上,冷冷道:“王爷不喜欢喝粥,属下让厨房另做些吃食。”说罢,头也不回地出了门。
福王爷有心想开口唤他回来,可不知怎地,张了张嘴,终于还是没有作声。待眼睁睁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福王爷这才狠狠闭上眼睛,温热的液体从眼角一路滑下,一滴滴落在素色床单上,氲出一小圈湿润的泪痕。
作者有话要说:昨晚睡觉把脖子给扭了,现在完全不能左转,正在用暖手宝捂脖子,真痛苦啊。
☆、九十六
福王爷一醒来,大家伙儿全都松了一口气,虽说他而今伤势还未痊愈,不可随意挪动,但邵仲一行却不得不回山阳县衙处理政事。东营的贾老爷子打了胜仗,又得知能把北营的参将踩到脚底,甚是高兴,喜滋滋地领着人回了营地,临走时还不住地叮嘱邵仲,回头给京里递折子莫要忘了给他记一功。
七娘自然也要跟着邵仲一道儿回府,她们走得急,也没什么行李,换了衣裳立刻就能动身。罗方也跟着,始终板着脸,浑身上下都散发着渗人的冷气,不止邵仲和梁康不敢靠近,连平侍卫追出来后,依旧唯唯诺诺地说不出话,最后只能眼巴巴地瞅着他,希望他能一时心软留下来陪着福王爷。
最后罗方还是头也不回地走了,平侍卫没敢继续追,哭丧着脸回去给福王爷报信。
邵仲实在没力气再去管这位殿下的感情事宜,仔细与彭顺平叮嘱一番后,才领着一众侍卫并七娘跟卢瑞俩兄弟,浩浩荡荡地回了山阳县衙。
不过才走了几日,众人再次回到衙门小院,却忽然生出一种恍如隔世的错觉。院子里一片狼藉,一扇大门倒在地上,另一扇摇摇晃晃地挂在门框上,屋里的桌椅板凳全都凌乱地倒在地上,被褥、衣物,还有多宝阁上的摆件也全都散落在地,砸出满地的碎瓷片。
无论这里怎么破,却依旧是他们的家。虽说只在这小院里生活了半年,可每一个角落,每一块泥土都深深地刻在了七娘的心里,这里甚至比京城的大宅院还要让人依恋。
屋里没有地方下脚,邵仲便让采蓝挑了把还算完整的凳子摆在院子里,扶着七娘坐下,尔后才招呼着下人打扫。卢瑞俩兄弟自个儿搬了小板凳靠着七娘坐下,托着腮,睁大眼睛东张西望。
四周的邻居听到动静也纷纷上门来探看,瞧见县令大人回来,立刻蜂拥而上,一脸关切地问起这几日的行踪。
邵仲脾气甚好地与众人寒暄了一阵,众人见他面容憔悴,不好多加打扰,招呼打完了,又知趣地告辞。
到天黑时院子里总算大体收拾了出来,屋里的床单被褥全都换了新的,可七娘却依旧能闻得见空气中若有还无的血腥味儿,一个下午就吐了三回,只把邵仲吓得寸步不离,一直念叨着早知如此,就该把田静也一道儿邀回来。
晚上又特意差人去请了大夫过来看诊,可医术再高明的大夫拿这孕吐也实在没辙,只仔细叮嘱邵仲让七娘好生歇息,又寻了些酸梅子给七娘止吐,终究成效不大,不过几日的工夫,七娘就瘦了许多,直把邵仲急得日夜睡不好。
这桩旧案虽不能说是水落石出,但大体上算是破了,邵仲早给京里递了密折,只怕过不了多久,就会有钦差下来彻查此案,到时候,卢父被害的冤屈也能申诉了。此案一起,京里只怕又是一番风起云涌。
到了八月下旬,七娘的孕吐忽然停了,胃口大开,一日里总要吃个四五顿,却还总嚷嚷着肚子饿。邵仲这才欢喜起来,把衙门里的事都托给了两个师爷,整日里精神奕奕地满县城给七娘寻各种美食。
福王爷伤势渐渐好转,不顾众人劝说,非要启程回了山阳,却不肯回京,终日里跟个尾巴似的吊在罗方身后,无论他去哪里,福王爷都寸步不离的跟着,脸上总挂着讨好的笑,鞍前马后的伺候着,端茶倒水倒比府里的下人还要利索。
“真不愧是王爷,这能屈能伸的本事连我也要自愧不如。”邵仲幸灾乐祸地在屋里笑话道,一面又凑到七娘肚子上听了听,一本正经地道:“好像动了。”
七娘没好气地啐了他一口,揪着他的耳朵把他拎起身,小声道:“这才多大,哪里就能动,怕不是你耳朵幻听了。”罢了又道:“大师兄那边到底是个什么章程,你可曾问过?福王爷这么大一尊佛摆在我们院子里,可再容不得出半点差池。要不,太妃娘娘只怕要迁怒到我们头上来。倒不如早早把他送回京,也省得大师兄为难。”
邵仲摇头无奈,“你道我没跟他老人家说么?可恨不得他从白头山下来就直接送去京里,可奈何这人自个儿长着两条腿呢,我若是能绑了他,早就动手了。左右大师兄地对他爱答不理的,他这金贵人儿,受得了一两日,总归要不耐烦,到时候不用我出声赶,自个儿就气回去了。”
话虽如此说,可邵仲却万万没有想到,福王爷这回竟下定了决心,不把罗方劝得回心转意便决不罢手,接连一个月下来,这王爷殿下不止没有泄气,反而愈发地低声下气,手里那些伺候人的活计也愈发地得心应手。且不说罗方心里怎么想,便是七娘和田静瞧着,都有些心软了。
到了九月初,京城里果然派了钦差下来,邵仲早早地得了信,赶紧准备接待事宜,正忙得晕头转向的时候,罗方却忽然过来告辞。
“……我托彭先生在杭州买了个小院子,预备去那边住一阵。”罗方最近的气色好了许多,脸上虽还是一贯的端肃,可目光里多了些先前不曾有的温和敦厚,以及看透一切的安详。他现在的神情十分沉静,好似无波古井,深邃静谧,不论发生什么事都能淡然处之。这让邵仲觉得十分放心。
“倒也好,”邵仲一脸羡慕地看着他,“我早就想去杭州看一看,却总寻不到机会,不想竟让师兄抢了先。大师兄先去杭州住下,置办些产业,等日后我和阿碧再去的时候,便有了落脚的地方。”
邵仲并没有问起他准备如何处理福王爷的事儿,毕竟罗方十几岁的年轻人,与福王爷又是这么多年的感情纠葛,想来心里早有打算。作为罗方最亲近和信赖的亲人,他们所能做的,不过是默默地守在他的身后,不论他做出何种决定,都能无条件地支持,便是日后他与福王爷再闹出矛盾来,也总有地方可以回来。
罗方言出必行,与邵仲说过此事后,第二日大清早便启程离开,甚至连一声道别也没有,直到早晨下人去唤他用早饭,才发现他屋里早已空无一人。
福王爷得到消息后整个人都呆滞了,把自个儿关在屋里昏睡了半日,把平侍卫急得头发都快掉了一半,好几次想冲进屋里察看他是否安好,每回到了门口又踌躇不已,不敢进门。到傍晚时,福王爷总算开了门,沉着脸径直冲进了邵仲屋里。
邵仲正笑眯眯地拿了本《三字经》在给自己儿子读书,刚念到“教之道,贵以专”,大门“砰——”地一声被推开,福王爷面无表情地直冲进屋,也不看一旁微微变色的七娘,直直地盯着邵仲,问:“他去了哪里?”
邵仲眨了眨眼,不说话。
福王爷也不高声喝问,自寻了把椅子坐下,不急不慢地给自个儿倒了杯热茶,端起杯子刮了刮茶沫,低声道:“你若不说,我就不走了。”他就不信,他日日在这屋里守着,邵仲果真能忍得住。
若是旁人,邵仲还能当做是玩笑,可他却一点也不怀疑福王爷能干出这种缺德事儿来,这人的脸皮绝对比他还要厚,赖着别人小夫妻房里的无赖事儿还真能干得出来。
七娘见邵仲的嘴都气歪了,心里好笑,却也晓得这事儿她不好插话,遂缓缓起身低声道:“王爷与夫君有要事相商,妾身去另沏壶茶过来。”说罢,又朝邵仲使了个眼色,示意他莫要气躁。
待七娘告退,屋里只剩下他们两个,邵仲便不再客气,冷眼直视福王爷,沉声问:“王爷来寻下官所为何事?”
福王爷冷笑,“邵仲啊邵仲,而今这屋里只剩我们俩,我们有什么话都敞开了说,你不必耍什么心思,本王也不许有所隐瞒。本王对阿方的心思你也晓得,若是寻不到他,本王决计不会罢休。你索性爽快些,直说要什么条件才肯告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