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燕的眼睛瞪大了。“什么？我死了？谁说的？我怎么死了？我不是好好地在你面前吗？你看，”她摸了摸自己的脸，又掠了掠自己的头发，“我好好的啊，哪里有死了？你不会是做梦了吧？”
肖默连着退了几步，撞到了墙上。做梦，是呀，最荒诞的噩梦也不过如此。他瞠视着金燕带点惊讶的笑脸，半晌说不出一个字来。
方非去拉他。“喂，你怎么了？看你这样子，见鬼了一样。”
朱海和金燕两个对视了一眼，都在笑。“说话啊！刚才又没打你的后脑勺，你不会这样就吓傻了吧？”
肖默喃喃地说：“刚才……对，刚才……”他瞪着金燕，“我看到了你的尸体，金燕。就在许谈的办公区。在他的衣柜里！不，不，之前我在那个血清中心，就看到了你的尸体。后来，我跟许谈发现，那具尸体不是你……”
他说得颠三倒四，朱海几个人，居然还是听懂了。方非摊了一下手，说：“那个许谈许医生，奇奇怪怪的，又是这医院里的人，你还信他？拜托，肖默，你长点脑子，行不行？”
肖默瞪着他们。“可是，我确实看到了金燕的尸体。”
金燕叹了口气。“可是，我也活生生地在你面前呢！”她指了指自己的脸，“你看，刚才那道伤，被抓伤的。现在我好了，用了他给的血清，我现在没事了。你看，我好好的，真的是活人啊！”
她的左脸上，果然还有一道被抓伤的淡淡的伤痕。但是她的肤色已经恢复了之前的白皙，不再是那种泛蓝的可怕的颜色了。她又挽起衣袖，指着一个手臂上一个小针眼说：‘你看，这就是刚才注射血清的时候，留下的针孔！你还不相信我是活人吗？”
话都说到这份上，已经由不得肖默不相信了。肖默把面前这三个人，逐一地打量过去，慢慢地说：“你们到这里来，究竟是为了什么？”
金燕脸上的笑容凝固了。朱海跟方非对视了一眼，朱海缓缓地说：“肖默，我说过，我们的目的，是一致的。你代表你所属的势力，而我们三个人，代表另外一股势力，或者一个团体，这不重要。我们不会打听你的事，你也不要打听我们的事。我们要做的事，是不会彼此冲突的，所以，我再次说一遍，我们可以合作。”
“……你错了。”肖默低声说，“我不是为这个目的来的。我是来找我消失在这个地方的父母。”
他突然抬起头来，凝视着对面的三个人。“你们呢？你们是不是就是那所谓的——怀着复仇的杀意而来的人？”
朱海，方非和金燕三个人，都回瞪着他。终于，朱海爆发出了一阵狂笑声。“肖默，你还真是有想法！复仇？杀意？杀谁？你倒说说看，我要杀谁？”
肖默的眼神，慢慢地沉静了下来，声音也平静了。“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现在我仍然是一头雾水。我只觉得我走进了一个噩梦里，在迷雾里，我找不到出去的方向。你们说的，跟许谈说的，完全是两回事。我不知道，我应该相信谁。”
“那个医生，神神叨叨的，你相信他？”方非说，“他是这个医院的人！”
肖默微笑了一下。“可是，我跟你们也是今天晚上才认识啊。”
他抬起手腕，看了一眼右腕上的表。“不，是昨天晚上。你们看，已经过了十二点了。已经是新的一天了。”
他凝视着外面。这个医院的大厅，用的是玻璃的自动门。外面一片黑暗，隐隐地有几星灯光在闪动。
奇怪的是，这时候，却不再听得到外面恐怖而悠长，此起彼伏的野兽一样的叫声了。这道玻璃门隔音的程度，超过肖默的想象。
肖默向前走了几步，一直走到了玻璃门的前面。按理说，这种自动门，人一走过来，就会自动感应开启的。可是，肖默已经站到了前面，却仍然没有开门。肖默对着玻璃里依稀映出的自己的脸笑了笑，喃喃地说：“能进，不能出啊。”
他记得非常清楚，他晚上进来的时候，玻璃门是自动开启，又关上的。
“你想出去？”朱海在他背后问。“外面很危险。”
肖默仍然凝视着自己在玻璃上映出的脸。“我知道，但是我就是想出去。不过……”他的手，慢慢地在玻璃门上滑动，“我想，似乎不会那么容易。这不是一般的门……这是防弹玻璃，军用级别的。普通的炸药是没法奏效的。”
也因此，站在这里，我们根本听不见外面的声音。只有许谈的休息室，才有窗户，才有一个通向外面的通道，虽然那个通道在最高的三十层楼以上。其余的病房，没有一间是有窗户的。
本来嘛，在地下的病房，就算有窗户，窗户外面，难道不也是黑暗？
对，这个云中医院，就是一个完全独立的存在。一个怪物。沉默地，披着花花绿绿、小丑一般的外衣，矗立在这里。周围，不知道有什么。
仿真世界。《黑客帝国》里面，人类一直存在于其中的世界，其实只是一个照着真实营造出的虚拟世界。
那么这个怪异的医院，它如果是虚拟的，那什么又是真实的？
他们就坐在那道仿佛是坚不可摧的玻璃门前，看着外面。肖默的手指，慢慢地从玻璃门上一寸一寸滑下来。他看着自己的脸，映在玻璃上，那么冰冷和陌生。他确实就真的想那么坐着，不要动作，也不要思想。
一阵脚步声在大理石地上清脆地响了起来，朱海急急地走了过来。他是从电梯里面出来的。肖默从许谈那里抢来的那张卡，已经被朱海他们堂而皇之地当成“公用”的了。
“我上楼看了。进不去。都有一道很坚固的门拦着，那门就算用炸药去炸，也未必轰得开。必须要另一种的门禁卡。”朱海说，“我去了二楼，三楼，四楼，五楼……都进不去。也就是说，肖默，我们的卡虽然能上下电梯，却不能进这楼上的病房。奇怪的是，楼下的病房，反而能进。”
肖默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他站了起来，舒展了一下手脚。“好吧，那我们就去那些能进的地方看看吧。”
金燕忽然回过头，看着那个空空如也的问询台。“晓钧不见了。现在这一楼，就一个人都没有了。”
朱海笑着说：“难道这里还有急诊可看？肯定晓钧是躲懒睡觉去了。”
肖默的脑海里，那具惨不忍睹的女尸，又浮现了出来。他摇了摇头，努力地想把那景象从自己的脑海里给驱逐出去。
“不是睡觉去了，很可能是死了。”
几个人都盯着他看。肖默平静地说：“我在下面那个血清中心，看到了一具尸体。穿着你的衣服，金燕，还戴着你的蓝宝石项链。我以为是你。后来，我来到了许谈的办公区，在他的衣柜里面，发现了另一具尸体。这一次，我以为一定是你了。没想到，你却还活生生地站在我面前。”
金燕伸手摸了一下脖子上的项链。“你是说这个？”她叹了一口气，说，“这项链是今年很流行的款式，到处都有卖的。”
“我知道，你穿的这种运动服，也是一个很流行的品牌。”肖默说，“可是，匆忙之间，要在这座医院里，找到一套跟你穿的一模一样的衣服，和一条跟你戴的一模一样的项链，并不是件容易的事吧？”
金燕笑着摇了摇头。“真的，肖默，我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我们就暂时当你不知道吧。”肖默说，“我后来在想，血清中心那具尸体，如果不是你，那就是晓钧。”
金燕皱了一下眉。朱海和方非对视了一眼。这三个人，都没有说话。过了一会，金燕走到了问询台里面，翻着下面抽屉。朱海嗨了一声说：“你在找什么？”
“……什么都没找到。”金燕若有所思地说，“真奇怪。”
她却没有解释哪一点奇怪了，走了回来，说：“我们下去吧。”
进到电梯里后，方非说：“我们还是从负一楼开始吧。从负一楼，一层一层地往下搜，动作快一点，我们来得及的。”
肖默侧过头，看着他。“来得及？你这话听起来，真的很奇怪。好像我们都是吸血鬼，到了明天天亮，太阳一出来，我们在阳光下都会痛苦呻吟着消失。你们非常着急，虽然你们极力在克制，可是，我知道，你们急得不得了，一分一秒对你们来说，都是极其宝贵的。”
方非注视着他，慢慢地说：“你眼力很好。很聪明，肖默。希望你的聪明，可以用对地方。”
金燕看着电梯四壁的镜子里映出来的自己的脸。秀丽的一张脸，在镜子里，有着轻微的变形。她忽然凑近了些，去看自己的嘴唇。“哎哟，有点干得脱皮了，我没有带唇膏呢。”
肖默从镜子里面看到，那若有所思的神情又出现在了金燕的眼睛里。金燕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低低地说了一句：“不管是什么样的女孩子，在正常的情况下，总是注意自己的外表的吧。”
她这话说得没头没脑。朱海奇怪地问：“你什么意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