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我也不知道。”金燕轻声地说,“我刚才去翻那个问询台下面的抽屉。里面有笔,本子,一些工作用的小杂物,可是,我没有看到小镜子,小粉扑,唇膏……这一类的东西。我说不清楚……我只是觉得有一点奇怪。”
女人是会利用一切机会来照镜子的。这一点肖默也明白。金燕的意思,他已经很清楚了。但是,这又能说明什么呢?
“叮”地一声,电梯门又开了。肖默有点麻木地注视着打开的电梯门,他觉得,不管外面再出现什么,他也是真的无所谓了。
这个医院最让人着迷的一点就是,它如此地相似。每一层楼,都是那么地相似。而且几乎是完全对称的。走进去,就像走进一个迷宫。每一道门,都一模一样,除了病房上挂着的门牌号不相同,一切都是一样的。
“你们看,这下面就没有楼上的那道门。那门把一切都挡在里面了,我们怎么都进不去。”方非说。
“我们随便找个病房进去看看吧。”肖默提议。
“我们从一号病房开始吧。”
磁卡,指纹,加密码。门开了。
这病房,跟之前许谈让他们暂时住一晚的0914号没有什么两样。就像是豪华的VIP病房。但是这个房间,却像是没有人住的样子。雪白的床单铺得整整齐齐,虽然一尘不染,但肖默直觉地觉得,这个病房,已经是很久没有人住了。
朱海低声对方非说:“看看有没有指纹。”
方非点了点头。然后几个人就看见他拿着个像小手电的东西在病房里转,转了几圈,说:“没有,一个指纹也没有找到。”
金燕忽然轻轻地“咦”了一声。几个人都把目光投向了她。她指着墙上挂的一幅画,说:“这画有点儿奇怪。”
墙上是有一幅画,肖默进来的时候扫了一眼,也没留心。因为这个医院里,到处都是名画的复制品,他在三十楼看得太多了。而且这幅画,他在三十楼的过道里还真看到过,是达·芬奇的名画,《勒达与天鹅》。如果非要说奇怪的话,就是这画复制得非常不错,说实话,放在医院,是大材小用了。
金燕找了个凳子,站了上去,用手电照着那幅画,细细地看。肖默仰着头看了片刻,说:“没什么奇怪的呀,仿得很好。虽然没有人能仿出达·芬奇笔下的那种完美的光影,但是,这已经是非常出色的复制品了。你们看勒达身体的肉感……”
“不是这个。”金燕打断了他,“你没看到真正重要的。往左看。”
勒达的脚边,靠画面的左边,有两个破壳的蛋。每个蛋里面,都有一对婴儿的双胞胎。也就是说,一共有四个刚刚破壳而出的婴儿。当然,其实,孩子哪里能从蛋里生出来呢,再没有常识的人都该知道,人类是胎生,可不是卵生的。这只是画家的一种比喻式的“画法”而已。
“我看出来了!”朱海失声叫了出来,“原画我见过,原来的那几个婴儿,都是正常的孩子,有手有脚。可是……可是,你们看这幅!孩子的身上披着羽毛!像安徒生童话里面,记得吗?《野天鹅》,王子们被坏心肠的王后变成了天鹅,最后变回来的时候,有一个最小的,手臂还留着一边是天鹅的翅膀……”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肖默只问了三个字:“为什么要画成这样?”
没有人答得出来。为什么要这么画?大概除了画的人,就没有人知道了。肖默朝前走了一步,慢慢地说:“在许谈的休息室,我还见到了一副达利的画。那幅画的名字是……《见证一个人类胚胎的诞生》。你们应该都知道那幅画。”
方非急促地呼吸着。他摘下眼镜,又戴上,戴上,又取下。“这里的一切,很显然,确实是跟生物基因工程有关系的。这个医院,一定在暗地里培养什么很奇怪的东西。这些画,都是某种暗示……”
“这说不通。”肖默打断了他,“我们都知道,生物基因工程,因为涉及了太多的人类的道德伦理的问题,一向是秘密进行的。我们能做到很多很多,超过一般人知道的限度,可是,我们真的没办法接受某些东西。连克隆都受到道德伦理的挑战,我们又怎么可能接受某些奇怪的杂交生物?还把这些暗示性很强的图画挂在墙上,这医院的负责人——或者说这个幕后主脑,他疯了吗?”
金燕几乎是温柔地叹了一口气。“肖默,你要知道,科学家们,都是些疯子。既是天才,也是疯子。他们并不会在意别人想些什么。”她指着自己,“比如我。”
肖默瞠视着她。金燕朝他走近了一步,说:“你不会忘了吧,我告诉过你,我的专业是什么?你难道还想不到我的研究方向是什么吗?”
“你也是搞生物基因工程的?”肖默慢慢地笑了,“这就是你们来的原因,是吧?这里有某个研究成果,是你们一心想要得到的吗?如果按科幻电影的惯例——一定是个具有毁灭性的东西喽?”
“不。”这次说话的是朱海。他的表情十分严肃。“我们是为了救人。相信我们,肖默,我们是为了救人,而且不是一个人,是很多人。让我给你打一个最简单的比喻。人类一直无法攻克癌症,和一些遗传性的疾病。如果我们可以改变基因,或者重组基因,就能让患病的人活下去。”
“我用不着你来普及常识。”肖默说,“理论如此,实际操作不了。我们对组成自己的DNA序列,所知甚少。人类并不了解自己,虽然我们一直在探索。”
“这里就有我们想要的东西。”朱海向前一步,他忽然抓住了肖默的双手。肖默吃了一惊,朱海把他抓得很紧,甚至捏痛了他的手“肖默,帮助我们。我们的时间不多了。我们的肩上是有任务的,这个任务,我们不惜牺牲一切,也要完成。金燕是这一行的专家,我是保护她的。不管发生什么事,我也要保证她活着完成任务。”
肖默审视着朱海的脸。朱海说得实在是太认真,也太诚挚。肖默感觉得到,他语气里面的那股焦灼。仿佛真的是被日出追赶着的人,一旦太阳升起,就会面临灭亡,而在那之前,不管牺牲什么,也必须完成任务。
肖默终于叹了一口气。“你要我怎么帮你们?”
这次说话的,是金燕。
“我要走到禁区。”
禁区。
那就是许谈一再警告过,不让肖默去的旧厂区。肖默不怀疑自己的眼睛,他确实看到,在那大得可怕,迷宫一样的旧厂区里,确实存在着某些生物。它们是活着的。一旦到了某个时间段(肖默突然发现,好像真的是从午夜开始),它们就不知道从哪里冒了出来,悄无声息地出现了。
在钢筋水泥之间蜇伏着的生物,究竟是什么?
肖默慢慢地说:“我们出不去。医院大厅的那道玻璃门,只能进,不能出。这是为了安全考虑的。”
“还有一条路。”方非拿出了地图,指着说,“看这里。”
他的手,点在一条虚线上。这条虚线,是从地图上的围墙(也就是现在的云中医院)连向厂区的。但是奇怪的是,如果这地图的标注是正确的话,那么,在医院那边的入口,就应该在地底下。
“地图画得不明确,我觉得,大致应该在七到十层之间。”方非说,“我们找一下,应该能找到。但是,要找四层楼,实在是很浪费时间。”
“七到十层?……”肖默喃喃地说。突然间,他的肩膀颤抖了一下,仿佛一股寒意悄悄地钻进了他的身体。“我问你们一个问题。”
几个人都望向了他。肖默说:“无间地狱是地狱的第几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