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悠走了出去,肖默也跟了出来。
看到大厅里来来往往的人,和玻璃门外虽然惨淡好歹也有的阳光,肖默的感觉好了不少。问讯台那边的女孩子似乎对他很在意的样子,一看到肖默,就从她的座位里站起来了,远远地问他:“你好点了吗?”
她注视着肖默,“你怎么脸色看起来,比刚才还要差了啊?你不是上去看病了吗?怎么越看越不对劲了?”她又朝南悠看了一眼,“原来你们两个人认识啊?”
肖默正准备搭话,忽然之间,他想说的话生生地顿在了舌尖。
他从踏进医院来的时候,就依稀地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这医院,太井井有条了,太有秩序了,人人都太安静了。大多数的公立医院,都像菜市场一样,又拥挤,又嘈杂。可这里,连说话声都几乎听不到,大家走路也好像特别的轻。
就肖默所了解到的,这座医院,平时会来看病的,大多数都是老厂区的人,还有附近山上的居民。他不知道这些是真是假,但是,如果真是这些人来看病的话,似乎不可能有“素质”到了这个地步。
“哎?哎?”那个女孩在叫他,可她的声音在肖默听起来,十分遥远,他只觉得自己耳朵旁边像是有一群蜜蜂在嗡嗡乱飞。
门诊大厅的天花板正中,挂着一盏非常明亮的水晶灯,照得大理石的地板闪闪发亮,连大厅里的桌子椅子,都隐隐的在大理石地面上投射出了影子。
肖默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下。
他站在问讯台旁边,离自动开关的玻璃门只有一步之遥。阳光透过玻璃门,把他的影子投射在了地上。正午的太阳下,人的影子是最短的,可是,总还是有影子的。
但是,那些在他身边来来往往的人,脚底下却都是空空如也的。
他们没有影子。
从古到今,无论中西,有一个说法是共通的。那就是:鬼魂没有影子。
肖默一时间,受到的冲击太大,大得让他脑子里一片空空荡荡。他知道这个云中医院神秘无比,但是就他的认知,也是在科学所允许的范围以内,或者说,超出了目前科学界研究的范畴。他从来没有想过,在这个被过份疯狂的“科学”统治的医院,会有属于“灵异”的东西存在。
他不知道南悠有没有发觉这一点。他的眼光,呆呆地从南悠的脸上掠过。那张五官精致得像画出来一样的端正的鹅蛋脸,比刚才在电梯里看到的时候还要凝重,黑幽幽的眼珠,也露出了警惕的神色。
南悠只说了一句:“我去抓药。”
她走到了划价收银的柜台。柜台前面还排了不少人,南悠就静静地站在队伍的最后,背对着肖默。
肖默又看向了站在旁边的女孩。不知道什么时候,太阳悄悄地藏到了乌云后面。他这时候才发现,这女孩的妆,好像化得太浓了。重重的粉底,艳丽的腮红,还有鲜亮的口红,把她的脸画得像是戴了个假面具一样。这样重的妆,一般只会在拍写真或者参加晚宴的时候用,平时,如果一个女孩子画上这样的妆,就会显得特别的奇怪。
可是,这时候,就算是重重的粉和腮红,也遮不住她原来的脸色了。那层粉粉的腮红下,青白的一张脸,透着莫名的诡异。连她嘴角的笑,和露出的两颗本来很可爱的小虎牙,在肖默看起来,都成了白森森的,仿佛会随时扑过来咬他的脖子一样。
“哎呀,我看你脸色真的很不好,我给你找个病房休息一下吧?”女孩从问讯台后面走了出来。肖默本能地朝她脚底下看去,可是这时候太阳没了,大厅里面的灯也照不到这里,他还真看不出女孩有没有影子。
女孩伸手去扶他,她的手很冰,肖默本来就在冒冷汗,一接触到她的手,冰得让肖默浑身不由自主地一个罗嗦。女孩个子很高,大约有一米七几,手臂很是结实,肖默的手被她一抓着,像是被一个铁钳钳住一般,让肖默很是吃惊。
“哎,快来帮忙!”女孩提高了声音嚷嚷,几乎是立刻地,跑过来了两个穿制服的保安,合力把肖默给架住了。肖默这一来,可真是动弹不得了。“快,他脸色好难看,快把他扶到病房里面去!”
因为跟女孩隔得很近,肖默看到了她戴着的胸卡的名字。
宁晓钧。
又是晓钧。
上一次,肖默在夜里来到云中医院的时候,他也遇到了一个晓钧。当然,那个晓钧是冒名顶替的,她另外有着不为人知的身份。但是,晓钧这个人,肯定是真实存在的,因为这医院里面的通行卡都是特制的,一人一卡,决不重复,每张通行卡都跟每个人的权限是相对应的。
也就是说,面前这个晓钧,才是真正的晓钧?
肖默被两个大汉架着,简直是用拖的,推到了电梯那边去。他回过了一次头,看到宁晓钧正远远地看着他。她脸上的笑容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无法形容的悲凉而失落的表情。
她这表情,隐隐约约地让肖默回忆起了什么。
他只听到宁晓钧的声音,远远地在对着他说:“你好好地在病房里休息一会。你很快就会好了,真的。”
肖默又努力地扭过头,看了一眼南悠。南悠仍然背对着他,安安静静地排在队伍的后面,连头都没有回过。
宁晓钧说完这话,就迅速地回到了她的问讯台里面。肖默看着她低下了头,拿出了一个粉色的粉饼盒,对着自己的脸开始补妆。
肖默还在盯着她看,就被两个保安拖进了电梯里。其中一个保安,伸手按了“五”。
很快地,电梯停在了五楼。
上一次,发生在这云中医院里的种种不可思议的事,都几乎是在地下十八层以内。地面上的那些楼层,肖默他们想尽方法也没能进去,这一回,倒是莫名其妙地就一层接一层地在“观光”。
电梯门一开,前面就是一堵银色的金属墙,不像医院,倒像是科幻电影里面的太空舱常用的舱门。其中一个保安刷了通行卡,打了指纹,输了密码,墙就往一边退开了。那保安说:“往里面走就是了!”
他把肖默用力一推,肖默一个没站稳,就跌了进去。他回头一看,那道银色的金属墙又缓缓地关上了。
他就孤伶伶地一个人被关在了里面。四壁都是银色的金属,冷冷的,平滑的。
不远处,过道的尽头,有一扇银色的门。
肖默在原地站了好一会。他忽然想起,自己刚才忘了看,像押送他一样上来的两个保安,脚下是不是也没有影子?
他走到了那扇门前,犹疑地伸出了手。这扇门的左右,都是相同的门,一个又一个,一间又一间,一眼望过去,都没有差别,平板而单调。
门没有锁,轻轻一推就开了。
那是一间病房。不是诊室,是病房。按理说,病房里应该是干净而简单的,但至少会有一张白色的病床。可是这病房里,却没有病床,只有放着一具很大的玻璃“棺材”。肖默走上前两步,低下头往里面一看,就“啊”地一声,楞在那里了。
玻璃棺材里面躺着一个人。肖默只看了一眼,就能确定里面一定是个死人。因为这人的皮肤呈现出死灰色,既无光泽,也无弹性。但是,完全没有腐烂。玻璃棺材里面有微微的白气,看样子,不仅是用低温,还可能用了某些特殊气体在维持着这具尸体的完好。尤其古怪的是,这尸体居然还在输点滴,针头就插在尸体的左手静脉的血管里。这让肖默深深地怀疑起了自己的医学常识——难道还能给一具尸体输液不成?难道尸体的血管里面还有流动的血液?
肖默站了片刻,从病房里走了出来,又进了隔壁的另外一间病房。这里面的陈设完全相同,一样的玻璃棺材,一样躺在里面输液的尸体。只不过,好像这具尸体没有刚才那一具保持得好,两颊都深深地凹陷了下去,皮包骨的样子很像骷髅。最怪异的是,这具尸体居然还戴着一个呼吸器,像是在吸氧,让肖默觉得又是恐惧,又是好笑。
病床的床头上,贴着标签。一般医院的病房里,病床上都会标注着病人的姓名,入院日期,大致的病情。
肖默弯下腰,去看这个“病人”的标签。
姓名:J·EE。
性别:男。
入院日期: X年10月。
病情:3度。
肖默突然像触了电似的,变了脸色。他的瞳孔瞪得大大,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一样。
他额头上的青筋跳动着,连手都微微有些发抖。
正在这时候,有人拍了他的肩膀一下。
肖默猛地扭转过了头。
站在他后面的,是宁晓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