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肖默看着她，刚挤出了一个字，就被宁晓钧打断了。
“你在找什么？”
肖默张了张嘴，勉强地笑着说：“我……只是随便进来看看……没有找什么……不是你要我到这里来休息的吗？”
宁晓钧注视着他。“是啊，我是打算也给你安排一个病房的。”她凑近了肖默，虽然她身上洒着很浓的香水，肖默仍然能闻到一股淡淡的腐坏的味道，就像是鱼肉或者猪肉，天热了，放久了的那种臭味。
她的声音，温柔的，低低地在肖默的耳边响起。“不过，我们这家医院的病房，是只对死人开放的。”
肖默的指尖都冰冷了。宁晓钧仍然笑得十分温柔甜美，继续说道：“所以啊，你不用付钱。死人哪里还需要付钱呢？”
她跟肖默靠得很久，肖默突然看到，在她的耳朵后面，有一块小小的红色胎记，形状有点像一颗心。肖默这一惊，非同小可，他脱口而出：“晓晓？！”
宁晓钧的肩膀，猛地颤动了一下。她抬起了头，注视着肖默。
“你……你真的是……”
肖默抓住了她的手臂。虽然碰到她的手臂，感觉就是抓住了一根死人的骨头，但这时候，肖默已经顾不了那么多了。“是我，晓晓，我是小默啊！你还记得我吗？我是小默！我们小时候常常在一起玩的！你，我，还有许谈……”
宁晓钧的表情，一变再变。看她的样子，似乎是真想扑到肖默的怀里，但她却极力控制着自己，反而挣脱了肖默的手，连着向后倒退了好几步。
“小默，你怎么会到这里来？这里不是你应该来的地方，你赶紧走，赶紧走啊！”她抓着脖子上戴着的胸卡，“快，你跟我来，我马上送你出去！现在……现在还来得及！快！跟我来！”
肖默坚决地摇头。“我不走。我来这里，是来找我父母的。晓晓，你……”他犹豫了一下，宁晓钧看到了他眼里的不可置信，以及怜悯。“晓晓，这是怎么回事？你为什么会在这里？还有，你为什么……为什么……”
“别问了！”宁晓钧尖叫，她脸上的神情，无比焦灼，“算我求求你了，快跟我走吧！留在这里，你会死的！”
她看见肖默脸上坚决的表情，急得不知如何是好。“拜托，你难道也愿意像这些人一样，变成一具活着的尸体，躺在这玻璃棺材里面吗？快跟我走呀！”她想伸手去拉肖默，却又不敢碰到肖默的身体，只急得眼泪都要下来了，“走啊！跟我走！不能留在这里，你也会变成跟这些人一样的！”
肖默只是摇头。“晓晓，如果我找不到他们，我绝对不会离开这里。”
宁晓钧大概也发现，肖默的意志是绝不会改变的。她“咳”了一声，忽然间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
“你就留在这里，不要走啊！哪里都不要去！等我一会，我马上就回来！千万不要到处跑！”
她冲了出去，很快消失在那堵银色的金属墙后面。肖默只觉得浑身无力，慢慢地坐在了地上。
他小时候，并不跟父母住在一起。他们这些孩子，父母都是在实验基地工作的，这群孩子则住在专门的家属区，由专人照顾。肖默并不记得宁晓钧的真名，他就是叫她晓晓，他跟许谈特别好，是因为是世交，许谈的长辈与肖默的父母研究领域差不多。而晓钧是后来到他们的圈子里来的，大概也只来了一年多，但是跟肖默相当的亲密。
正因为相处时间不长，她渐渐从肖默的记忆里消失了。在楼下第一眼见到她的时候，确实，肖默隐隐约约地想起了谁，但是却回忆不起来了，直到他看到宁晓钧耳朵后面那块心形的胎记。
宁晓钧大概也对他的身份很是怀疑，又不敢确定，所以才借故把他带了上来。
儿时的玩伴，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肖默还清楚地记得小时候的宁晓钧。那时候她只有六七岁，梳着小辫，又是任性又是爱哭。他现在想起宁晓钧，首先会浮现在眼前的，仍然是她跺着脚放声大哭的样子。他不太记得宁晓钧是因为什么事突然离开的了，只记得，那时候自己哭了一晚上，许谈也跟着哭了一晚上。
做梦也没有想到，再见居然是在这个地方。
“啪”地一声，有人重重地在他右肩拍了一记。
肖默以为是宁晓钧回来了，连忙抬起头。他一声“晓钧”还没叫出口，就赶忙给咽了回去。
站在他旁边的，是一个二十多岁的男孩。这男孩很高，相貌俊俏，肤色晒得黑黑的。
男孩问：“你也是被他们绑架上来的？”
“绑架”这个词，让肖默觉得有点好笑。不过他想想刚才被人拖上来的样子，觉得也差不多了。他勉强地想拉开嘴角笑一笑，却发现自己的脸部肌肉都是僵硬的，哪里笑得出来。
“来来，跟我来。”那个男孩笑着说，“我们也算难兄难弟了，要互相照顾啊！”
肖默有点木讷地问：“难兄难弟？”
男孩瞟了他一眼。“呵呵，你不会还没看出来吧？这里面的都是些死人！你跟我，可是活人！”
那男孩在前面带路，把肖默带到了过道尽头的一间房间。
肖默一进去，就呆了一下。房间很大，非常大，足足有上百平方，四壁都是银白色的。没有窗户，也没有家具。
——除了空气，什么都没有。当然，还有两个人，坐在地上。
一男一女。
看到肖默进来，男孩惊讶地抬了一下眉毛，说：“又来一个！”
肖默看着他们。这男孩和女孩都跟肖默差不多年纪，男孩帅气，女孩秀丽。女孩的眼角有颗显眼的小红痣，很是妩媚。男孩留了长头发，在脑后扎了个小扫把。
带肖默过来的男孩，有点得意地说：“我就说那边有人吧！你们还不信，过去一看，这不，真有活人！”
扎小扫把的男孩上上下下地打量着肖默。“你也是被他们关进来的？”
扫把头男孩上上下下地打量着肖默。“你也是被他们关进来的？”
肖默点了点头。“我也不太明白是为什么……”
扫把头男孩一仰头，哈哈大笑起来。“为什么？当然因为我们都是人，跟他们这些死人大不相同，所以要把是‘异类’的我们关起来啦！这就是一家鬼医院啦！”
肖默盯着他。“为什么这么说？”
扫把头男孩不屑地一撇嘴。“这里的人人都没有影子，走路都没有声音，不是鬼是什么？满医院，到处都是鬼！真不知道为什么会搞成这个样子！”
带肖默过来的那个的男孩，对着肖默笑了笑。“我是徐嘉浩，叫我嘉浩就可以了。”他指着那个长了颗泪痣的女孩，“她是繁月。”
扎扫把头的男孩说：“我是左南。”
肖默也自我介绍：“我姓肖，肖默。”
他说完了，却没有下文了。几个人就这么你看我，我看你，过了好一会，左南才又仰头笑了起来。
“哈哈，怎么大家都不说话了啊，哈哈……”
肖默沉默着，终于，冒出了一句话：“你们为什么到这里来？”
左南继续笑。“哈哈，你问我们这个问题？那你又是为什么到这里来的？”
肖默听了这话，也继续沉默。
嘉浩似乎想打破这沉默的气氛，笑了笑说：“肖默，你也看到了那些病房里面的尸体了？你怎么想？”
肖默说：“看起来，似乎这些尸体，都被精心地‘保养’着。上面所说的1度，2度，3度，4度，大约就是他们尸体的保存情况的等级。1度是最好的，2，3度依次降低，而到了4度……”
繁月接过他的话头。“到了4度的时候，尸体就没有什么保存价值了，就只能销毁了。”
嘉浩做了一个手势。“我在楼下，看了看这医院的楼层分布图。如果以他们的这个分布图为准的话……”
一楼：候诊大厅。
二楼到三楼：门诊部。
四楼：中医部。
五楼到二十九楼：住院部。
三十楼：办公区。
嘉浩又说：“想想，如果住院部的每一层都像这第五楼一样，都是数不清的病房，那得有多少尸体被‘保存’着呀……这可都是豪华的VIP病房，一个‘人’，噢不对，是一具尸体一间。不知道如果按铃的话，护士小姐会不会来？”
他有点不怀好意地看着肖默。“刚才那个漂亮的高个子护士小姐，好像跟你很熟的样子？”
肖默抬起眼睛，看了他一眼。看样子，嘉浩肯定是听到了他跟宁晓钧的对话了，虽然嘉浩笑嘻嘻的一脸无辜的样子。
左南却说：“这么算起来，这里至少也有好几千个人……不，几千具尸体。可是，楼下的医生护士，也最多几百个吧，这些人难道就天天在这里躺着？”
繁月把下巴搁在自己的膝盖上，柔声地说：“我发现了一件很有趣的事。”
几个人都看向了她。繁月细声细气地说：“那些尸体，都不是最近才死去的。照我看，也有十年了吧。只不过，这个医院不惜耗费大量人力物力，把这么多的尸体给保存了下来。哦，平时要保存一具尸体，哪怕仅仅是一具，想长期地保存都是一件非常耗神的事，更不说有这么多！这需要用到一些价值很高的专用气体，要想保存十年，还达到这个效果，不是普通的冷冻能做到的。”
她这么详细地解说着“尸体”，就像在形容一盘菜，声音真是宛转动人，“那些尸体，都没有长久冷冻之后常有的那种现象——怎么说呢，冻得太久了，就像根硬梆梆的冰棍。可他们实在是保存得非常好，皮肤虽然还是不同程度地变了色，可是，毕竟是死人，我们也不能要求太高了，是不？”
左南打了个响指。“他们的入院时间，都是十年以前。看样子，真是被保存了十年。不过，这是为什么呢？”
肖默发出了一声干涩的笑。“你们难道没有去门诊部或者中医部看看吗？”
嘉浩对于这个问题，毫不奇怪，反应十分平静。“你的意思是，不管是一楼候诊大厅的护士们，还是门诊部的医生，都不过是些保存完好的尸体。”
“是啊，”肖默喃喃地说，他不像是在对着他们几个说话，而是在对着自己自言自语，“都是死人。早已死了的人，死了十年的人……”
这个医院里，哪怕是在大白天里，都挤满了亡灵们。他们仍然像是在活着的时候一样，各行其是。护士们指引着病人去找医生看病，而医生就在他们所负责的诊室里面，有次序地给病人诊视。
不过，病人们能看什么病呢？都不过是死人而已。腐败的躯体，停顿的心跳……肖默记起了那个拿着听诊器，侧着头，认真倾听自己心跳的医生。
哦，也许自己，是云中医院第一个有心跳的病人？或者，还得加上那个美丽的叫南悠的女孩？
肖默不知道其余几个人在想什么。他只是感觉到，一阵阴森的气息，包围着这个银色冰冷的房间。好像连这个整洁到一尘不染的房间，都突然地染上了浓烈的尸臭，让肖默说不出来的恶心反胃。
突如其来的，几乎像是为了打破他们之间的僵硬的气氛，一个低沉的声音，回荡在了这间屋子里。
“欢迎来到真实的荒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