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又继续往前走。
还是那么弯弯拐拐的过道，像是没个尽头一样。走着走着，繁月忽然问了一个问题。她的声音又是清脆，又是娇柔，在这个四壁光滑冰冷的银灰色的空间里，听起来就像黄莺的鸣声一样。
“你们觉得，人的灵魂，是会以什么形式存在的？”
她这个问题，问得相当的没来由。嘉浩迟疑了好一会，说：“其实，我从来不相信人是有灵魂的。人死了，那就是死了……”
他的声音，像是被突然地掐断在了咽喉里。因为他是走在第一个的，他的身体又把前面给挡住了，肖默看不到前面发生了什么。繁月变了脸色，叫道：“你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他们只看到嘉浩一步一步地在向后退。虽然是嘉浩背对着他们，他们也能感觉到，嘉浩的肩膀和背都僵硬了，机械地在向后退，一直撞到了肖默身上。
“你……”肖默扶住他，一个字刚出口，也像是被掐断在了咽喉里。
迎面有一个男人，正缓缓地向他们走过来。
当他的脸全部暴露在灯光下面的时候，繁月尖声叫了出来：“朱海！”
肖默一瞬间，脑子里掠过一个念头。他们果然是来自同一个组织，不止认识，还很熟悉。可是，这时候他已经来不及思索这么多了，他震惊得脑子里一片空白，就那么呆呆地望着朝他们走过来的那个男人。
确实是朱海。
上一次，从黑夜到黎明的挣扎中，肖默认识了朱海。为了救舒铮的命，朱海被杀死了。肖默是亲眼见着他倒在地上停止呼吸的。可是，现在站在他们面前，向他们一步一步走来的人，确实就是朱海！
肖默揉了揉眼睛。其实，就算他眼睛花了，繁月，左北，嘉浩，南悠，他们的眼睛也没有花。朱海真的是活生生地站在他们面前！
“朱海……”肖默冲口而出。他脸上的表情一再地变化，从最初的惊喜，到慢慢的了然。朱海看起来，表情是木木的，就像是不认识他们一样。那种呆滞和空白的神情，让肖默十分的心惊。朱海现在的样子，就像是空有一具会走路的躯壳一样。
对了，行尸走肉。
肖默的脑子里，突然地出来了这个词。就是这样，行尸走肉。
嘉浩在最初的惊骇过去之后，就想靠近朱海。肖默却一伸手，拽住了他，说：“你别急。不太对劲。”
嘉浩吃惊地看着他。肖默的两眼，紧紧地盯在朱海身上。他缓缓地说：“你还没发现吗？如果说，我们在楼下大厅里见着的那些都是肉体已经死亡但还有思想的亡灵，那么眼前的这个朱海，就是没有灵魂的……躯壳。如此而已。他已经不是你的朋友了……”
朱海忽然往前迈了一大步。他双手一紧，扼住了左北的喉咙。他的手劲极大，左北被他一扼住，顿时喉咙格格作响，舌头伸出，眼珠也凸了出来。肖默和嘉浩见势不好，一边一个，扑上去抱住朱海的左右胳臂，想把他给拖开。但是朱海的力气大得惊人，两个人哪里轻易拖得开？
“繁月！帮忙！”嘉浩大喊。他眼看着左北双手紧紧抓在朱海的手上，但渐渐没了力气，朱海再过不了一会，就能轻易捏断他的颈骨。
繁月不知从哪里拿出了一支针管，冲上去把针头直直地插在了朱海的背上。肖默心想，那一定是非常强烈的麻醉剂。
但是让他们惊诧不已的是，一管针药已经推完了，朱海只是停顿了一下，但仍然没有倒下。繁月的手都在发抖，不知所措。肖默大叫：“繁月！加大剂量！加大！”
“不行！”嘉浩叫，他的汗珠沿着脸往下滴，“这剂量都够放倒一头狮子了！再加会死人的！”
“不会死，放心！”肖默叫得更大声，“繁月，快加！不然死的不是朱海，是左北！”
这句话总算让繁月下了决心，她一咬牙，又拿出一管针药，注射了进去。这一回，朱海的手总算是有点松开了，但仍然竭力地掐着左北的脖子不肯放手。
南悠一伸手，劈在了朱海的后颈上。看起来，她使的力并不大，但这一劈，却让朱海终于倒了下来。
左北“砰”地一声坐到了地上，双手抓着自己的喉咙，拼命喘气。他的脖子上已经被扼出了非常清晰的指印，那指印就像是要刻进他皮肤里面一样。
“朱海！朱海！……”繁月顾不上左北，先扑到了朱海的身上。朱海的呼吸和心跳都还很有力，繁月这才舒了一口气，眼泪都夺眶而出了。
一瞬间，肖默捕捉到了繁月的眼神。不管是嘉浩，繁月，南悠还是左北，几乎都是一直戴着面具的。只有这个时候，繁月的眼神才有一刹那的温柔和深深的情感流露出来。
肖默可以确认，繁月跟朱海，之前不仅是认识或者共事那么简单。
在肖默的印象里，朱海是个健康黝黑、漂亮的大男孩子，表情十分丰富。可是，现在的朱海，脸上根本没有表情，就是一片完完全全的空白。仿佛没有思想，也没有情绪，只是一具能行动的空空如也的躯体。
一时间，谁都没有开口说话。过了很久，繁月才慢慢地开了口。“我不明白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他死了，我知道，也火化了，骨灰我是见到了的。可是……现在这是……这是什么……明明是他啊……”
她的眼神，紧紧地盯在朱海的脸上，像是一刻都舍不得离开似的。“这分明就是他的眼睛，他的眉毛，他的鼻子啊……怎么会这样……”
肖默忽然听到了极轻微的金属门滑开的声音。他抬头一看，远处墙尽头的一扇银色的暗门，正缓缓地向一侧退开。
一个穿白大褂的年轻男人站在门前。
那男人戴了副银色细框的眼镜，脸色极冷，虽然五官极清秀，但是冰冷白皙得不太像是真人。
肖默看到他，终于松了一口气。
“许谈，你终于肯现身了。”
许谈神情复杂地看着地上的朱海，看了半天，又抬头去看肖默。肖默问：“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许谈没有回答。肖默说：“你别跟我说，你对朱海这事情，完全不知情。”
嘉浩抬起头，把许谈从上扫到下。他的视线落到许谈戴着的胸卡上，嘉浩的眼里，顿时闪过一丝杀意。
许谈叹了一口气。“这两天，总是有那么多不怕死的人，不合时宜地闯进来。”
“你是这里的人？”嘉浩站了起来。他眼里的杀意，越来越浓。“朱海身上发生了什么事？你们把他怎么了？”
肖默一侧身，挡在了许谈和嘉浩之间。“嘉浩，许谈是我们的朋友，你别这样。”
“朋友？”嘉浩狐疑地打量着许谈，“朱海不会就是因为相信了他，才会死的吧？毕竟，他是我们中间最优秀的，我一直对他的死，很有疑问。”
许谈嘴角露出了一抹笑。“是么？”
肖默抢先一步，说：“你就不能把你知道的，全部告诉我们？”
许谈说：“就算我说了，你们也不能怎么样的。你们拿这个医院没有任何办法。它就这么存在着了。你们又有什么能力改变呢？”
他看到嘉浩像要杀人的脸色，笑了一笑，说：“你们想问什么？其实我知道的，你们也知道。不管是过去的079军工厂，还是如今的云中医院，都是由C家族一手打造。我暂且就称他们为C家族吧。C家族在这块土地上根深蒂固，统治了也不知道多少年了。值得一提的是，C家族曾经有个天才的科学家，这些研究项目，都是由他一手打造的。”
他朝肖默点了点头，“你知道的，舒铮她们的那个基因改造的计划。还有你们现在看到的，亡灵实验。他是个天才。”
肖默冷笑。“也是个疯子。”
许谈耸了耸肩。“是啊，极端的天才，往往也是疯子。云中医院的一切，都是因为他而存在的。不过，二十年前，这里的所有项目，都突然搁浅了。”他望着肖默，“就是你的父母突然消失的那个时候。”
肖默浑身都绷紧了。“为什么？”
“因为他死了。”许谈回答得很简单，“他死了，群龙无首，这些项目都只能搁浅了。”
嘉浩握紧了拳头。“那现在呢？为什么又启动了？”
“因为他有个继承人。”许谈笑笑说，“青出于蓝而胜于蓝的继承人。”
嘉浩更狐疑地打量着他。“不会是你吧？”
“哦，当然不。”许谈似乎觉得他的问题十分可笑，“我最多就是某一个项目的负责人。我不想妄自菲薄，每个能在这里的人，都是天才，但是跟那个人相比，我们都只是普通的庸人了。”
他似乎不愿意再就这个话题深谈下去，说了一句，“肖默，我有话跟你单独说。”
肖默诧异地看着许谈绷得紧紧的面容，跟着他走到了过道的尽头。许谈确定其余的人再听不到他们说话，才压低了声音说：“肖默，你太鲁莽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