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默更不悦了。“我又没有要你帮我的忙，我根本就没有告诉你要来！”
“难道我没有帮你？”许谈十分不快地说。“我还要怎么帮你？上一次的事，要不是我……”
他烦燥地顿住了。这一回，他的声音更低了，几乎是耳语了。“听我一句话吧，肖默，赶紧走，再晚就来不及了。”
肖默打断了他。他的声音虽然刻意压低了，仍然是干涩的。“我想，我的父母也在这里。他们没有死，还留在这里。”
许谈大吃了一惊。他注视着肖默。“伯父和伯母……他们还活着？”
“是，也许你姐姐也活着。”肖默神情紧张，声音发哑，“许谈，我看到了，我看到了很多的尸体。被保护得非常好，保存了十年。而且这些亡灵，他们还能说话，还能思考，还能行动！”
许谈的面色，一变再变。“我知道亡灵实验。可是……你说，你父母……也还……”
肖默望着他。“你知道多少？”
“按理说，应该一点也不知道。”许谈回答，“我能知道，是因为另一个人的关系。”他瞟了肖默一眼，“你就没想到，我是怎么能到这里来的？我是没有这个地方的权限的！”
肖默沉默了片刻。他忽然一伸手，抓过了许谈手里捏着的通行证。
上面的名字是“宁晓钧”。
肖默长长地叹息了一声。“是晓钧。”
“她想救你，肖默。”许谈的声音，几乎是在恳求了。“我现在不妨跟你说清楚，晓钧就是亡灵实验的负责人。”
肖默想大叫，可是，他硬把这个冲动按了下去。“可是，晓钧她已经是个死人了！她也跟别的人一样，是死人！”
“是死人又如何？”许谈反问，“她的智力，她的能力，没有一样减弱的。而且，你应该有留意到吧，晓钧的情况是最好的之一，因为她的身份，所以对她的‘保存’也是最精心的。”
肖默惨笑。他本来以为，宁晓钧在一楼，是因为她“保存”得相当好，才能充当“接待”的工作。
他弄错了因和果的关系。宁晓钧，也跟许谈一样，是地狱的看门人。
“正因为有和晓钧的关系，我才能得知一些亡灵实验的情况。”许谈说得非常认真，“否则，我是没有权限知道的。也正因为晓钧把她的通行卡借给了我，我才能到这个地方来找你。她是真的担心你，肖默，你不要辜负她和我的心意。”
肖默咬住了牙。“如果你们真的想帮我，那就帮我找到我的父母。”
许谈摘下了眼镜，因为他的眼睛突然地湿润了。“你说，我姐姐可能还活着。”
“说‘活着’，是个非常不确定的词。”肖默回答，“如果一具能行动的尸体也能算着活着的话，那她就一定活着。”
许谈突然低声地笑了起来。他的笑声，回荡在空空的过道里。
“这就是传说中的‘亡灵实验’啊，比我一直想象的，要规模庞大得多了……我确实还不够有想象力……”
这时候，嘉浩和左北，繁月，南悠都朝他们走了过来。这四个人的脸色，都非常古怪。嘉浩声音生硬地说：“我好像听到你们在提亡灵实验。”
许谈动了动嘴唇，似乎不太想说的样子。繁月接过了话头，她声音里一点娇媚之气都没有了，听在肖默耳里，就像锋锐的手术刀划开空气的声音。
“所谓的‘亡灵实验’，就是云中医院的三大研究课题之一。——如何最大限度地利用死人。不仅是不会再‘死亡’的肉体，还有即便死去也还能继续充分使用的头脑和智力。亡灵们仍然活在这里，仍然在继续发挥着他们原本的作用。”
许谈擦拭了一下镜片，又把眼镜戴了回去。他的声音模糊而低沉。
“你们看样子对这个非常清楚。”
“朱海负责的是基因课题，我们负责的是亡灵课题。”繁月回答，“但是，没有人知道第三个课题是什么。”
许谈嘴角，又露出了那种神秘又恍惚的微笑。
“是啊，没有人知道，云中医院的第三个研究课题是什么。比基因杂交和亡灵复活更恐怖的，还有什么呢，真是让人好奇……”
许谈带着他们又去坐电梯。
这次的目的地是“三十”。肖默知道，那里是办公区。嘉浩忍不住问了许谈一个问题：“你就这样大摇大摆地带着我们走来走去，真的没关系吗？不怕被人发现吗？”
许谈淡淡一笑。“放心吧，目前在这个地方，权限最高的，就是我和——”他咽下了后半句，“我们要做什么，不会有人干涉。当然……”
他斜了嘉浩一眼，“前提是，你们这些人，不要跟我捣乱。”
电梯继续在平稳地向三十楼上升。许谈迟疑地看了肖默一眼。
“你真的想去看？”
肖默回了他一眼。“你就不要再反复问这种问题了。你要是不肯帮我的忙，我就留在这里不走，一个病房一个病房地去找！”
许谈保持沉默。肖默盯着他，一字一字地说：“那是我的父母。”
许谈无奈地叹了一口气。他瞟了一眼嘉浩他们。“那他们怎么办？”
肖默反问：“朱海他们当时是怎么办的？不就是大家一起去的？”
许谈笑了一声。“你好像忘了，上一次，除了你，他们都没有活着走出云中医院。”
肖默凝视着他。“来到这里的人，谁还会在乎自己的性命？”
“……是啊。”许谈低声地说。“敢于闯到这里的，都是死士。”
繁月忽然说：“我对那个建立这里的人很好奇。那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许谈说：“他的画像，一直挂在这医院里面呢。如果你们有兴趣，一会我可以指给你们看。”
电梯停下了。许谈带头走了出去，他看着嘉浩背出了左南的尸体，而左北的背上，背着朱海。
“把他们送到我的私人实验室。你们几个，就在旁边我的休息室呆一会吧。”
繁月问：“我可以跟你一起去实验室吗？我也想知道他们是怎么死的。”
许谈看了她一眼。“你的专业？”
繁月回答：“药理学博士。”
“可以。”许谈耸了耸肩，“有人帮忙自然最好。其实我也不喜欢动手碰尸体的。”
嘉浩有点不悦地说：“我们的时间真的很紧，你们觉得，真的有必要在这时候，去解剖尸体？”
“当然有必要。”繁月脸色苍白地说，“我想知道，究竟是不是有亡灵的存在。他是不是真的……灵魂被抓走了？”
嘉浩仍然是一副想阻止的样子，南悠一直没有开口，这时候轻轻地说话了。“嘉浩，我想，这是有必要的。我们至少得知道，我们的对手是什么样子的。否则，下一个莫名其妙死掉的，可能就是你，或者是我。”
她这么一说，嘉浩只能不开口了。南悠温柔地一笑，说：“我看到过道里有些画很有意思，走，我们去看看。”
她跟嘉浩出去了，繁月也跟许谈进了实验室。肖默若有所思地看着南悠的背影，这个女孩子，一直是最柔和也最镇定的一样，让人摸不透。
现在休息室里就只剩下了左北和肖默两个。你看我，我看你，大眼瞪小眼。许谈刚才用电水壶烧了一壶水，这时候开了。肖默站起身，从桌上的茶叶罐里，抓了一把茶叶来泡茶。
“你和许医生是老朋友啊。”左北似乎是不经意地问。“看你们好像很熟的样子。”
肖默看着碧绿的茶叶，细细长长的，一根一根地在玻璃杯里竖着浮起来。这茶新鲜青碧，倒像是比这医院里面的任何东西——包括人——都更有活着的生命气息。淡淡的茶香弥漫在房间里，熟悉的竹叶青新茶的味道，让肖默一瞬间都忘了自己还留在这个诡秘的云中医院。
他回想起了很多事。
跟宁晓钧，跟许谈。他们曾经住过的地方，就有许多碧绿的竹子，被雨水一洗，更是绿得青翠欲滴。
他自己是不喜欢喝茶的。可是许谈喜欢，宁晓钧也喜欢。
现在，宁晓钧是不是已经没办法再感受到茶的香气了？
左北冷眼看着，忽然笑了一笑，说：“不管这个医院是什么鬼地方，这茶，可是今年刚出来的新茶。现在啊，第一批竹叶青的新茶才出来，这个偏僻的医院就有了。真是很不一般的待遇啊……看样子，这个许谈，确实是这里最重要的人物之一啊……只有他是活着的人，还能感受到茶的味道，而其余的人……”
肖默沉默。左北想的，跟他想的，完全一样。
正在这时，脸色发青的许谈快步走了过来。他逐一扫视着在场的几个人，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似的。
“左南的死因，已经查清楚了。”
众人都注视着他。许谈的眼神和声音，都锋利了起来。“他不是被什么未知的可怕力量把灵魂摄走了。他致死的原因很简单。——心脏麻痹。也许是高压电流，也许是某种不知名的毒素，在一瞬间，就要了他的命。我还没来得及作更详细的检查。”
他的眼光，像把利刃，继续扫着面前的几个人的脸。“他当然不可能是自己把自己杀死的。杀他的人，一定就是你们中间的一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