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默从来没有见过这么深的黑暗。就像是没有尽头一样。
他并不觉得诧异。亡灵实验，既然是亡灵，那必然得是存在于一个黑暗的空间里。不过，在这个黑暗的空间里行走久了，除了自己一行人的脚步声，他什么都听不到，那种恐惧感，是从心里升出来的，怎么都避免不了。
许谈带着他们到了第十楼。
肖默留意地看着，许谈确实是用的宁晓钧的通行卡。他也不怀疑，许谈确实也是第一次到这一层来，因为许谈诧异的表情，跟他们差不多。
看来，宁晓钧也并没有告诉许谈这边的情况。
前面总算是出现了一扇门。门很大，上面还挂着深色的厚重的帷帘。这种帷帘，肖默模模糊糊地觉得好像是在什么地方见过，但似乎是很遥远的记忆了。
许谈低声地说：“我也不知道里面有什么。”
他像是在提醒，也像是在警告。
嘉浩深深吸了一口气。他慢慢地伸出手，拉开了帷帘。肖默这时候有了个奇妙的感觉，仿佛这个云中医院的每一层，都像是潘多拉的盒子一样，打开的时候，都不知道里面会跳出什么样的怪物来。
就像是上一次，他们来到这个云中医院的经历。那些原本抱着天真的热情来毕业旅行的少年少女们，却发现自己的身体并不是正常人的身体。他们可能会变成巨大的有吸盘和触手的章鱼，有可能长上了狼的牙齿和利爪，甚至变成这个陆地上凶猛的鸟类。每个人都像是从潘多拉的盒子里面跳出来的怪物，连自己都不知道自己会变成什么样。
帷帘掀开了。肖默压根也没想到过，这个潘多拉的盒子里，会是这样一个地方。
这竟然是个巨大的电影院。前面有个舞台，还有个银幕，正在放着一部相当怀旧的电影。电影院里光线非常暗淡，但是依稀也能看到至少有一半的红丝绒座位上都坐着人，不时从座席里发出笑声和低低的谈话声。
肖默呆在了那里。他把目光投向许谈。许谈看到他那几乎是谴责的眼光，压低了声音，说：“别问我！我真的也是第一次到这里来！”
“这里居然是一个……电影院？”左北疑惑之极地自言自语，“怎么会有电影院？看电影的又是些什么人？”
他手里不知道从哪里拿出了一个手电筒。肖默等人还没有来得及反应过来，左北就把手电筒打亮了，一束非常强烈的白光，顿时照亮了观众席。肖默只觉得白光亮得刺眼，本能地闭了一下眼睛。
他再张开眼睛的时候，看到观众席上的人，都回过了头，在看着他们。
肖默只觉得浑身发软，一股一股的寒气在往身上冒。他看清了那些“人”。那些正在很聚精会神地看电影的“观众”。
繁月发出了一声恐怖的低叫。
那都是些死人。就跟楼下门诊部那些医生和护士甚至病人一样，看电影的观众，都是死人。虽然他们都被“保养”得很好，但是那苍白青灰甚至是泥土色的皮肤，仍然出卖了他们。只要看一眼，就能感觉到一股沉沉的死气，扑面而来。
“他们不是僵尸。”繁月尽量让自己的声音稳定，“僵尸，都是很僵硬的样子，动作都不灵活。他们并不。他们动作灵活，还能思考，有思想。他们就是活着的死人。”
生理机能已经完全停止，但身体仍然能够像活人一样的使用，大脑也还在正常的使用。看到电影有趣的地方，还会发出哄笑声。
肖默看着看着，突然之间，他掉过头冲了出去。这种恐惧，比起一大波僵尸朝他靠近，来得更深刻和无法控制。
几个人都跟了出来，重新把帷帘给拉上了。大家面面相觑，都有些恍惚和茫然。许谈指了一指，说：“那边还有门。”
南悠迟迟疑疑地说：“你们有没有觉得，刚才那个电影院，有些……奇怪？”
肖默说：“感觉很像那种比较老式的电影院。既能上演节目，又能放映电影。现在的电影院，都很先进了，早没有这种了。这种……好像以前，在有些人很多的厂区会修。不过也早已经被淘汰了吧……”
说到这里的时候，肖默也不吭声了。一行人沉默地往另一边走去。
那边也有一扇大门。这扇大门是灰色的大铁门，这铁门，肖默更不陌生了。下面的老厂区，就还用着这样的铁门。门是虚掩着的，有把生锈的大铁锁，大概也是做摆设用的，根本没上锁。几个人互相看了几眼，嘉浩带头走了进去。
这铁门里面，竟然是个巨型的厂区，各种新式的设备机器一样不缺。那些工人，穿着常见的蓝色工作服，正在各做各的。每个人的动作都十分熟练，一看就是做惯了的。他们几个人进来，似乎也没有人在意，只是埋着在做着自己的工作。
繁月背靠在铁门上，她的眼睛，在这些工人身上来回扫视着。“他们跟刚才那些人一样。都是死人。活着的死人。”
这话哪里还用得着她说，每个人都已经看出来了。不管这些工人工作的动作有多灵活和熟练，不管他们的工作服是不是穿得整整齐齐，他们都不是活人。他们的蓝色工作服袖子下露出来的手腕和手臂，像是一截截干枯的青黑色的树枝，或者是在福尔马林里泡过的干瘪的人手。
南悠的笑声，很轻，格格格的，却有些歇斯底里。“原来如此，原来如此。079军工厂，从来都没有被废弃过。只不过，过时的机器和设备，被丢弃在了下面，而最新式的设备，却都在这上面。”
所以云中医院的地下只有十八层，而楼上有三十层。所谓的住院部，其实就是从上打下打通的，就是一个巨大的工厂。工人们从来都没有离开过这座云中医院，也没有离开过079军工厂。他们一直在这里，存在着，照常地上班，下班，还有各种各样的娱乐，比如——看电影。他们的生活，仍然跟以前一样，只不过，是活在无尽的黑暗里面的。
“你们看那边。”嘉浩指着底下的一个显眼的红色的“WARN”。
那地方被铁皮紧紧地包裹着，又用混凝土厚厚地隔了一层，很明显，是不打算让人靠近。偏偏肖默这几个人，想要看的都是不为人知的地方。
他们沿着铁梯悄悄地下去了。快要接近的时候，许谈站住了。“我看，我们最好不要再走近了。这里应该是……”
透过那道极厚的防辐射透明墙，他们看到里面的工人，穿着防护服，正在来来回回地忙碌。
里面有着核反应堆。
肖默长长地出了一口气。是啊，早该想到了，这么巨型的基地，如果没有一个核反应堆，又哪里能够供给足够的能源呢？
可是即便是防护服，也等于是就这样全然暴露在了核污染之下。这样的作业，如果是一个普通人，会在48小时内迅速死亡的，而且会极快地浑身溃烂，肿胀发泡，死状极惨。
但如果本来就是死人呢？
肖默看着那一张张防护面罩下的人脸，他嘴里又酸又苦，一阵又一阵地干呕。那些面罩下面的脸，长满了水泡，有些水泡已经在开始溃烂，看不出来本来的面目了。可是，这些人就像是毫无所觉似的，仍然在继续干着自己的活。肖默看得清清楚楚，要不是他们戴着防护手套，有些工人手背上的肉，都会一块块地脱落在地上。
“太残酷了。”许谈喃喃地说，“这根本不是人能想出来的事。”
繁月却似乎另有一番想法。“也许这不是残忍，也许这是仁慈。让活着的人来做这样的事，自然是残忍。可是，他们原本就死了，原本就是死人。死人来干这些，跟机器人来干这些，又有什么区别呢？”
她的眼睛发着光，在肖默看起来，很明显，那是兴奋的样子。“掌握着这种技术的人，是真正强大的人。能够化腐朽为神奇——这样的技术，实在是太奇妙了。”
说完这话，她似乎才意识到众人的表情，有点不好意思地垂下了睫毛。“对不起，我不应该说这样的话。只不过……因为我的专业……我对这个开发这个技术的人，实在是非常的好奇……”
许谈和肖默都望着她，两个人都是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繁月更有些慌张了，紧张地笑着说：“我真的不是那个意思……”
嘉浩也对着她看了片刻，那眼神相当的古怪。过了一会，嘉浩才说：“我们也该走了，就算隔着玻璃墙，呆得太久，也会有辐射的。我们走吧。南悠，我们上去吧，这里……”嘉浩话才说到一半，就停住了。
大家的注意力都在下面，没有人注意到，不知什么时候，南悠已经不见了。
向上一望，铁楼梯空空荡荡。
“南悠！”嘉浩一直镇定，这时候也变了脸色。左北一个箭步冲上铁楼梯，紧接着，他的喉咙里就发出了奇怪的声音。他回过头，却说不出话来。
嘉浩一把推开挡在他面前的肖默，奔了上去。
南悠半个身子挂在铁栏杆上。本来扎起来的一把长发，这时候发夹掉了，像黑色的水草，飘扬在半空里。她的脸，苍白的，仰面朝天，眼睛睁着，嘴唇也张开着，却带着某种奇异的微笑，仿佛是自嘲，又仿佛是伤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