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浩浑身都在发抖,他脸上的愤怒和惊骇,让一旁的左北都退了一步。嘉浩的眼睛都充血了,恶狠狠地扫视着旁边的每一个人。他没有说话,但是他根本不需要说,旁边的人也都知道他想说什么。
是你们中的哪一个?
肖默定了一定神。“嘉浩,她……”
“她死了。”嘉浩压着声音,嘶哑地说,“没有呼吸,也没有心跳了。跟左南一样,就这么突然地死了!”
许谈上前了一步。“能让我看看吗?”
嘉浩不信任地看了他一眼,但还是退开了。许谈伸手在南悠的颈动脉上按了一下,黯然地摇了摇头。年轻的花一样的女孩,就这样凋谢在这个黑暗的地方。她头上戴着的那个紫色水晶花瓣发夹,掉在地上,被碰掉了一个花瓣。肖默想,她的生命,也就像这花瓣一样,悄然地坠落了。
“……为什么?”嘉浩的眼里全是血丝,拳头握得格格直响,“我不明白,为什么会有人要杀南悠?为什么?”
他极力控制着自己的情绪,想把声音压低,虽然肖默知道,他是想狂吼大叫的。“我们是作好了死的准备,我们不怕死,就算这个医院里藏着秘密,就算我们会被这些东西杀死,也没关系。可是,为什么大家会这样不明不白地死掉?”
肖默伸出一只手,按在了他的手上。“嘉浩,冷静。”他凝视着嘉浩的眼睛,“如果你相信我的话,我会帮你找出南悠死的原因的。如果真是有人害死了她,我也会帮你把杀死她的那个人找出来。”
他看了一眼许谈。许谈点了点头。“她不会白死的,我们会弄清楚。但是,我们现在一定要离开这里了,我们不能长时间不穿防护服地留在这个地方。毕竟……我们是人。”
我们是活人,比不得死人。
如果是死人,大不了就是一块块肌肉溃烂,一块块地从身上脱落,只留下骨架。那又如何?本来早就应该是一堆白骨了,早就该归于黄土的。
肖默在爬上铁楼梯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他看到一个忙忙碌碌的工人,在他的防护面罩下面,脸上全是水泡,半张脸都开始脱落,露出了里面的白骨。而他却似乎毫无所觉,只是在全神贯注着手里的工作。
肖默闭上了眼睛。他永远都不想看见这样的情景了。
嘉浩背着南悠的尸体,一步步爬上了铁楼梯。他落在最后,看到他的表情,也没有人敢催他。
肖默一直在观察着四周,这就是一个巨型的工厂,这个规模,就连一般的工厂都达不到。为了防止外界侦测到这个地方,顶部和四周都被厚厚的钢筋混凝土包裹着,这也是为了防止辐射泄漏。这个可怕的地方,就是一个四四方方的全封闭的场所,而那些工人,就会永远地留在这里,干他们干不完的活——直到肉体也无法保存的那一天。
到那一天,才算是真正的终结吧。
“那些尸体还保存得比较完好的,就在外层区域。”许谈低声地对他说,“一旦觉得那具尸体已经到了极限,就会送到最危险的辐射区域中。在那里面,一个人——不管是一个人还是一具尸体,我想都撑不了三天。”
肖默也压低了声音说:“所以,得需要多少人来为这个地方作‘人柱’,才能维持它的正常运作?”
许谈冷冷地笑了一下。“就算有机器人,也造价昂贵,而且要进行这种精密作业,机器总归是不如真正的人的。看来,这个天才的疯子,他是研究出了一个经济的办法,来维持这里的正常运转。如果是有所图的人,我想,不管付多大的代价,也是愿意得到这项技术的吧?”
肖默问:“你觉得他们来的目的就是这个?”他飞快地朝后面的嘉浩,左北和繁月瞟了一眼。
许谈没有笑意地扬了扬嘴角。“我倒觉得,想得到这项技术的人,都不会有好结局的。”他的声音变得沉郁了,“肖默,我一直觉得,这种违反伦理道德的事,是不能做过份的。克隆就已经挑战了人类的道德底线了,而基因杂交,亡灵复活,更是不能触碰的领域。即便是天才……这么做,也会……”
肖默问:“也会怎么样?”
“不知道。”许谈淡淡地说,“在我看来,这么做的人,有朝一日总会自我毁灭吧。”
他们仍然在这个黑暗的厂房里转圈。肖默暗暗地估量了一下这厂房的高度,大约有二十几层楼的高度,除开一楼的大厅和几层门诊部,这二十来层正好就是所谓的“住院部”的高度。难怪设计这个云中医院的人,会把它设计成为长长的像一道巨型围墙一样的结构,只有这样,这个“工厂”才能足够地庞大。
这也解决了肖默从上一次来到这里就百思不得其解的问题。为什么在这个军工厂将要废弃的时候,反而修了这么巨型的一座医院?答案就是,那个军工厂整个地搬到了医院里面,又用钢筋混凝土把它给牢牢地封死了。
再“雇佣”了那么多所谓的亡灵工人,只要肉体还存在着的一刻,就得无休止地作着重复的工作。
肖默只觉得身上隐隐的一阵阵寒意。
他的问题很多。他们不需要吃饭吗?不需要喝水吗?他们既然能够做十分精密的工作,就是有智商的,那他们知道自己的处境吗?他们还知道看电影之类的娱乐,难道就不明白自己已经是死尸了吗?
许谈听了他的话,轻飘飘地笑了一下。
“哦,我想他们也会累。他们也会换班。下了班,就会回到自己的‘病房’去休息。然后,又继续工作。他们甚至有娱乐——看电影。那他们还会不会打球?是不是还有自己的食堂?”
肖默想像着许谈所说的场景。
一群穿着运动服的尸体,正在积极地争抢一个篮球?一群尸体,手里拿着饭盒,用筷子往根本不能吸收的肠胃里送着食物?那他们又该怎么排泄掉这些对他们完全无用的食物?
“别说了!”肖默骤然提高了声音。
许谈并没回头看他。“怎么,你觉得无法忍受了?我说过了,云中医院就是这样一个存在。比起来,基因杂交的实验,已经要文雅和温柔多了,至少是一种科学实验,而不像这些亡灵工人——赤裸裸的——令人恐惧!”
他笑了笑。“我能说,这也是一种‘剥削’吗?”
肖默说:“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他们难道对自己这种人不人鬼不鬼的处境,就没有一点认知吗?”
许谈耸肩。“这个问题,我无法回答你。你应该去问晓钧。”
肖默皱了一下眉。他觉得许谈的回答就是一种托辞,但他却无法追问下去。
毕竟,许谈确实是个活人,他不会知道死人的感受。
电梯再次回到了三十楼。
走廊仍然空无一人,只有达利的那些奇怪的画,从墙上沉默地俯瞰着他们。左北忍不住问了一句:“这么庞大的地方,难道只有许医生你一个管理人员?就算你是管理者,也应该有协助你的人呢?”
许谈微微一笑,答非所问地说:“说不定,只有我一个人是活着的人呢。”
听到这句话,肖默突然之间,有了一种极其怪异的恐惧之感。他甚至有种强烈的冲动,想去摸一下,许谈的脉搏或者心脏,是否还在跳动。他的耳边,一瞬间,又闪过了金燕带着笑意的声音。
“欢迎来到真实的荒漠。”
什么是真实?什么又是幻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