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色的警报，尖利地回荡在13楼。许谈拉着肖默，迅速地跑进了电梯里。“快一点，会有人来的。”
他按下了“三十”。看着一言不发的肖默，许谈有点担心地说：“你还好吧？”
“我要去找嘉浩他们。”肖默面无表情地说，“他们要做的事，也是我要做的事。”
许谈在离开之前，要求嘉浩他们留在三十楼的休息室。不过，他们究竟会不会听话地留在安全的办公区内，估计是要打个问号的。
一到三十楼，肖默就闻到了一股刺鼻的血腥味。许谈也明显地闻到了，脸色变得很不好看。毕竟，他这个办公区是个非常独立的区域，肖默也早已觉得，像是个云端的净土，在看久了黑暗和血腥之后，躲到这里来喝口茶，似乎感觉会很好。
而现在，他只看到，一条弯弯曲曲的红色溪流，从许谈的休息室慢慢地流了出来，一直朝他们的脚底下蔓延。
许谈推开肖默，用自己的胸卡刷开了办公室的门。
靠墙的长沙发上，躺着嘉浩。但是，这已经不是他们离开的看到的嘉浩了，肖默想起了他之前看到的繁阳。嘉浩的大半个身体，跟繁阳的尸体一样，化成了脓血，正在汩汩地到处流。深色的沙发皮面，都被血浸湿了。
“没有办法阻止吗？”肖默求助地看着许谈。许谈白着脸摇头，说：“化尸散都没这么厉害吧？”
化尸散这种只存在于武侠小说的东西，又哪里赶得上现代生物学的发展呢。许谈本来把眼镜拿下了，这时候又戴上了。
“肖默，那不是什么化尸散。那是一种微生物，能够用你想都想不到的速度，吞噬掉一个人的肉和骨骼。但它们对血液不感兴趣，不能吸收，所以剩在我们面前的，就全是血液了。”
肖默眼看着嘉浩的头，也逐渐地消失在脓血之中，却无能为力。“自然界有这么可怕的微生物？我从来没有听说过。”
“自然界确实没有，这是在实验室刻意培养出来的一种微生物，事实上，是一种生化武器。”许谈平淡地回答，“你知道，我们人类能够做到的，其实很多很多。只是有些太残酷了，所以被明令禁止。——因为很多研究发明，其实就是把双刃剑，我们创造了某些东西，却对这些东西无能为力了。”
他的言下之意，就是他也“无能为力”。肖默也只能站在那里，沉默地看着面前又一个鲜活的生命化为脓血。
许谈把房门关了过去。“现在最好离远一点。那些微生物，说不定连你跟我都一起吃了。我们就在这里等等吧。”
肖默站在那米色的木门后面，虽然被隔绝了，但却没办法把繁阳和嘉浩那么恐怖的景象从脑海里挥去。
过了几分钟，许谈推开了门。“那种微生物很特别，只能在特定的环境存活。再过一会，他们吃尽了人体的组织，也没有地方可存活了，也对人类没有威胁了。”
肖默张了张嘴。“可是上次……”
“上次？”许谈皱眉看他。“上次什么？”
肖默摇了摇头。“没什么。”
房间里除了被血浸透的皮面沙发，一切如旧。许谈进实验室看了一眼，出来说：“南悠他们的尸体还在里面。现在是繁月和左北不见了。”
肖默说：“难道是他们把嘉浩杀了？”
许谈满脸疑惑地摇了摇头。肖默简单地把自己来到这里一直到见到许谈之前的事，都大约地讲了一遍。许谈听得很用心，琢磨着说：“你来之后，第一个见到的，是南悠。然后她在楼下排队买药，你就到二楼，见到了嘉浩他们。然后，你们就发现了繁阳的尸体，再后来，左南在你们面前突然心脏麻痹死亡。南悠，她也死在我们面前。”
“……是啊。”肖默迷惑地说，“我不知道，这是为什么？为什么他们一个个会这样莫名其妙地死掉？”
许谈沉思地说：“我们也许得考虑一下他们来到这里的目的。”
用嘉浩的话来说，他们就是为了亡灵实验而来的。目前看来，这个亡灵实验存在于地面的一楼到二十九楼。嘉浩他们的目的与朱海他们是不一样的。朱海他们是为了拯救那些被用来作实验、已经由胚胎成为成人的那些少年和少女们，而嘉浩一行人的目的则是为了“毁灭”。确实，以亡灵形式，行尸走肉而存在的这些人，完全已经违背了伦理的范畴，把这个大楼的内部变成了地狱，除了彻底毁灭，恐怕再也没有别的法子。
嘉浩一再地重复说着：背叛者。
那背叛者的目的又是什么呢？得到亡灵实验的核心技术吗？
“那些对我都不重要。”肖默茫然地说，“他们的争斗，我并不真的在意。我真正在意的只是我的父母，而现在，他们……”
我们每个人再有本事，也只是庞大工厂中那些旋转的齿轮中一个小小的零部件。就算坏了，也会有别的部件替代上来。
没有谁是真正重要的。
“嘉浩死了，死法又跟繁阳一样。”许谈沉思地说，“看样子，凶手要么就是繁月，要么就是左北。他们现在去哪里了？”
“如果我们的推断没错，他们当然是去取核心资料了。”肖默说，“你知道所谓的核心技术是以一个什么形式存在的吗？”
许谈摇着头。“这可不是古代的什么配方，一个方子就解决了，复杂得不得了。就像基因工程的项目，我已经负责几年了，而且仅仅是‘维护’，我甚至都没有完全弄清楚呢。DNA的排列序列属于绝密，是我不能全部接触到的。”
肖默却说：“那是‘维护’，这个可不一样。要保存尸体完好，要维持脑部不死亡，我看，真的仅仅就是靠着某些配方，甚至新的元素。”
所以我们应该去看看。
肖默这句话还没出口，就觉得眼前一阵发黑。他用力眨了眨眼睛，又能看见了。“我们走吧。”
许谈有点担心。“你没事吧？”
“没事。”肖默强打精神。“我真没事，别大惊小怪的。”
其实肖默是早就觉得自己很不舒服了。他身体一向是非常好的，一点儿小病小痛也从来不会在意，但这时候，他头痛、恶心、反胃的感觉越来越强烈，连眼前都有点开始发花了。许谈也不知道在想什么，一直心不在焉的，直到这时候，终于察觉到了肖默的样子已经“不行了”。
肖默的脸色发青，两眼呆滞无光。
“肖默？！你怎么了？喂，你不舒服吗？”
肖默哇地一声，一口鲜血喷了出来。许谈脸色大变，赶忙伸手扶住了他。“喂，你别吓我！这是怎么了……”
“我不知道……”肖默眼前一片模糊发黑，连抓住许谈手臂的手，都无力地松开了。“我很难受，许谈……你，你没事吗？”
许谈呆了一下，说：“我没事啊！”
他再一回味，便明白了。“我来之前，是打过疫苗的。每半年，有时候甚至更短，三个月，我就得继续打更新的疫苗。你看到了，那些……那些尸体，平时是就这样暴露在空气里面的，那空气并不是普通的空气。里面加了别的成份，以适宜于对尸体的保存，而且随着情况变化而不断更新。但是，肯定是不适用于人类的……所以，上一次，我要你们一定在天亮前离开……”
他话还没说完，肖默又是一口鲜血喷了出来，把对面的银灰色墙壁，都喷得星星点点，全是血点。许谈也慌了手脚，叫着说：“你等着，别动，就在这里。我那里还有备用的疫苗，你等着，我马上拿过来给你注射！”
他把肖默扶到墙边，着靠墙坐着，慌乱地说：“你可千万要撑住，我马上上楼去拿。”他奔向电梯口，电梯开门的时候，又不放心地回头看了一眼。
“肖默，我回来之前，你千万别死啊！”
肖默背靠在墙壁上，他觉得眼前都花了，连许谈焦急的神情，都看不太清楚了。“你放心……”他连舌头都开始麻木，不听使唤了。“我……我不会死的……”
十分钟后，许谈匆匆地从电梯间里奔了出来。他脸色都变得煞白，只见地上只有一滩鲜血，却没有看见肖默的影子。
“肖默！肖默！”许谈惊惶失措地大叫了起来，“你在哪里？快出来！你在哪里！？”
突然之间，他觉得自己的脖子后面，被某个尖锐而冰冷的东西紧紧地顶住了。左北的声音，响了起来。
“许医生，为了肖默，也为了你自己，你最好不要轻举妄动。”
许谈说了一句：“你们！……”他极力让自己镇静下来，问，“肖默呢？你们把他弄到哪里去了？快把他带出来！他再不注射疫苗，会死的！”
他听到左北在他背后咳嗽，心念一动，松了一口气。“呵呵，你们也一样，是吧？你们也跟肖默一样，没法适应这里的空气……”
左北连着咳嗽了好几声。许谈冷眼地看着，只见一点一点的鲜血，溅在银灰色的地面上。看起来，左北的情况，不见得比肖默好多少。
“所以啊，许医生，我们才那么迫切地需要你手里面的疫苗。”
许谈直觉地握紧了手里的银灰色盒子。“没问题，这疫苗有多的，你们几个人加起来都够用了。但是，前提是让我先见到肖默。否则，你们什么都得不到，只能等死。”
“呵呵，许医生，咳咳，你放心。”左北一咳，就在咳血，他自己却像并不在意一样，“我们会让你见到肖默的，他没死。我们都没死，他又怎么会死呢？”
肖默其实就被他们安置在附近的一间病房里。肖默躺在床上，已经昏迷不醒了。繁月站在旁边。正把一管针药注射进自己的静脉。她注射的速度很快，脸色也是青灰色，甚至泛出一种可怕的蓝色。
许谈一个箭步冲到床边，挽起了肖默的衣袖。繁月还在咳嗽，嘴角都是血迹，但两眼却一眨不眨地注视着许谈。
那个银灰色盒子，也有三重保护。通行卡，密码，许谈本人的指纹。左北冷眼看着，咳着血，笑着说：“看样子，没有杀你许医生，是正确的。”
许谈甚至连他的话都没有听清楚。他只顾着把盒子打开，里面整整齐齐地放着一排针剂。
许谈抽了三支，顺手把盒子交给了繁月。“按编号，三支轮流注射。”
他自己也拿了注射器给肖默注射，嘴里说：“你们大可以不必用这个方法。疫苗多的是，直接找我要，我也不会不给你们……”
他没有听到回答，有点诧异地抬起了头。他只见到左北两眼微微凸了出来，眼神涣散，又是震惊又是不信的样子。许谈的手一抖，但还是本能地把针头拔了出来。一截刀尖，从左北的肋骨间突了出来，银光闪闪地发亮。
繁月手里的注射器，“叮”地一声，落在了地上。
他们只听到一个声音，从左北的身后发了出来。
“你确实会给他们，但是不会给我。所以，我就只能等着你自己去拿，然后从你的保险箱里把别的疫苗拿出来。你当然不会把这东西，给一个死人。是吧，许医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