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分钟以后,只听到一声天崩地裂一般的巨响,这响声近在耳旁,震耳欲聋。听起来,不像是炸掉了一堵墙,倒像是炸掉了一座山。
烟雾弥漫里,肖默隐隐地看见嘉浩半跪着的身影。嘉浩一只手遮在额头上,远远地望着那正在崩塌的褐红色巨墙。这时候,肖默就能看清了,这墙只是外层砌了一层红砖,里面全是混凝土,而且是极厚的混凝土,重重地盖了一层。从那些炸碎的混凝土碎块看来,这混凝土层大约有十米厚。
一般来说,这么厚的混凝土,已经可以阻隔辐射和一切外部的探测手段了。
肖默向后退了一步,崩塌的墙体,像座被炸毁的小山一样,崩塌下来。
宁晓钧仍然静静地靠墙站着,离他们隔了一段距离。许谈也摘下了眼镜,怔怔地望着眼前的景象。每个人都想知道,隐藏在这一堵不可思议的墙壁之后的,究竟是什么东西。
“是玻璃墙!”
繁月失声叫了出来。“墙后面还是一堵墙,但是……是透明的玻璃墙!”
肖默呵了一声。“哪里去找这么巨大的玻璃?数十米高的无缝的玻璃……”
玻璃后面是什么?
许谈低低地说了一句:“我的天。”
肖默忽然觉得想笑。哦,真实的荒漠。真实与幻象。哪个是真哪个是假?欢迎来到真实的荒漠。
玻璃墙里面,是一个巨型的培养池。
无数的人类胚胎,正在里面生长和发育。
“哦,看起来,这就是舒铮他们的出生之地了。”肖默笑得很苦涩,“我一直在想,当年他们培育了近百个胚胎,据他们说,这些都是‘优选’出来的。那么,他们会培育多少个呢?”
许谈淡淡一笑。“你们见过养鸡场的鸡苗吗?”
养鸡场的鸡苗,为的是下蛋,所以需要的只是母鸡。所以那些小鸡苗,从出生开始,就被扔在了传送带上。母鸡们就被拣了出来,可以继续生存,因为它们可以下蛋。而公鸡就是无用的,就直接被传送带送进了粉碎机里,直接销毁。
“当然,”许谈耸了耸肩,说,“培养舒铮那种胚胎,可不能这么轻易地销毁。培养一个的成本太高。不过,即使如此,要培养一个舒铮,可能也会失败十次,百次,甚至更多吧?”
那百余个人,大约是从上万个,十万个,甚至更多的胚胎中优选出来的。优胜劣汰的结果。
繁月的脸,贴在玻璃上。她的脸,也被里面微微泛着暗蓝色的水,抹上了一层幽冷莫测的色彩,甚至连眼睛都闪着幽幽的蓝。她的五指,贴在玻璃上。
“真多啊……”
是啊,真多啊。肖默从来没有见过如此“壮观”的景象,他不知道,建立这里的人,是不是受了《黑客帝国》的启发,才制造出了这么一个培养基地?肖默用手指敲了两下玻璃,回过头来说:“怎么样,嘉浩,这个也能炸开吗?”
嘉浩露出一个古怪的笑。“可以,当然可以。不过,我为什么要这么做?这是朱海负责的,我可管不了那么多。”
宁晓钧突然开口了。“你如果不把这里炸掉,就不能通往核心的中枢室。那个地方,连我都进不了。”
嘉浩变了脸色。他注视着宁晓钧,似乎想看出她是不是在说谎。只可惜,从一张死人的脸上,他什么都看不出来。
宁晓钧的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好吧。”嘉浩终于勉强地同意了,还嘟哝了一句。“好像我的装备就不值钱一样。”
大家都在退后,只有许谈还在那里不动。肖默一回头,看到许谈还站在那里,怔怔地望着培育池。肖默就转身回去,对他说:“怎么了?”
许谈低声地说:“一直闻名,却是第一次见到。想一想,我们上次见过的那些活生生的男孩和女孩们,都是从这个地方出来的……”
肖默忽然哧哧地笑了起来,像是想到了什么很好笑的事,止不住笑一样。“是啊是啊,说不定,连我们——你跟我——我们自身的存在,也是虚假的呢?哈哈,许谈,你跟我,我们自以为我们都是正常的普通人,我们会以怜悯的目光去看舒铮他人……可是说不定,连你跟我,我们自身,也是个虚假的存在呢?……”
许谈有点怜悯地看着他,说了一句:“你也快神志不清了。”
正在这时候,宁晓钧又说话了。这一回,她走到了他们身边。之前,她一直是竭力避免跟他们靠近的。
“小默,小谈,你们以后不要忘了我。”
她这句话,让两个人都面色大变。
“我早就想让这个地方毁掉了。”宁晓钧幽幽地说,“但是我做不到。我确实有很高的权限,但是这个医院里面,是没有‘毁灭’的装置的。不管我有多想,我都只能把这一切维持下去。我从来不计较有人闯进来,因为,闯进来的人,都是会带给我‘机会’的人。比如,你们看到的那些突然死亡的人……”
肖默记了起来。他们一路上,前后见过两次,一共五个人。“他们都是别的组织派进来的人?”
“是啊。”宁晓钧微笑地说,“这么些年,派来的人,也真是足够多了。当然,绝大多数的,就死在这里了。还没弄清楚为什么,就倒毙在这里了。”
她的声音里,略微地带了一点好笑的味道。“其实都是因为这里的空气。有些人运气好,有天生的抗体,不会被无处不在的微生物侵蚀。有些人,就不会那么走运了。”
肖默有点不相信地说:“原来是随机的?有些人可能会变成脓血,有些人不会?”
宁晓钧点了点头。“不错。我说过了,我并不介意有人闯进来,真不介意。只可惜,进来的人,往往都太弱了一点,达不到我的要求,就只能毁灭。”
她远远地望着嘉浩。“终于有适合的人来了。不仅有能力,有设备,还有……某种不同寻常的决心。”她的声音低了下去,“能够翻天覆地的决心……”
玻璃墙碎裂的时候,旁边的混凝土巨块也一起滑落了下来。肖默大吃了一惊,望向了宁晓钧。
宁晓钧的脸,却一般的是那么安静。
“我等一天等了很久了。再见了,我的朋友,希望你们以后能好好地活下去。我是真累了,想永远地休息了。”
“晓钧!”肖默绝望地叫了出声。他现在才完全明白了宁晓钧的想法。利用嘉浩,毁灭这里的一切,包括她自身。
“小默,把这里的一切都忘了吧。”宁晓钧轻轻地说,“有一件事,我没有告诉你。是他们把我杀死的——因为也想要我做实验品,所以,他们把还活着的我,杀死了。为了让我做实验品和管理者……”
肖默浑身上下都要剧烈地颤抖。他不敢相信,这是人能做出来的事。许谈也应该是第一次听说,因为他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望着宁晓钧。
宁晓钧的身影,被淹没在那些玻璃和混凝土的碎片之中。
嘉浩一抬头,就看见火光一闪——轰隆隆的爆炸声,震耳欲聋。
他是真的退无可退,逃无可逃了。
宁晓钧最后还是算计了他。炸毁这里,会启动保护装置,引发更大的爆炸。
他失措地回过头,许谈和肖默,都清清楚楚看到了他的表情。
先是惊骇和恐惧——这是正常的,应该有的反应——紧接着,在他的脸上,竟然出现了一缕淡淡的笑容。
轻松,满足,甚至是解脱的笑容。
肖默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他看到嘉浩似乎是远远地对着繁月说了一句。
“对不起。”
当肖默看到繁月的眼泪的时候,肖默知道,自己没有看错。
这时候,肖默已经不明白,究竟谁是对的,又谁是错的了。他恍惚地看着那些碎石继续不断地砸下来。不,不是碎石,是混凝土。
“他要的也不多。”肖默低声说,“他要的只是——自我。”
繁月慢慢地、却是坚决地摇着头。“从我们一出生开始,我们的命运,就已经注定了。如果想要违背,就只会有毁灭的结局。——不仅毁灭别人,也毁灭自己。徐嘉浩……他应该明白这一点的。”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就算去了另一个阵营,我们也不过仍然是零部件。在这里,或者在哪里,又有什么区别呢?……”
“有区别。”肖默说,“不管是死是活,毕竟由自己选择过一次,由自己来决定自己走的路,自己的命。”
繁月微微有点吃惊地看着他。“你似乎赞成嘉浩的作法。”
“不。”肖默斩钉截铁地回答,“如果是我,我只会自己去努力,但绝对不会拖累我的朋友。我自己可以选择自己的命运,但是我不能去毁掉别人的生命。嘉浩错的是这一点,而不是他的选择。”
当然,这也只是说说而已。谁知道呢?在面临生死关头,哪怕是最深爱的人,也一样的可以牺牲?
繁月笑了。“只可惜,你不是嘉浩。”
“他被永远埋在这里,也没有什么不好的。”许谈笑着说,“这本来也就是你们这一行人,来这里的任务,你说是不是?”
肖默怔怔地看着那如小山一样崩塌下来的碎石,还有那些巨大的座钟,本来是精致艳丽的,这时候也成了一堆废铁。
砂尘飞舞。每个人的眼睛都被灰尘给迷住了,什么都看不清楚。
每个人都沉默无言。
许谈终于说:“我们走吧,还有一件事得做呢。”
他的手中,还捏着宁晓钧的通行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