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这件事，她在下来找我们之前，已经在开始做了。她把这件事做了，才过来找我们的。她是准备好要结束一切的了。”
许谈望着虚拟的屏幕，缓缓地说。屏幕上面有无数的小点在闪烁，但好像正在减少。
“这是最简单也最快的方法了。在这些楼层里面，空气的指数跟外面是不一样的。说穿了，尸体要在另一个环境里，才能更久地生存。”许谈把手指压在开关上，“可以调高或者调低这个指数。然后……”
然后，大楼里面的那些尸体，就会无法适应这个新的环境，迅速地消亡了。肖默问了一个实际的问题：“他们会怎么样？”
“重新走进他们的黄泉之路吧。”许谈的笑，一瞬间都似乎被抹上了一丝阴森的气息，“就像某些故事里面里的黄泉比良阪。”
黄泉比良阪。人间跟死界的交界之地。那些亡灵，就那样的，永远地徘徊在这个死灵之地。
现在可以一个一个地坠入黄泉之中，沉入永久的睡眠了。
两个人站在那里，静静地看着那些代表着“亡灵”的光点，一个一个地在屏幕上慢慢变淡，消失。
“那他们的尸体……”肖默问。
许谈回答得很快。“晓钧加大了微生物含量的指数，都会迅速腐烂，化成脓血。”他的声音放沉了，“包括她自己。她……”
肖默慢慢地说：“我在想我们小时候。”
“是啊，如果不长大，那就好了。”许谈恍恍惚惚地说，“就不用来面对这么残忍的现实了。”
“接下来会怎么样呢？”肖默问。
许谈看了一下表。“明天天亮的时候，会有人来处理现场。只要你跟我守口如瓶，就没有人会知道真相。”
肖默笑笑，说：“我当然会守口如瓶。”
许谈又望向了繁月。繁月一直没有说话，只是站在旁边，静静地看着屏幕上逐渐沉落的黑暗。她也是美丽的，但她的美，跟南悠大不相同。她美得沉静而细致。这时候，她在笑，笑得却十分凄凉。
“任务是完成了，不过，也算是损失惨重啊。现在就只剩下我一个人了。”她的眼神缥渺，“我一个人，还回去做什么呢？”
“既然任务完成了，你还有什么担心的？”许谈回答，虽然繁月的问题，也并不是在问他的。“我说过了，我不会管你的，你也可以走的。我会申请新的疫苗，那个有多的，我会给你一份。你不必担心你不能离开这个地方……只要……”
他看着繁月，“只要你不告诉别人，我也有份参与。”
繁月笑了。她这一笑，十分温柔，十分宁静。“你放心，我会让你安心的。——死人是不会再开口说话的。”
她想往电梯的方向走。许谈却在她身后，叫住了她。“繁月，你知道我姐姐的下落吗？”
繁月一瞬间似乎有点迟疑，但她仍然摇了摇头。“对不起。你姐姐的事，属于绝密，大约只有嘉浩能知道一点。我很抱歉。”
她停顿了片刻，又轻轻地加上了一句。
“有时候，不知道比知道更好。许医生，你是个聪明人。你们愿意陪我走这最后的一程吗？”
电梯再一次向下坠落。
“繁月，对于繁阳，你究竟是怎么想的？”肖默最后还是忍不住提出了这个问题。
“繁阳？”繁月平静地说，“她只是我的一个克隆体。我没有任何想法。就连嘉浩，也有一个克隆体先进这里来。只是我们的一个工具而已，没什么大不了的。”
嘉浩那个化成脓血的尸体，成功地瞒骗了自己和许谈。肖默这么想着。许谈却说：“左北在左南死后，一样的觉得自己是‘本体’了。”
繁月淡淡一笑。“这是明文规定的，——本体死后，克隆体可以取代本体的地位。”
肖默疑惑地看着她。“你就对这些，一点都没有怀疑，只是无条件地遵守‘规定’？”
繁月笑了。她正视着肖默。
“我们以服从命令为天职。”
肖默的心里，突然地窜起了一股寒气。朱海他们，比起繁月一行人，要有血有肉得多了。
一楼的门诊大厅，已经一个人都没有了，空空如也。肖默再一次望向了问讯台，当然，他心里也很清楚，这里再也不会有宁晓钧了。
一瞬间，强烈的酸楚从他心底涌了上来。肖默惊讶地发现，自己的眼泪，已经沾湿了脸。许谈看了他一眼，带点安慰地说：“晓钧的结局，是她自己愿意的。”
“……我知道。”肖默勉强地挤出一丝笑意，“就跟我妈妈一样，是自愿的。不过，我有个问题，许谈，为什么要刻意地提到‘晚上八点’？”
“这个啊。”许谈似乎很高兴他转移话题，解释说：“这里是没有‘急诊’的，到了晚上八点，就全部‘下班’了。”
是啊，下班了，回到自己专用的那个玻璃的棺材里面，呼吸着专用的空气，吸收着专用的维持尸体生存的养份。
然后等待着明天的再度到来。这个云中医院，要说它是一个医院，也确实不假。否则，怎么能维持着这么多“病人”的“生存”？
好了，现在总算是一切都该结束了。
“你们在这样的空气里面，最多也只能扛到七八点。”许谈说，“你们几个，都算是身体素质非常好的人了。但是到了七点左右的时候，你们也都开始咳血了。晓钧和别的人，都催着你们离开，就是为了这个原因。即使没有疫苗，如果你们稍微呆一下就离开，你们的身体也能自我修复的。”
肖默看了一眼自己的表。他的表，正指向晚上八点。肖默简直觉得有点不可思议，来了这么久，居然还只过了这么一小段时间。
“许医生，请帮我做一件事。”繁月温柔地说，“帮我彻底地毁灭朱海，不要再让再有任何存在的可能。他决不会愿意做一个亡灵。”
许谈一楞，随即点了点头。
繁月轻轻地笑了一下。“其实，我也不是没有期望过，和所爱的人在一起。只不过，我们是注定了身不由己的。”
肖默怔怔地看着繁月走到了自动玻璃门的旁边，慢慢地走了出去。她的头发散开了，飘在夜风里，加上她一身的白，看起来更像一个幽魂。
肖默本能地伸出手，想拉住她。许谈却上前了一步，拦在了肖默的面前。
“在我得到新的抗生素之前，你不能离开这里。——她很快就会死的，这是她自己的选择。她已经做到她要做的事了。”
肖默抬起头，绝望地望着一步步向旧厂区走过去的繁月。“她大可以不必选择这个结局的。她……”
许谈嘴边的笑，缥渺而恍惚。“那我们还能有什么样的命呢，肖默？合约早已经签下了，我是这样，他们也一样。没有后悔的余地了……”
肖默依稀又听到，在老厂房那边，野兽的咆哮声，由低而高，渐渐地汇成了一片，此起彼伏。他都不敢想象，独个人走到那里的繁月，会变成什么样。
是在被撕咬成碎片之前，就已经死了么？肖默只能期盼这种情形的发生。
云中医院顶上的夜航灯，一闪一闪地发着红亮的光。
肖默的疑问总算是有了答案。他从上一次来云中医院，就在奇怪了，这个大楼顶上，为什么会有夜航灯？夜航灯本来就是为了会在紧急时刻会来的直升机准备的。云中医院的楼顶，大约本来就是一个停机坪。
“肖默，如果让你一直留在这里，你愿意吗？”
肖默笑了。他笑得沉稳而平静。“决不。哪怕会化成一滩血水，哪怕会被那些藏在黑暗里的怪物撕成碎片。我也绝对不会留在这个地狱里面。”
许谈发出了低低的一声笑。“好吧，我尊重你的选择。不过，未来是不可知的，你也用不着这么偏激。至少，等等看吧，看明天会发生什么。”
“明天？”肖默冷笑，“明天只会发生更恐怖的事。舒铮活下来了，本身就是一件恐怖的事。”
许谈不再说话。
两个人之间，疏离的气氛，在逐渐弥漫。
肖默最终叹了一口气，低声地说：“至少，我的一个心愿了结了。”
“一个心愿？”许谈笑了笑，“找到你父母的心愿？这么说，你肖默到这云中医院来，还有别的心愿？”
肖默沉默了。
亡灵们被封闭在这座医院里，被厚厚的混凝土层密封着，不见天日。他们认为自己的世界就是真实的，事实上，只是个幻境。
当这个幻觉被打破的时候，除了毁灭，就真的没有别的路好走了。
“许谈。”肖默突然叫了他一声。
许谈嗯了一声。“什么事？”
肖默语焉不详地说：“你休息室里面的茶，是今年的新茶。味道——很不错。”
许谈的眉头，略微地跳动了一下，他笑了。“你喜欢，就上去喝一杯。总比在这里，听着外面那些咆哮的声音来得好。”
肖默笑了，说：“你应该已经习惯了吧？”
许谈长长地叹息了一声。“是啊，我已经习惯了。以前，在这里，还有晓钧在，我知道总有个关心自己的人在身边。而现在……只剩下我一个人了。”
肖默的鼻子一酸，再也说不出一个字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