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默在病床上睁开了眼睛。
四周是一片宁静的白。淡蓝色条纹的被子，一尘不染。黄褐色的衣柜和床头柜。床头柜上放着一杯牛奶。这病房更像是疗养院，整洁明亮，但所有的光亮都是从天花板上的一盏灯上得来的。
因为这病房没有窗。
不，也不是没窗。只是一扇淡绿色的百叶窗后，却是一整块纯黑色的石板，把所有的光线都阻隔在了外面。米色的窗帘垂下来，把这诡异的景象给遮住了。
肖默的视线，落在窗台上的一盆花上。
那是盆紫红色的花，开得正好，个个花苞都含苞待放，像一只只即将展开翅膀的蝴蝶。
有人在轻轻地敲门。肖默说：“请进。”
一个穿粉色护士服，戴粉色船形护士帽的女孩，轻轻地推开了门。她手里托着一个托盘，托盘上放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稀粥，还有两碟小菜。
女孩肤白高挑，模样明艳照人，声音也非常动人。“我给你送早点来了，快趁热吃吧。过一会就冷了！”
她说话的腔调十分温柔，但肖默听着，却连脸上笑都是僵硬的。
这样的反应，倒也不能怪肖默。肖默已经是第三次来到这个“云中医院”了，面前这个胸口上挂着“康悦然”的胸卡的护士女孩，虽然笑得温柔，却仍然不能让肖默心里对她本能的恐惧少一些。毕竟，肖默之前，在云中医院遇上的两个护士女孩，都是“了不得”的人物，他差点死在她们的手下。
当然，面前这个康悦然，看起来真是漂亮得出奇，肤色白腻得奶油一般，一双眼睛略微地带着点褐色，也是清亮见底，怎么也不能让肖默往“坏”的那一方面去联想。
肖默端起了粥碗。康悦然却看着搁在一旁的牛奶，说：“你连昨天晚上的牛奶都没有喝完。”
“……我……”肖默正想编个理由解释，就听到从走廊上传来了一阵脚步声。他一眼瞟到，有几个挺着大肚子的年轻孕妇，从他的病房前走了过去。肖默心里有些奇怪，因为，昨天晚上他刚进医院的时候，也看到至少有四五个孕妇。
他可从来不知道，云中医院还有这么多孕妇来待产。
康悦然回头看了一眼，说：“今天妇产科那边，有得忙了。”
肖默看那些孕妇的样子，应该都是马上就要生产的了，个个肚子挺得老高。他随口说了一句：“时间都选得真巧啊。那不是有很多小朋友会在同一天生日吗？”
康悦然把他没有喝完的牛奶端了起来，有点抱怨地瞪了肖默一眼。“这么新鲜的牛奶，居然不喝。”
她这表情和语气，让肖默都有点罪恶感了，只得装聋作哑。康悦然又接着他刚才的问题，说了下去。
“是啊，你说得没错呀，肯定是选好了的日子的啊。”
她的眼睛，闪闪发亮。
“你不知道，明天就是中元节了吗？”
肖然怔忡地看着她。
他从来不知道，云中医院还有过“中元节”的传统。他一直认为，云中医院是个走在时代最前沿的地方，有着最先进的实验基地——有时候，甚至，太过于激进了，激进到让一般人无法接受。
康悦然的眼光，定定地停留在窗台上的那盆红花上。
“中元节，是个很重要的日子呢。一年到头，也就只能等这么一回了。“
肖默住的病房，跟妇产科就一墙之隔。
其实，在这次来云中医院之前，他甚至不知道，云中医院还有这么一个所在。在他的印象里，云中医院就是那么一座巨型的建筑——长长的，像一堵高达三十层的城墙。只是，云中医院外面粉刷得花花绿绿，真像个不合时宜的儿童乐园，——也跟它的内在，全然不相配。
肖默一直认为，对他而言，云中医院已经没有多少秘密了。从地下的十八层，直到地上的三十层，里面的所有黑暗，都已经在他面前展露无遗。
可是，在这座巨型建筑的背后，居然还藏着另一座楼。
这楼，就跟他印象中的云中医院，全然两样了。这是座非常朴素的灰色砖楼，相当的古老。
这竟然是一间医院。
跟它背后那高高耸立的建筑相比，这医院简直就是个小破玩具。
关键在于，这医院竟然还在“营业”！
肖默还真的住了进来。接待他的，就是这个康悦然。具体是通过什么样的渠道进来的，肖默自己也并不清楚。
他清楚的只有他自己的任务。
正如他的朋友许谈所说的那样：“云中医院有三个主要的项目，其一就是研究基因变异，这个项目事实上早已停止，由我监控。其二就是亡灵实验，由宁晓钧负责。而第三个，就连我和宁晓钧，都是一头雾水，只隐约地知道，是跟亡灵实验紧密相关的。似乎——跟‘灵魂’相关。”
肖默只知道，秘密就藏在他现在呆着的这个医院里面。
肖默住进来的理由是——膝盖扭伤。这是个可大可小的事，肖默就一直躺在床上，下床也得拄着拐杖走。不过，康悦然对他照应得确实很周到，虽说医院设施老旧，但肖默仍然感觉不错，不像是在住医院，而是在疗养。
——就是太无聊了。
他已经耐着性子住了一个星期了，这一两天，终于，似乎有一些不同寻常的感觉了。
那十几个孕妇，都很年轻，二十来岁。肖默觉得，她们看起来都有些相似，皮肤普遍比较黑，五官也都比较粗糙，应该是乡下来的女人。一下子涌来这么多，难道真是如康悦然所说，她们都会在中元鬼节生下孩子吗？
门又轻轻地开了，一个女孩轻手轻脚地溜了进来。
舒铮。
她的头发过肩了，容貌依然俏丽，比起肖默第一次见到她的样子，又更妩媚了几分。眼珠灵动，滴溜溜地乱转。她也穿着一身白底淡蓝条纹的病号服，头发在脑后束成一把，十分清爽。
“哎呀呀，天天躺在床上，还吃得那么好，我肯定要长胖了。”舒铮把门关好，往床边一坐，说，“怎么样？你有发现什么蛛丝马迹吗？”
肖默把刚才见到的大批涌来的孕妇，跟她说了一遍。“虽然不知道究竟会发生什么，但我直觉地觉得，马上就会有事情发生了。”
他话还没落音，就恍惚地听到一声凄厉尖锐的惨叫声，只响了一半，就戛然中断了。肖默跟舒铮对视了一眼，肖默“嗖”地一声从床上跳了下来，就往外跑。舒铮急忙抓起床边放着的拐杖，跟了上去。
“喂喂！你别忘了你还是病人！”
肖默一把夺过了她手里举着的拐杖，尽量让自己更像一个病人，一瘸一拐地沿着过道跑了过去。舒铮指着右边说：“声音是从那边传过来的！”
那边有一个显眼的指示牌。
“妇产科”。
肖默只犹豫了一瞬间，就拄着拐杖冲了过去。舒铮在他后面看着，忍不住说：“你这样子好好玩啊，就像个小老头……”
肖默的身体遮着她，她看不到那边发生的事。只见肖默非常突然地停住了，“砰”地一声响，连手里的金属拐杖都掉到了地上。舒铮急忙跑上前去，只看了一眼，她就捂住了嘴，却还是掩饰不住满脸的惊惶恐惧之色。
一个年轻的孕妇，仰面躺在地上。她的肚腹高高隆起，却被人剖开了，从肠胃到子宫，里面的内脏都像是被人胡乱地拉扯过一般。鲜血像是喷射出来的，流得一地都是。女人的脸色灰白，眼睛瞪得大大的凸了出来，好像还在盯着他们看一样。
“肖……肖默。”舒铮颤抖着拉了拉肖默，“你看。”
肖默也还没有从震惊里回过神来。“什么？”
舒铮用手指了一指。“她肚子里面……”
肖默又低下头去看。他只看见内脏在血泊里一片狼藉，像是被人胡乱地揉搓过一样。舒铮看他没看出个所以然，跺了一下脚，说：“你还没发现吗？”
肖默是真的没发现。“发现什么？你是学生物基因的，人体结构肯定比我熟……”
“不是这个！”舒铮叫了起来，“你没注意吗？是她肚子里面的孩子不见了！”
这句话一出口，肖默觉得连空气都冷得像是冻住了。舒铮看着他，那张俏丽的脸蛋，也白得一点血色也没有。
舒铮定了定神，蹲了下身，侧着头仔细研究。肖默正在环视四周，只见过道里，有一间病房是开着门的，还有一大滩鲜血淋在白色的大理石地板上，这个死去的孕妇应该就是住在这间病房里面的。
肖默只朝那病房走了一步，首先映入他眼帘的，就是放在窗台上的一盆鲜红色的花。
这花跟他自己病房里面放的一模一样，只是颜色不同。
他自己窗台上那盆，是紫红色的。而这一盆，是更鲜亮的深紫红色，仿佛每一个花瓣都是在鲜血里面浸过一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