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默一向都知道，舒铮看起来是个可人儿，骨子里却十分倔强执拗。她就是不信自己听错了，也不管肖默是不是情愿，硬拖着他就往妇产科的方向走。
“舒铮，你听我说，那边医生护士都很多，我们这么去，怎么都会被发现的……”肖默一心想打消她的行动，舒铮却说：“那又怎么样？我们半夜闷得慌，出来散散步，走到妇产科了，这也有问题吗？拿好你的拐杖，别露馅了！”
见她“心意已决”，肖默也只得拄着拐杖，跟在她后面。
妇产科的走廊上，空无一人。跟肖默住的那边病房的米色木门不同，妇产科的病房门，都刷得雪白。是那种真正的“雪白”，跟一般说的“米白”“乳白”“奶白”有很大的不同。白到刺眼的地步。
大多数的病房都房门紧闭，只有两间虚掩着。让肖默觉得奇怪的是，走廊尽头的护士值班台后，却没有人。按理说，妇产科比起其他的病房，更应该是通宵值班的，毕竟这里面住进了那么多待产的孕妇。
肖默身旁的舒铮，发出了低低的、痛苦的一声叫。肖默吓了一跳，连忙扶住她，问：“你怎么了？不舒服吗？”
对他肖默阵营的任何一个人来说，舒铮都是珍贵无比的，绝对不能受一点点伤害。舒铮似乎意识到了肖默的紧张，苦笑了一下，说：“我没事。你不用这么大惊小怪的。”
“我不是这个意思。”肖默想解释，舒铮却很快地打断了他。“我只是觉得站在这个地方，非常难受。头很痛，像是被什么东西狠命地挤压着一样。还有一声一声……很尖锐，很刺耳的金属声，好像就在我头里面响。”
肖默看她脸色实在不怎么好，也有点着慌。他本来就不同意舒铮跟他一同留在这里，舒铮简直比大熊猫还珍贵，但舒铮也不是个安份的主儿，自己也能偷溜出来，肖默现在也不能把她给架回去。
“那你在这等着，我进去看看。”
舒铮又表示不情愿了。“为什么啊？要去也是我们一起进去！”
肖默拗不过她，只得同意了。舒铮穿了双软底鞋，走起路来就像只猫一样，悄无声息。门一开，两个人就闻到一股浓烈的血腥气息。肖默只看到病床上仰面躺着一个女人，那女人的头发披散，一身白底蓝色条纹的病号服上，染满鲜血。
她的小腹，从正中裂开了，里面一团血肉淋漓。
舒铮的头看样子也不痛了，十分无畏地冲了上去。肖默就看她的脸都快凑到女人的小腹上了，两眼瞪得圆圆，很显然，是在找着什么。
肖默站在门口，都觉得血腥气浓烈，舒铮凑这么近，居然也忍了下去，这让肖默对她又不得不多了几分“敬佩”。
过了片刻，舒铮回过头，对他说：“没有了。”
肖默说：“婴儿？”
舒铮点了点头。“对，没有了。跟刚才那个死去的孕妇一样，本来应该在子宫里面的婴儿不见了。”
两个人你看我，我看你，一时都没了话。忽然，只听见一阵清脆的声音，叮当叮当地响了起来。
近得就在头顶一般。
肖默慢慢地仰起了头。只见在窗台上，一盆鲜艳如血的红花之上，挂着一串铜制的风铃。
无风自动。
“你们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一个女孩声音，惊异地在他们背后响了起来。肖默和舒铮同时回过头，只见康悦然一脸惊讶地站在他们身后。康悦然盯着肖默，说：“我刚才去看你，结果发现你不在。哼，我早就知道你们两个古里古怪的，说吧，跑这边来做什么？”
舒铮努力地摆出了一个最可爱的笑脸，甜甜地说：“康姐姐，你可别嚷。我们……我们就是过来看看……”
康悦然朝病房里面看了一眼。看到那具肚腹破开，血流满床的女尸，她居然连眉头都没动一下。
“好了好了，你们两个，赶快跟我回去。这里可不是好玩的！”
她看了一眼目瞪口呆望着她的舒铮和肖默。“都聋了吗？要我拎着你们的耳朵，把你们带回去吗？”
她的气势生生地把舒铮和肖默给震撼了，为了不惊动旁人，两个人只得乖乖地跟着她回去了。
“康姐姐……”舒铮一回去，就开始发嗲，“告诉我们，那是怎么回事嘛……”
康悦然叹了一口气。她把门关上了，拉了个凳子坐了下来。“你们两个，给我听好。我不管你们是什么人，为什么到这里来，我只告诉你们，要想活着出去，就别在这两天往妇产科那边窜。”
她的眼里，突然地出现了恐惧之色。“明天，会有一个……人到这里来。就连我们这些护士，也是被要求回避的。”
她这么一说，肖默和舒铮都眼睛亮了。舒铮一个劲儿地问：“谁？谁？什么样的人？好姐姐，快告诉我们嘛。”
康悦然拿她没辙，只得叹口气，说：“明天你们哪里都不准去！就算是天塌下来，你们也得好好给我呆在这里！”
她的眼神，突然地变得虚幻了。“我没有骗你们。我也从来没有见过那个人。据说，这些年，他每年都来。每到中元鬼节的那一天，他都来。”
中元鬼节。
鬼门开。
那几天，是阴气最盛的时候。
舒铮小小声地问道：“究竟会发生什么？”
康悦然伸出一根指头，用力地戳过她的额头。“小东西，我告诉你，好奇心太盛，是会杀死猫的。”
她的声音，阴森森的，让肖默和舒铮都同时打了个冷战。康悦然又微笑了一下，看了一眼窗台上摆着的红花。
“好好看看这盆花。最好——连视线都不要转一下。看一看，这盆花，会变成什么样？是不是……会滴下血来？”
说完这句话，康悦然就丢下他们，离开了病房。只留下肖默跟舒铮，你看我，我看你。舒铮推了一把肖默，问：“她究竟是敌是友啊？我觉得，她很奇怪呀。”
肖默无声地笑了笑。“舒铮，你要知道，在云中医院里面，没有什么是可信任的。我们都不知道身边的人，究竟是什么来头。可能是敌人，也可能是朋友。”
“说得好。”
舒铮拍了拍手。“不过，不管康悦然怎么说，我都不怕。”
她的眼里，流露出一种淡然的宁静。“你知道，经历过那些，我再也没有什么可怕的了。”
听她这么说，肖默心里是一阵阵地痛。
每个医院都会有太平间。
既然这是个医院，也不会例外。
肖默和舒铮轻而易举地就找到了负一楼的太平间。太平间的门自然是上着锁，但是这边可不像肖默之前去过的那个“云中医院”，个个房间都是密码锁 指纹锁 通行卡的模式。这里只是普通的门锁，肖默轻而易举地就打开了锁。
一股冷气扑面而来。太平间，零度以下的温度，能不冷么。
舒铮穿得不多，嘴唇都有点发紫，蹑手蹑脚地跟着肖默走了进去。肖默小心地拉开一个铁柜，空的。再拉开一个，一具年轻的女尸出现在他面前。肖默一向记人面孔的本事很强，他一眼就看出来，这具女尸，也是前晚上来的孕妇之一。
舒铮慢慢地走上了前来。她手上已经戴好了手套。她完全没有犹豫，一伸手，就探进了女尸已经冻得发硬的小腹的破口里面。
肖默只能站到太平间门口，替她守门。
“肖默。”
过了片刻，舒铮叫他了。不知道是因为冷还是什么，她的声音也在微微发抖。肖默急忙赶到了她身边。
“怎么样？”
舒铮的嘴唇，因为温度低，都发白了。“我可以确定，她小腹上的伤口，不是剖腹产的伤口。剖腹产，要么就是横切，要么就是竖剖。她这个伤口，都不是。真的，就是从内部破裂的，而且脐带也断得非常奇怪，感觉像是……”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叮着肖默的眼睛，“像是被牙齿给硬生生咬断的。”
肖默瞠视着她。舒铮脱下了手套，说：“我真想知道，这个死去的孕妇，她的子宫里，究竟孕育着一个什么样的生物。”
她用了“生物”这么一个词，让肖默汗毛都竖了起来。
舒铮面无表情地说：“你别这么看着我。我这是直觉。我们是在培养池里培养出来的——而这些生物，是由女人的子宫孕育出来的，是更自然，更健康的方式。不知道成本是不是更高呢？”
她说得这么轻描淡写，肖默却是冷汗直冒。舒铮却笑了起来，说：“你别这样看着我。你觉得，肖默，我还有什么好怕的吗？”
她耸了耸肩。“我跟这些生物，是差不多的呀，谁也不比谁高贵一点。”
“你不是。”肖默总算挤出了一句话来，他深深的、怜惜地凝视着舒铮，把手放在了她的头发上。舒铮的头发，也是冷冰冰的，几乎快要结冰了。“你是人，是活生生，有血有肉有思想的人。舒铮……别说那样的话。”
舒铮叹了一口气，把头靠在了他的肩膀上。肖默依稀地觉得，自己的手，被温热的东西浸湿了。
“谢谢你，肖默。你是个好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