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一会,舒铮从肖默的手臂里挣了出来。“哎哟,我们也不能一直在这地方呆着啊,快变冰棍了。走吧,走吧!”
肖默觉得自己像只被她牵着走的小狗。“走哪去?”
舒铮回过头,对他眨了眨眼睛。她虽然冻得面青唇白,眼神仍然是俏皮的。“当然是去找那个‘生物’。”
她深深地呼吸了一下。“我有某种感觉。他……就在附近。我感觉得到。”
她话还没有落音,肖默就觉得有个什么东西,从太平间的门外一掠而过。肖默的动作也非常快,舒铮眼睛都还没眨完,肖默就已经到了过道里。过道里只有极暗的灯光,就跟太多数的太平间一样,阴森森的。
肖默只见到自己的影子,被拖得老长,映在过道的墙壁里。
他忽然看到,在自己长长的影子旁边,有个小小的影子,以极快的速度,掠了过去。这一次,肖默是看清楚了,那一定是个活物,好像还拖着条尾巴。
舒铮不知什么时候,也出来了,躲在他的身后,小声地说:“我也看到了。还有尾巴……不会真是异形吧?”
肖默本来想笑,但一想到云中医院的“性质”,又笑不出来了。他低声地对舒铮说:“你在这里等着,不要动。”
“刷”地一声,那个小小的黑影,又开始动了,又被灯光映出了影子。这一次,肖默可不会再让它跑掉了,他的动作比黑影更快,迅速地冲进了黑暗里。
舒铮的眼珠子都瞪得快要掉出来了,脸上的表情又是紧张,又是兴奋。直到她听到长长的“喵”的一声,神色才放松下来。
肖默从黑暗里走了出来。他一脸哭笑不得的表情,手里拎着一只黑猫。
舒铮也忍不住笑出了声。“原来是只猫!”
那只黑猫被肖默倒提着尾巴,正在空中胡乱挣扎。黑猫很漂亮,个子不大,毛皮漆黑光亮,一根杂毛都没有。一双眼睛是最纯正的祖母绿色,在黑暗里幽幽地放着光,好像人的眼睛一样,正盯着他们。
舒铮脸上的笑,也慢慢地僵住了。肖默看着她的表情,说:“怎么了?这不过是只猫而已呀。”
他朝舒铮走近了一步,舒铮却向后倒退了一步。她看着那只黑猫,脸上的表情,僵硬而恐惧。她的表情,让肖默也紧张起来了,捏着黑猫的尾巴,放也不是,不放也不是。
“舒铮,怎么了?有什么不对?你说啊!”
舒铮的声音抖得非常厉害。“放……放了它,快,快放了它……”
她说得不明不白,反正让肖默把黑猫的尾巴揪得更紧了。黑猫大概是觉得痛了,“喵呜”一声哀叫起来,在半空中挣扎乱跳得更厉害了。
“这不就是一只猫,舒铮,你不用这么紧张吧?”肖默摇晃着手里的黑猫,“你看,长得还挺好看的,你不喜欢猫?”
他脑子里瞬间闪过一个念头:难道舒铮怕猫?
不,不对。肖默记得,与舒铮所结合的那部分基因,是陆地上最凶悍的一种食肉巨鸟,又怎么会怕猫呢?这么一想,他也轻松了,笑着说:“你又不是老鼠,干嘛要怕这猫。我看起来还挺可爱的……”
“放了它!”舒铮尖叫了起来,她的声音,在太平间外面的过道里无比的尖利。肖默被她惊得一个激灵,但仍然没有放手。
“为什么?”
舒铮的叫声更尖利。“这不是普通的猫!它是……”
一个声音,温和的,但却冷冰冰的,从楼道里飘了过来。“放了它,这是我的猫。”
轻轻的脚步声,从楼道里缓慢地响起。这个藏在云中医院背后的医院,跟肖默记忆里的整洁和现代感大不相同。阴森和陈旧的感觉,跟大多数的老式医院全然没有二致。
甚至没有电梯,只有楼梯。
肖默和舒铮,就定定地注视着楼梯口。
一个年轻男人,出现在他们的面前。
这个男人肤色极白,而且是一种并不怎么健康的苍白。但他也是真的好看,眉目都像是画出来的一样。他穿了一身白色薄绸的唐装,飘飘逸逸。他的头发用带子束着,垂在肩背上。
他的眼光,逐一地扫过肖默和舒铮。两个人与他的眼神一接触,都本能地向后退了一步。对方看起来,对他们并没有恶意,只是浑身上下那股无法形容的冷意,让人毫无来由地心生寒意。
“猫是我的,还给我。”
那个人淡淡地说了一句。肖默一松手,那黑猫就迅速地从他手里窜了出去,窜回了他的手上。他笑了一笑,抚摸着黑猫光亮的皮毛,说了一句:“真不听话,到处乱跑。”
他转过身,就往楼上走。肖默叫了一声:“等一等!”那人并没有回头,只淡淡地说:“快走吧,这里不是你应该来的地方。”
“……你是谁?”肖默问。
即使没看到他的表情,肖默也能想象,一抹淡淡的笑容,慢慢地舒展在他白皙的脸颊上。
“走吧,这里不是活人应该来的地方。到了明天——哦不,就是今天晚上——你就会没命的。”
他穿着双白色的软底鞋,踏在石阶上,发出的声音非常地轻,也像只猫似的。肖默看着他的影子,消失在走道里,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他是人。”
舒铮点了点头。她低低地说道:“是啊,他有影子,他不是鬼。他自然不是鬼了……”
肖默回头看着她,舒铮的语气里,有种很古怪的感觉。“你有没有注意到刚才那只猫?”
“猫?”舒铮反问,“怎么了?”
肖默缓缓地说:“那只黑猫,戴着一个项圈。”
他停顿了一下,才说,“项圈上,挂着一个铜铃铛。——跟那个死去的孕妇房间里的风铃,一模一样!”
舒铮后退了一步。她嗫嚅地说:“可是,那只黑猫……它跑动的时候,我并没有听到铃铛响!”
“对了,这就是问题所在。”肖默说,“黑猫脖子上的铜铃铛,一声都没有响过。它跑得那么快,在我手里挣扎得那么厉害,铃铛都一直没有响过……”
舒铮勉强地挤出一个笑。“也许,那铜铃铛原本就是个哑的。”
肖默忽然问道:“你刚才一直叫我快放了那猫,为什么?那猫究竟怎么了?”
舒铮歪过头,看着他。她的眼睛,又是纯洁又是无辜。“什么?我说过这话吗?什么时候?我怎么不记得了?”
肖默看着她姣好的面庞,突然之间,一股冷冷的寒气,像是从冰冷的太平间逃逸出来的,把他从头到脚,紧紧地包裹住了。
对这么一个老式的医院,要进入它的任何一个房间,都是轻而易举的事。肖默一再劝说舒铮,这种到处打探的事有危险,让自己做就是。只可惜,他实在劝阻不了倔强的舒铮。肖默心里明白,这个女孩娇好的容貌下,是一颗固执如钢铁的灵魂。
也许比他自己还来得坚定,百折不回。
舒铮正在档案柜里面一阵乱翻。肖默坐在电脑前,这个医院的电脑管理系统实在是不值一提,来破解这系统,他都觉得有点侮辱自己的智商。
理论上说,就算这个医院再老旧,也应该有详尽的病人档案,不管是电子档案,还是纸质档案。
他们现在就在病历存放的办公室。
肖默还记得康悦然的说过的话。
“每一年的中元鬼节,都会这样。”
把她的话转换一下,那就是:每一年的中元鬼节,都会有大量的孕妇入院。来到这个神秘的云中医院。
既然如此,总该有孕妇们的病历档案。
“肖默!看这个!”舒铮抱着一堆档案,哗啦啦地扔在桌子上。肖默有点忧伤地看着她,心里忧虑着等会怎么把这翻得乱七八糟的档案给整理回架子上。舒铮却是个只顾前不顾后的人,哪里顾得上他在考虑什么,指着一个档案袋说,“你看,这一个!”
档案袋上的名字是“施泽莉”。
肖默把里面的档案抽了出来,上面贴着孕妇的照片。这女人,肖默看起来有点儿眼熟,很像是头天晚上那个离开的孕妇。
舒铮已经迫不及待在翻看病历记录。她不断地发出惊叹声:“哇!原来她是这云中医院的常客啊!你看,好多病历记录!怎么……”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她……”
肖默把病历记录从她手里拿了过来。一看之下,他也有些发怔。
这个施泽莉,从六年前开始,每一年的八月,都有病历记录。而且,每一次的记录都是:生孩子。
掰掰指头一算,她已经连着六年在这里生过孩子了。
舒铮做了个鬼脸。“她真能生!一年一个!”
“是吗……”肖默疑惑地说,“这么频繁,真的可以吗?”
舒铮想了想,正色地说:“理论上说,是可以的。不过,她每年都在八月份生孩子,还是挺奇怪的,哪有算得这么精确的?”她伸出一只手,努力地比划着,“六年啊!六个孩子啊!六个啊!这么多,养起来得费多少力气啊!东一个,西一个……”
肖默自从见到施泽莉出院开始,就一直隐隐地觉得有哪点不对。这时候,舒铮一句无心的话,终于让他知道了是哪里“不对”。
施泽莉离开的时候,就跟她来的时候一样,只拎着一个很小的蓝色旅行袋。
孩子呢?
她生下的孩子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