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铮总算是回自己的病房休息了。她留在这里，肖默连静静思考一下都不能。
肖默一个人躺在床上，却毫无睡意。他看了一下表，凌晨五点半。肖默轻手轻脚地从床上摸了下来，打开了病房的门，悄悄地溜到了过道上。
在角落，有一部老式的插卡式电话机。
肖默把一张卡插了进去，开始拨号。
“喂？是我。”
肖默听着从听筒对面传过来的说话声，过了一会，回答说：“目前，一切都按照想象的情况在发展。该出现的人，都出现了。今天晚上就是中元鬼节，我会静观其变。”
话筒那边的人，似乎又在问着什么问题。肖默又沉默了一下，才说：“不，没有什么意外。一切都好。只是……”
他咬了一下牙，才说：“舒铮在这里。”
对方大约也是惊愕到了极点，一时之间，也没有回话。肖默说：“我也想知道，她是怎么出来的。虽然她在那里过着公主一样的生活，要什么就有什么，但那终归是一座高山上的别墅，下面便是万丈深渊。那么严密的监控，那么危险的环境，她是怎么偷偷溜到云中医院，跟我会合的？”
对方又开始在那边说话了。肖默听着，答了一声，“是。”
他把话筒搁回了原处，却发觉自己的手心里，已经全部是汗。
对方的声音，低沉地，严肃地，仍然在他的脑海里打转。
“不惜一切地保护她。她比你们任何一个人的性命都要珍贵。但是，肖默，记住，防犯她。你要记得一件事——她不是人。”
肖默闭上了眼睛。
他几乎已经忘记了这一点。是，舒铮并不是个普通女孩，虽然她跟普通女孩并没有两样。尤其是她在身边，娇俏可爱地说着些傻话的时候，肖默常常会忘记她的出身。
那个男人的声音，像漩涡，在他的脑海里打转。
“你的职责是保护她，同时也防范她。你绝不能对她产生任何感情。永远记住，她跟你是不一样的人。想一想，她是怎么通过重重封锁，来到云中医院的？舒铮，她有事情瞒着你，也瞒着我们。”
肖默有点头重脚轻地回到了自己的病房。一开门，就发现舒铮就坐在里面等他。
这个女孩，真是阴魂不散一样地缠着他。他离开病房出去打电话，也就十分钟左右的时间。
“你跑哪去了？”舒铮的嘴噘得老高，“你叫我乖乖呆在病房里，哪里都不要去。你自己反而不带着我一起，跑出去了！”
肖默没有回答，只是就那样子看着她。舒铮被他的眼神看得发毛，叫了起来：“你这么看着我做什么？不认识我了吗？”
肖默慢慢地说：“舒铮，你是怎么溜出来的？”
这个问题，让舒铮脸上一阵发白。肖默低声地说：“我知道你不想回答，我也不会继续追问。可是，舒铮，你为什么会到这里来？仅仅是好奇吗？”
舒铮的脸色已经复原了。她微微扬起了唇角，对着他甜甜地笑。
“那你又是为什么到这里来的呢，肖默？”
肖默忽然地皱了一下眉。舒铮看他侧着头在听着什么，问：“怎么了？”
“我好像听到有女人在笑。”
舒铮说：“我什么都没听见啊？”
“我去看看。”肖默说，“你在这里等着。”
自然，舒铮可不愿一个人“在那里等”。肖默只得带着她，轻手轻脚地往外走。舒铮见他并不是在往妇产科的方向走，有些诧异地问：“我们这是去哪？”
肖默没有对她解释，自己的耳力和在黑暗中视物的能力，都不是一般人能比的。他确实隐约地听到微弱的女人笑声，但让他奇怪的事，这声音并非是如之前一般，从妇产科的方向传过来。
那声音是从窗外传过来的。
跟大多数老式医院一样，病房的后面，是一个荒废的花园。花坛里面的花草，长得稀稀拉拉，杂草丛生，一看就是没人料理的样子。又是凌晨的时候，到处都是一团黑，舒铮走得深一脚浅一脚的，死死拽着肖默的手臂不放。
“哎哟！”舒铮尖叫了一声，又赶紧捂住自己的嘴。肖默低声问：“怎么了？”
舒铮举起自己的右手。她的手指上，有一个血点。“我刚才想抓个什么东西，结果……好像是被花给刺着了。”
肖默一看，旁边有一大丛花。可是，这是海棠花，海棠花哪来的刺？他也不是太在意，只是说：“小心点，抓着我就好。”
他话还没话音，舒铮又重重地绊了一下，差点跌倒。肖默连忙一把把她抓住，说：“你怎么这么不小心……”
他话没说完。因为他已经发现了，绊着舒铮的是什么东西。
是一个人。
肖默是能在黑暗里视物的。他慢慢地低下了头去。
在他们的面前，一株开得极盛的海棠下面，躺着一具女尸。
那是个年轻的女人，身材苗条，肤色微黑，穿着一条宽松的白色连衣裙。她的眼睛大睁，嘴唇青紫，一缕谜一样的微笑，像个奇怪的噩梦一般，凝结在她的脸上。
肖默慢慢地吐出了三个字。“施泽莉。”
这是他第三次看到施泽莉。她已经成了一具尸体。几瓣残了的深红色海棠的花瓣，落在她的面颊上，更衬得她的脸色惨白可怖。
舒铮站在一旁，她的表情十分古怪，并不是惊恐，也不是困惑。肖默只听她喃喃地说：“死了？……”
肖默看施泽莉的样子，并没有什么明显的外伤。但她青紫的嘴唇，让肖默怀疑，她是不是中毒而死的。可是，即便是中毒，最多也就是脸部因为毒物作用而痛苦扭曲，可她那缕谜一样的微笑，代表着什么含义？
一个深蓝色的小旅行包，掉在泥土上。这旅行包的拉链，却是被拉开的。肖默机械地弯下腰，在里面翻了几下。
里面有一两件衣服，一套洗漱用品。
但是包还是显得很空。肖默记得非常清楚，不管是施泽莉入院还是出院，她这个深蓝色的小旅行包，都是塞得满满的。
他拎起了施泽莉的旅行包，掂了掂。他更确定了，这个包里面，比起他先后看到的两次，都少了些东西。
至于少了什么，他就不得而知了。
他一直没有听到舒铮开口说话。他一回头，看到舒铮用一种非常奇特的眼神，望着施泽莉。肖默实在是无法形容舒铮这眼神，他觉得，几乎可以称得上是“悲凉”的。
可是，对于一个陌生的女人，舒铮怎么会露出这样的眼神？
舒铮似乎也发现肖默在盯着她看了，她眨了眨眼睛，眼神又一下子地“活泛”起来了。“她已经来过了这个医院这么多次了。这已经是第六次了……之前，她不是也好好的吗？这一次，居然……”
肖默的声音更沉重。“说不定，就是因为我们特别注意到了她，她才会死的。”
舒铮的大眼睛瞪得更圆了，看看肖默，又看看躺在地上的施泽莉。肖默又说：“舒铮，我要你做一件事。你办得到吗？”
舒铮问：“什么事？”
肖默说：“看一看她的肚子。”
手电筒的光，在不断地晃动，因为舒铮的手一直在发抖。
施泽莉的小腹，十分光滑，根本没有任何剖腹产的痕迹。肖默接触到舒铮惊骇的眼神，咳了一声，有点为难地说：“也许她不是剖腹的……”
“……不。”舒铮轻轻地说，“就算她不是剖腹产，她也不是顺产。我能确定这一定。不相信，你就自己看。”
肖默说不出话来。
既不是剖腹产，又不是顺产，那她肚子里的婴儿跑到哪去了？就算孩子生下来就是死的，那也得取出来吧？
还有这样平空消失的？
舒铮抬起头，勉强地对着肖默挤出一个笑脸。可是在手电的光下看她的脸，也是惨白惨白的，肖默简直不敢直视她。
“也许，肖默，你看到她入院的时候，她是在衣服里面放了个大枕头呢。肥皂剧里面不都是这么演吗？”
肖默倒是很想同意她这个推论，问题在于，打死他也不相信，施泽莉会在肚子上放个枕头进妇产科。完全没有这个必要吧？
他伸手拉起了全身僵硬的舒铮。“我们回去吧。”
舒铮苦着脸抓着他的手，站了起来。她正要说话，忽然间盯着肖默的身后，张大了嘴。肖默猛地回头，却没看到半个人影。
他眨了一下眼，除了四周那些残花杂草，还是什么都没看到。他问舒铮：“怎么了？你看到什么了？”
“一……一个女人……”舒铮结结巴巴地说，“就站在你后面……一株海棠的旁边……”
肖默用力揉了几下眼睛。要么就是舒铮的眼睛出了问题，要么就是自己的眼睛出了问题。海棠花后面是有一株，深红色的花开得快要谢了，繁重地垂在沉沉的深绿色叶子里。但是，海棠旁边，哪里有女人的影子？
肖默想，从来到这里开始，舒铮就一直有些神经兮兮的。想到这里，他的眼光，从海棠花树转回到了舒铮的身上。
这跟他印象里面的舒铮不太一样。
舒铮也发现肖默在注意地打量自己，叫了起来：“你这么看着我做什么？我没骗你，我真的看到了……”
她话还没落音，肖默就一把掩住了她的嘴。“我信你我信你！别嚷了，当心引来人！”
他看舒铮用力在那里点头，才放开了手。“是什么样的女人？”
舒铮想了一想。“是个圆脸的女人，大概二十来岁的样子。挺好看的，脸圆圆，下巴有点尖。嗯……有点珠圆玉润的样子，皮肤很白。”
她这形容，倒让肖默有点似曾相识。舒铮又说：“眼睛是凤眼，细细长长向上挑的。我觉得，那眼睛……我像在哪里见过似的。”
肖默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拉着舒铮，就往回走。舒铮一边跟着他走，一边问：“我们回去了？不管了？”
“当然不能管，难道我们还把她的尸体抬回去？”肖默说，“我们也只能装不知道了。等到天亮了，我们再来看看，会有什么发展吧。”
说到“天亮”两个字，肖默不自觉地抬了一下头，看了看天。
其实，这里是几乎看不到天的。
云中医院，看起来处在“云顶”之上，其实是在“地底”。在一个深深的大坑之下，就像《西游记》里面，金鼻白毛老鼠精住的无底洞。阳光即使洒进来，也是有限的，照不亮这个地下城。
所以，云中医院，长年都被笼罩在黑暗和浓雾里，藏在深深的地底。
犹如地狱鬼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