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了。
肖默醒来的时候很欣慰,自己好歹睡了一两个小时。他强迫自己入睡,因为他需要充沛的精力去应付今天这个夜晚。
康悦然口中所谓一年一度的“中元鬼节”。
说曹操,曹操就到。康悦然象征性地敲了一下门,端着早饭进来了。她把托盘放在床头,肖默看着她,只是笑。
康悦然被他笑得发火了。“笑,笑什么笑?”
“康小姐,我只是在想,在云中医院,居然还会有这么好的待遇。像你这么漂亮的护士,早上还亲手把热腾腾的早餐端到我床头。”肖默笑着说,“这大概只有大城市的高级私立医院,才会有这样的待遇。”
他望着康悦然,脸上的笑意,也渐渐消失了。“你说是不是,康姐姐?在这个老旧的医院,居然还有这样贴心的服务?”
康悦然的脸色铁青。“你想说什么?”
肖默盯着她。“康小姐,是谁让你到这里来监视我和舒铮的?”
康悦然的手一滑,那个托盘被她打翻了,清粥小菜流了一地。她也不在乎,只是两眼冷冷地盯着肖默看。
肖默被她这么盯着,却也一点退缩的意思也没有。
“我再问一遍,康小姐,是谁让你来监视我的?”
康悦然突然笑了。她微微抬起了下巴,虽然还是护士服,护士帽,但她的气场,也全然不同了,连下巴的弧度都显得无比高傲。
“对不起,我不能回答你这个问题。”
她连托盘都懒得捡了,一转身,就想往外走。肖默的手忽然伸了出来,非常迅猛地,像铁钳一样地抓住了她的手腕。康悦然吃了一惊,想抽手,肖默却牢牢抓住她的手腕不放。一挣不脱,康悦然也放弃了,似笑非笑地望着肖默说:“果然,敢到这里来的,都不是什么省油的灯呢。”
“请回答我的问题。”肖默盯着她,一字一字地说。
康悦然嘴角的笑容,像是个美丽而无解的谜。“对不起,这个问题我现在不能回答你。”
肖默注视着他放了手。
康悦然笑容里那股笃定和嘲弄,让他隐隐地有些不快。
正在这时候,舒铮又从门外钻了进来。她倒是一副神清气爽的样子,虽然跟肖默一样,只睡了两小时,皮肤仍然光洁细腻,十分娇美。看到康悦然的表情,舒铮也楞了一楞,问道:“康姐姐,你怎么了?”
康悦然眼神古怪地把她从头看到脚,之前,她还从来没有用这样的眼神看过舒铮。舒铮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有点扭捏地把自己也从上看到下,问:“康姐姐,你怎么这么看着我呀?我有哪里不对吗?”
康悦然一边嘴角扯了一下,淡淡地笑了笑,说:“光看外表,真看不出来,你就是那个本来也该变异成怪物的实验品啊。”
她这句话一出口,舒铮的脸刷地变得煞白,死死地瞪着她。肖默也变了脸色,迈前一步,拦在康悦然和舒铮之间。
“康小姐,请你收回你刚才那句话。”
康悦然格格地笑了起来。“噢?怎么?听不惯了?打算帮着她来反驳了?肖上尉!”
听她这么称呼自己,肖然的眼里突然地掠过一层阴影。康悦然也不看他们两个人,冷笑地说:“肖上尉,别忘了你自己的身份。你不能对这个女孩动心,你得好好记住,她——只是个实验品。”
“……住口。”肖默打断了她。“我不允许你这么对舒铮说话。她是我的好朋友,我不允许任何人这么伤害她。”
康悦然看了他一眼,无声地摇了摇头,走了出去。
肖默想把舒铮拉到自己身边来,舒铮却倔强地退了一步。她的声音,又像是在哭,又像是在笑。“肖默,不管我怎么努力,我仍然摆脱不了我的命运呀。我本来就只是在培养池里培养出来的一个实验品啊……”
肖默怔怔地看着她。舒铮的眼泪,顺着她的脸颊往下淌。她哭的样子非常美,像朵清晨的花,沾满了露水。
“舒铮,不要听那些人胡说八道。”肖默抱住她的肩膀,轻轻地说,“你就是你,你是个活生生的人,我感觉得你的呼吸。相信你自己的心,别的一切都不重要。”
舒铮笑了。带着泪的笑,像朵在雨露下盛放的花。
“你是个好人,肖默。可是,这个世界上,并不是人人都像你这么善良。”
肖默的嘴角,依稀恍惚地出现了一抹笑意。
“善良吗?……”他轻轻地擦干了舒铮脸上的眼泪,“舒铮,你又了解我多少呢?”
舒铮怔忡地望着肖默,就好像突然不认识这个人一样。
既然康悦然已经把什么都挑破了,舒铮也没有再回自己病房去。她靠在肖默的肩膀上,就那么坐在床上,怔怔地,茫然地望着窗户。
可是,窗户外面,被一块黑色砖墙给全遮住了,什么都看不见。淡绿色的百叶窗,衬着那鲜红如血的花朵,美到凄艳。
舒铮朝窗台的方向移动了一下,她伸出手,想去摸那盆花。肖默眼疾手快地一把抓住了她的手,对着她摇了摇头。
舒铮问:“为什么不能碰?”
肖默说:“你就不怕自己的手染上鲜血吗?”
舒铮笑了。“开什么玩笑,花儿哪里会流血呢。”
她一面说,就一面把手放在了花上。那花瓣,盛放得真像一只只张开血红翅膀的蝴蝶。肖默对昆虫学没什么研究,但是,他想,如果真的有这样颜色的蝴蝶,在人的旁边飞舞的时候,他一定会觉得是死亡的使者来了。
忽然,舒铮抬起了自己的手,一脸茫然地看着自己的手指。她雪白的指尖上,染上了一点点的鲜红色。
肖默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
血!
花瓣上真的有血!
舒铮本能地想在洁白的床单上擦干净自己的手。可是,不管怎么擦,她手指尖那点鲜红,就是褪不掉了。舒铮吓得面色惨白,冲进了洗手间,肖默只听到哗啦哗啦的水响声,就知道是舒铮开着水笼头,在拼命地洗她的手。
他也茫然不知所措了。
过了至少五分钟,舒铮才摇摇晃晃地走了出来。她伸出手,摊在肖默的眼前。她的手都洗得快脱了皮,可是,中指指尖的那点鲜血,仍然血色如新。
他看着舒铮。舒铮也看着他。
好一阵,舒铮才轻轻地说了一句话:“蓝胡子。”
肖默恍惚地想着。蓝胡子,多么有名的童话。他把地下室的钥匙给了年轻美丽的妻子,却告诉她地下室不许进入。当然,好奇心极强的女孩进去了,却不小心把钥匙掉在地上,钥匙沾上了血,再也洗不掉了。
——金属制的钥匙,沾上了血,又怎么会洗不掉呢?这是巫术,还是魔法?
肖默从来不信这些。可是,舒铮手上洗不掉的血迹又是怎么回事?
一阵恐惧的浪潮,席卷过了舒铮的脸。她喃喃地说:“我并不害怕,因为我本身就是实验品,再残忍的事,我都见过了。我见过我从小到大的同伴们,一个个地变成异类,变成我不认识的恐怖模样……我不害怕一切在科学范畴以内的东西,可是,……这是什么?现在这个地方,究竟在做些什么?”
答案就在肖默的舌尖上,他几乎要冲口而出了,又硬生生地收了回去。
云中医院这最后一部分对他来说还是秘密的场所,所进行的实验项目,名字他是知道的。“灵魂实验”。
可是,是什么样的实验呢?
人真的有灵魂吗?如果有,又真的能够把人的灵魂从身体里提取出来,来进行“实验”吗?
对于从小就接受最先进的教育的肖默来说,这些都无异于天方夜谭。
他从不相信虚无缥缈的东西,只相信实实在在的“科学”。
舒铮突然有点歇斯底里地格格笑了起来,笑得肖默寒毛直竖。
“我的手上也沾上了洗不掉的血,哈哈,那是不是说明,下一个要死的人,就是我?哈哈哈……”
肖默捧着她的脸,让她面对着自己。“别这样,舒铮!不会有事的,相信我。我绝对不会让你有事的!”
舒铮看着她,淡淡的笑容,带着点哀伤,荡漾在她的脸上。“是啊,我知道,你不会让我有事的。就跟朱海一样,宁可牺牲他自己,也要保全我的性命。可是,你们这么保护我,只不过因为我对你们很有用处。”
肖默想说“不是这样”,这话却哽在喉咙口,说不出来。
是啊,舒铮是那项实验最大型、持续时间最长的一个项目——生物基因变异的唯一幸存者,她能不珍贵?朱海想都不用想,宁可自己粉身碎骨,也得保她的平安。
自己又怎么能例外?
他第一次见到舒铮的时候,舒铮只是个普普通通的女孩。因为毕业旅行,来到了深山里面的云中医院。他一直深深地同情舒铮,舒铮一直是正常地生活着的,直到她十八岁,她才发现,自己过去的一切,都是虚假的。她只是个被培育出来的实验品,到了年限,就会按实验当初定下的程序,变成她不认识的样子。
她很幸运,因为别人的帮忙和保护,她活了下来,而不像她的同伴们,变异成恐怖无比的样子——然后痛苦地死去。
舒铮忽然奇怪地笑了一笑。她凑到了肖默的耳边,轻轻地说:“我告诉你一个秘密哦,肖默。那个实验,在我身上,并没有完全失败。否则,你以为我是怎么能冲破层层关卡,再次来到云中医院的?”
她这句话,震得肖默只觉得耳膜在嗡嗡作响。他看着舒铮古怪的笑脸,一时之间,只觉得寒气直冒。
舒铮却没有再看他。她的眼睛,有点发直地继续盯着那盆红色的花。
“肖默,我们就等着吧,等着康悦然所说的,一年一度的中元鬼节。我真是不明白,鬼节,对一个医院而言,又有什么意义呢?”
肖默说:“不管你是怎么摆脱监视,来到这里的,你又是为什么一定要在这个时候来这里呢?”
舒铮反问:“你呢?你又是为了什么目的?”
她观察着肖默的表情,笑了起来。“看,你也不愿意告诉我了是吧?肖默,你也有自己的秘密哦。你啊,人如其名,一个‘默’字,实在恰当,不该说的话,你从来不说。”她歪着头,想了一想,“刚才,康悦然不是叫你肖上尉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