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天，就在这样沉默而无法形容的气氛里度过了。
铜风铃的声音，再次传到他们耳里的时候，是晚上七点左右。舒铮坐在那里一直发呆，翻来覆去地玩自己的手。她陡然间坐直了身体的时候，肖默知道，自己跟她都听到了相同的声音。
“我们走。”肖默一手握住枪，一手去握舒铮的手臂。舒铮的眼光，在他的枪上停留了片刻。肖默说：“我没有必要再对你掩饰，是不是？你跟着我，自己小心，务必保证你自己的安全。”
舒铮没有再说什么，跟着他就走了出去。
“听……有人在叫。”舒铮站在过道里，低低地说。肖默也听到了，那是女人的叫声，隔着那么多间病房，都那么凄厉地传了过来。
舒铮的声音更低了。“她们应该是在生孩子呢，才叫得这么痛苦。”她的脸上，又露出了那抹古怪的笑意，“只有施泽莉，还真是一个例外啊。”
她说到施泽莉的时候，那股无法形容的悲凉的语气，又掩饰不住地出来了，让肖默更困惑了。
他们走到了妇产科那边的病房，躲在角落里偷看。
这妇产科，却是再平常不同了。医生护士忙忙碌碌，来来往往，有的推着手术床，有的端着手术器械。肖默这辈子就没进过医院的妇产科，这一见，还真叫他开了眼界，好几个医生的半边白大褂上喷得都是鲜血，医生护士们却都面不改色。
舒铮又恢复“正常”了，在那里感叹：“唉！女人生孩子，真是在鬼门关上走一遭啊！”
肖默又好气又好笑。“你满二十岁了吗？哪里来的这么多感叹？”
他们两个在这边窃窃私语，病房那边，女人撕心裂肺的叫喊声越来越响，此起彼伏，连肖默都起鸡皮疙瘩。
忽然，有个女人从一间病房里面跑了出来。那女人穿着条宽松的白色裙子，裙子都被血给染红了。她的脸白得跟她的裙子颜色差不多，跌跌撞撞地往外跑，却又跑不动了，脚一软，就跪在了门边。
她的一只手向前面绝望地伸了出来，嘴里凄惨地叫着：“救命……救救我呀……那个东西……那个东西……”
肖默和舒铮的视线，都被这女人隆起的小腹吸引了过去。这女人的肚子，被她的裙子遮住了，但两个人都清清楚楚地看到，在她的衣裙下面，鲜血淋漓的小腹上，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剧烈地蠕动着。
那女人一手死死地抓着门边，凄厉地叫着：“救我啊！救我啊……他不肯走啊！他……他还在里面啊！他不肯走，不肯走啊！”
她语焉不详的惨叫声，让肖默的寒毛都竖了起来。这女人的脸，因为恐惧而扭曲得不成样子。只见她的手指紧紧地抠着门，整个人都挂在门框上，像是把命都挂在了这门上一样。仿佛一松手，她就会被厉鬼给拖进地狱里去。
肖默看到舒铮就想冲出去，连忙拖住了她。“你干什么！”
舒铮压低了声音，说：“你没看到，她很危险的样子吗！我要过去看看，她出什么事了！”
肖默却拉着她不放。“舒铮，你看看，这来来往往的医生护士，根本没有一个人看一眼，也没有人管，你觉得这说明什么？”
“我不管这说明什么！”舒铮的声音也高了起来，“我们不能见死不救啊，肖默！你一向不是这样的人啊！”
这时候，那女人使尽了全身的力气，也似乎抱不住那门框了。她一点一点的，像是被某个无形的力量再次拖进了病房里面。门是半掩着的，没有开灯，一片黑暗，看不到里面到底藏着什么可怕的东西。
“救命啊！救命啊！救救我啊！……”
那女人连声音都喊哑了，舒铮听得眉头都揪在了一起，猛地把肖默一推，冲了出去。肖默拦也不是，不拦也不是，看着舒铮跑过去抓住了那女人的手，用力把她往外拖，也只得跟了过去，帮着她拉。
肖默从小就是受过严格训练的，他对自己的力气也绝对是自负的。但是他一搭上舒铮的手，就觉得十分惊异。那个孕妇，就像是被一吨重的卡车给拖着一样，不管他们怎么努力，还是一点点地被拖进了门里。
“喂！你们这些人，为什么都不管呀！喂！”舒铮脸都涨红了，一面尖叫。可是，那些医生护士，一个个地仍然急匆匆地走来走去，却没有一个人看他们一眼。肖默低声地说：“舒铮，你放手，我拉住她，你进去看一眼。”
舒铮一呆，然后似乎也觉得这不失为一个好办法，点了点头。肖默低声说：“我数一二三，然后你就放手。”
舒铮重重地点了点头，小小的脸都绷紧了。
肖默数到“三”的时候，舒铮猛然地放了手，右肩往门上一撞，就把门撞开了。那门却没有肖默预想的那么沉重，舒铮本来个子就娇小，这一下就猛地跌进了门去，肖默就看见她的身影隐进了黑暗里。
那孕妇又重重地往后退了一下，眼看着就要被那股不知什么力量拖进去了。肖默来不及管舒铮，连忙拽住了她。
“坚持住！抓住我别放手！”
舒铮一离开他的视线，肖默心里就极不踏实。但是这时候，他跟那孕妇相隔很近，他才这现，这孕妇非常年轻，跟舒铮差不多的年纪，虽然哭得一塌糊涂，但五官还是相当娇好的。那恐惧到了极点、像抓着一根救命稻草一样抓住肖默的样子，让肖默实在不忍心放手。
虽然他明白，他应该保护的是舒铮。
这是他的任务，也是他的职责。
“舒铮！你没事吧？”肖默扬起声音叫，“回答我！舒铮！”
没有声音。
肖默这一急非同小可。但那女人却死死抓着他的手不肯放开，嘴里发疯一样地叫着：“救救我！救救我！那个……那个东西不肯走啊……还在里面啊！救我啊……”
“啊！——”
舒铮尖锐的叫声，从病房里面传了出来。肖默听她的声音，只有恐惧，却没有痛楚之意，心也放下了一大半。
至少舒铮没有受伤。
“舒铮！出什么事了？里面发生什么了？回答我！”
肖默一分心，就觉得一股大力，硬是把那年轻孕妇从他手里拖了过去。肖默“啊”地一声，那女人已经消失在了病房的黑暗里。肖默再低头一看自己的虎口，已经迸裂出血了。他来不及多想，拔了枪在手里，侧过身，慢慢用肩膀抵开了门。
舒铮站在病房的正中，背对着他。
肖默看到，她的肩膀在不停地发抖。
他握着枪，上前一步。让肖默怔住的是，刚才那个女人，居然就这样死在了床上。
这女人，就跟之前他们看到惨死的女尸一样，肚腹破开，内脏破碎。但是，很显然，她是刚刚才死的，脸朝着上面，双手高举着，五指抓向空中，仿佛刚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舒铮一步一步地往后退，直到撞到了肖默的身上。她脚一软，就往后倒，肖默连忙扶住了她。
“你没事吧？舒铮？我不该让你一个人进来的……”
舒铮把头埋在他的肩头上。“太可怕了……肖默，太可怕了……”
肖默来不及想什么，安慰地搂住舒铮的肩膀，问：“怎么了？你刚才进来，看到什么了？不要怕，我在这里。”
舒铮慢慢地抬起头。她指着床上死掉的女人的小腹。
“有东西……我看到，有东西，从她的肚子里面出来……很小的一个，血淋淋的，一身都是血……”
肖默问：“是婴儿？”
如果是剖腹产，或者产妇大出血，婴儿浑身是血，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
没想到，舒铮却用力摇头。“不，不是，绝对不是。那不是人，不是婴儿。我不知道……我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我说不出来！那不是人……像……像个鬼！一身是血的鬼！小鬼！只有一点点大的血鬼！”
肖默扫视着这个病房。大约只有六七平方，实在很小，根本没有藏人的地方。就连窗户，也跟他们那边一样，百叶窗后面是一堵黑色的砖墙，根本没有让人可以逃逸的地方。
在窗台上，也同样摆着一盆血红的花。
不过，病房里比他们那边多了一样东西。
一串铜制的风铃。
无风自动。
“叮当，叮当——”一串略显沉闷的铃声，洒在病房里。
舒铮还在他怀里发抖。肖默搂着她的肩，在她的耳边，低声地说：“舒铮，别怕。你看，这里什么都没有。”
舒铮像木头人一样呆了半晌，突然转过身，跑到了过道上去。她冲着来来往往的白大褂们，尖声大叫：“你们都是些什么东西！还是救死扶伤的医生护士吗！看着死人，都不管？你们究竟是什么东西？这究竟是个什么医院？！”
她的声音又尖又亮，硬是把这医院冰冷的空气，给撕开了一个口子。有几个医生，停下脚步来了，隔着白色的口罩，对着她看。
“看什么看？看我干什么？”舒铮撒起泼来的样子，肖默也是第一次见，真够看的。他现在也有点开始明白了，这个女孩成为她们那一批实验品里唯一生存下来的一个，绝对不是偶然。她一个箭步冲上前，手指头都快戳到了人家的鼻子上。
“看看你们自己呀！都是些什么人模狗样的！你们是医生呀！医生就应该救人啊！你们在这里走来走去干什么？每天来回走多少次，就给你们发奖金吗？死的人越多，你们就奖金越高吗？”
那个不幸地被她指着鼻子骂的医生，都呆在那里了。肖默又好气又好笑，也不知道是该阻止，还是应该让舒铮继续痛快淋漓地骂下去。
这时候，终于有人来平安这一团乱的局面了。一个温和的女人声音，在过道尽头响了起来，很斯文，很有教养。
“舒铮小姐，你这一点说错了。当然不是死的人越多，我们的奖金就越高。”
舒铮回头一看，一个穿白大褂的中年女人，站在过道尽头。这女人大约四十来岁，身材略胖，圆圆的一张脸，笑容和葛。
她慢条斯理地走了过来，慢条斯理地说：“我是妇产科的主任，焦春。”
这个焦春，实在是太像一个医院的妇产科主任了。舒铮盯着她，也有一瞬间的怔忡。但是，只过了几秒钟，她又尖着嗓子嚷了起来：“孕妇进来，是让你们接生的呀！是来生孩子的呀！你们这叫什么妇产科呀？就等着着人家死呀？”
焦春看样子脾气十分之好，面对着舒铮连珠炮般的质问，还是笑得十分温和。“舒小姐，可不能这么说。谁说我们眼睁睁看着人家死了？”
舒铮叫了起来：“我刚才明明看到的……”
焦春打断了她的话。“你看到的，并不一定是实际上发生的。舒小姐，不要相信自己的眼睛，眼睛也会欺骗你。”
肖默踏上了一步，站到了舒铮的身后。“那么，焦主任，你能告诉我们吗，什么才是真实发生的？”
他指着刚才那间孕妇消失的病房，“我们亲眼目睹，那个女人一直在求救，却没有一个人理会她！你们就是这样救人的？”
焦春沉吟了片刻。“你们两位，可以到我的办公室来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