焦春的办公室,虽然是她独自一人用的,但也相当陈旧了。不,不仅是妇产科,整个医院里面,都笼罩着一股老旧发霉的味道。一点也没有云中医院那边的感觉——崭新的,明亮的,整洁的。
木门都是老朽的,桌子脚都是被虫蛀过的。摆在焦春办公桌的那个台式电脑,也实在很老式,肖默好久没有见过这样的“出土文物”了。靠墙的书架上,放着一架子的书。肖默掠了一眼,都是些专业书籍。
桌上有一个紫砂的茶罐。罐子开着,一股淡淡的茶香,沁人心脾。肖默是懂茶的,自然知道这是今年才出的碧螺春,上好的新茶。
肖默的眉宇间,掠过一丝若有所思的神色。
他已经不是第一次在云中医院见到这样的新茶了。似乎,云中医院的医生,都对新茶情有独钟。
不管是罗川,还是许谈,或者面前这个焦春,都是如此。
焦春似乎也留意到了这一点,笑了笑,把罐子给盖上了。“我这辈子没有什么爱好,就是喝点好茶了。”
肖默注视着她。“焦主任,能品出新茶的味道,也不是人人都能有的福气啊。”
焦春的脸色,明显地僵了一下。她还没回话,舒铮就尖叫了起来。“肖默!看!看!”
肖默一回头,就见着在自己的脑后,墙壁上面,挂了一幅画。
看到这幅画,肖默的一颗心,“砰”地重重跳一下。
他不知道,他这心究竟是吊了起来,还是落到了实处。
达利的名作。《地理政治见证新人的诞生》。
哦,好歹没有找错方向。
肖默的两眼,定定地注视在那幅画上。
终于找到关联了。
在云中医院里面,墙上挂着这画,并不显得奇怪。可是,在这里,如此老旧的医院里,挂着这样一幅相当完美的复制品,就十分格格不入了。
肖默慢慢地回过了头。他觉得,因为刚才扭头的动作太大,现在脖子也有点嚓嚓作响了。他定定地注视着面前的焦春。
“这里果然就是云中医院第三个项目的实验基地。——焦主任,您能告诉我们吗,什么是‘灵魂实验’?”
焦春脸上的笑容,也凝固了。“这不是你们应该知道的事。”
肖默说:“如果我坚持呢?”
焦春的眼光,从上到下,在肖默的身上打转。“你是谁?”
肖默没有回答。舒铮仰着头,对着那画看了很久。她脸上那自嘲的笑容,又出现了。“呵呵,又是这画。见证新人类的诞生。让我猜猜看吧。既然第一个实验是让动物跟人类的基因混合,制造出这样的杂交怪物,那么,这最后一个实验,是不是让鬼魂跟人类混在一起,变成半人半鬼的怪胎?”
她这话,说得太尖锐,也太恐怖,让肖默都浑身发冷。焦春的眼光,又停留在了她的脸上。焦春这一回,声音却是出乎人意料的温和。
“舒铮小姐,我能看看你吗?”
舒铮冷冷地说:“我就站在你面前,你爱怎么看,就怎么看呀,还需要征得我同意吗?”
“不……”焦春眼神古怪地打量着她,“你能允许我碰一下你的脸吗?”
舒铮冷笑。“你不会是想证明一下,我是不是人吧?随便你啊!”
焦春居然真的没有“客气”。她伸出手,轻轻地抚过了舒铮的脸,把她的几缕散落的头发,掠到了她的耳后。
“你有完没完!”舒铮这时候的脾气,好像真是十分之不好,重重地把焦春的手给挥开了。
焦春缩回了手。她脸上带着个十分古怪的笑容,直直地盯着舒铮的脸,幽幽地说:“你真是不一般呀。你真是……非常完美。我想,每一个参与了这个项目的人,都会因为你,而感到骄傲。你是那么完美——舒。铮。小。姐。”
她最后叫舒铮名字的时候,一字一顿,腔调很是怪异。肖默看着焦春脸上那怪异的笑容,很有点莫名其妙。
舒铮后退了一步,她的表情极端戒备。她盯着焦春,声音冷冷地说:“我之所以完美,也是很多人的性命换回来的。我宁可不要这种完美。我宁可我还在培养池里的时候,就被当作残次品而毁掉,也不愿意要今天这种完美!”
“你在胡说八道些什么呢,舒小姐。”焦春柔声地说,像在哄小孩子一样。她又想去拉舒铮的手。“你的价值,是无法衡量的。”
舒铮“啪”地一声,重重把她的手打开了。“你闭嘴!别碰我!”
她还想再说什么,焦春忽然像看到什么妖魔鬼怪一样,一下子捉住了她的手。“这是什么?这是哪里染上的?”
舒铮一低头,就发现焦春所指的,是她指尖上染上的那几点洗不脱的血迹。她一仰头,大声地说:“就是在窗台上的花上面染上的!怎么了?”
焦春这一下子,可以说是面无人色。她一把抓住肖默,语无伦次地说:“你赶快保护着舒铮小姐离开!赶快走!现在还有时间……”她瞥了一眼墙上的挂钟,这时候的时间,正指着晚上十点半。“还有一个半小时……你们来得及的!快走!”
肖默被她这没头没脑的话,搞得糊涂了。“为什么?什么叫还有一个半小时?会发生什么?为什么一定要带舒铮走!”
焦春之前的镇定淡然一扫而光,满脸都是焦虑和恐惧。她捉着舒铮的手,送到了肖默的面前。“看看这个!这血,就是死亡的印记!到了今天晚上的午夜十二点,只要有了这个印记的人,就没有逃得过的!赶快带她走!走了就会安全了!”
她的惊恐万状不是假的,舒铮觉得焦春的手,都变得死人一样冰冷了。这种恐惧,也传染了舒铮,让她一时之间,不知道该做什么才好,只得求助地望向肖默。
肖默上前一步,拉开了焦春的手。他望着焦春,郑重地说:“焦主任,如果舒铮真有危险,我保证,即使是用我的命去换,我也会保证她的平安。可是,现在我什么都不知道,我也不知道应该怎么做。”
焦春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又看了一眼肖默。
她发出了一声长叹,退了一步,坐回到了椅子里。
“好吧,我告诉你,只要你们肯走。”
“舒铮很聪明。”焦春坐在她的椅子里,低垂着头,她的头发本来就已花白(一个四十出头的人,已经白了一大半),现在更显得老态毕露。“她也猜得八九不离十了。我不清楚别的小组的状况,就我们这边而言,做的就是把人和鬼混在一起的事。”
她说得平静,听在肖默耳里,却是栗栗生寒。“人和鬼怎么能混在一起?动物跟人杂交,总归都是有实体的,都有固定的基因。那鬼……鬼本身就是没有实体的呀!”
焦春的样子,更衰弱了,连说话都更没生气了。“孩子,你知道的,仅仅是属于科学范畴的那一部分。我以前,也是不信的。我确实是个生殖和遗传方面的专家,我知道的,就是病理学,人体结构,我熟知各种各样的病例。但是这一切,都在科学所允许的范畴。我来到这里之后……我不得不信。”
她的声音,更无力了。“每一年,我们都会筛选一批年轻女人来作中介,进行生育。这些女人普遍都是没有知识的乡下女人,我们给她很大一笔钱,让她们的子宫,来孕育我们需要的这种胎儿。”
舒铮咄咄逼人地问:“并不一定会成功的,是不是?成功率很低的,是不是?”
焦春抬起眼睛,看了她一眼。这一眼,又是出奇的古怪,让肖默无法领会其中的含义。“是,你很聪明。成功的仅仅是极少的一部分。有些胚胎,直接就胎死腹中。有一些,到了临盆的时候,却生不出来,跟着母体一同死亡。还有极少数的……”说到这里,连焦春的眼里,也露出了畏惧之色,“就直接把母体撕裂开来,逃走了。”
舒铮喃喃地说:“就像科幻电影里面的异形一样。”
她忽然大声地说:“你们做这么可怕的事,做了这么多年?!”
焦春没有答话。肖默却想到另一个问题,问:“为什么一定要是今天?必须要是中元鬼节?”
焦春苦笑。“我说出来,你们也未必信的。不过,我相信,你们也肯定听说过。在南洋,有一种邪术,叫‘降头’。”
肖默是真觉得自己要倒下了。他还真从没想过,降头术跟云中医院,还会扯上联系!
舒铮“啊”了一声。她的眼神,无比恐惧。
“你是说——血鬼降?!”
血鬼降,顾名思义,就是用活的婴儿做出来的一种降头,还得用鲜血来做引子。婴儿必须是活着的——至少,得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内活着。这是传说中的一种降头术,据说只有法力极高深的降头师才敢去炼。而且,这血鬼降也极难控制,一不小心,就会反噬自身。
焦春却摇摇头说:“不全是。”
她简单地对两个人解释说:在胚胎植入女人子宫的时候,那孩子便不是一个普通的婴儿了。被特别“处理”过的胚胎,在母体里孕育数月之后,出生之时,如果成功的话,就是个浑身是血的婴孩。——这样的婴儿,根本没有了实体,只是一团血影。
舒铮抓着肖默的手臂,声音发抖地说:“这又有什么意义?云中医院是搞科研的基地,搞降头术有什么意义?”
焦春语焉不详地看了她一眼,却没回答。舒铮只觉得浑身的寒毛都要竖起来了,尖叫着说:“你这么看着我做什么?”
焦春并没有回答舒铮的问题。她只是淡淡地说:“那盆花,本来是紫红色的,在血鬼降生的时候,花就会变成血红色。凡是有人碰到这盆花,就像蓝胡子的钥匙一样,沾上了血,就洗不掉了。”
舒铮看着自己的手,她的嘴,都张成了“O”型。
“凡是有了这血的印记的人,就会成为午夜之时,血鬼最喜欢捕猎的对象。”焦春焦灼地看着舒铮,“所以,你们赶快走。”
肖默问:“走了有用吗?会不会追上她?”
“……我不清楚。”焦春急切地说,“但是,你总得带她走。离得越远越好!别留在这里,如果留在这里,死路一条!”
舒铮忽然平静下来了。她安安静静地笑着,说:“好啊,不管是血鬼还是什么,让它尽管来啊。我倒想看一看,都是实验的产物,是我更强一点,还是这血淋淋的小鬼更强一点儿。”
她说得轻描淡写,肖默却怎么敢让这种事发生。他抓起了舒铮的手,对着光看。那点鲜红,真像是个妖异的烙印,他用力擦了几下,完全一点淡去的痕迹也没有。肖默只听焦春在那里焦急地催促着:“走吧!快带她走吧!走得越远越好!现在,离午夜十二点已经越来越近了!”
肖默还在沉吟的时候,只听到舒铮清脆地问道:“就算是炼血鬼,也应该有降头师留在这里吧?不然,怎么控制这些血鬼呢?据说,这可是降头中最厉害最可怕的一种,不是法力很高的降头师,根本控制不了的!”
她对降头似乎了解得真不少。肖默这么想着,盯着舒铮多看了两眼。舒铮把头一翘,得意地说:“怎么?我平时常常看鬼片的,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
这个解释,并不能让肖默完全满意,但他也不好再多问什么。舒铮大小姐的脾气,现在是发作得越来越厉害了。
焦春就差朝她作揖了。“舒铮啊,你就快走吧!我刚才对你们解释血鬼降,那只是一个……一个基础啊,只是一个理论的基础。我说的血鬼,也绝不是真的鬼,只是……只是另一种特别的生物体的存在……你们先走吧,走吧!”
是啊,道理上来说,自然应该离开。肖默又看了一眼挂钟,这时候,指针已经指到十一点差一刻了。
离那个神秘的“午夜”越来越近了。
究竟会发生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