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默拉着舒铮,匆匆地离开了焦春的办公室。焦春的恐惧和担忧,绝不像是装出来的。她追到门边,一再地嘱咐:“赶快带她走!回你们自己的地方,越远越好!”
一走过转角,到了焦春看不到的地方,舒铮就把肖默的手重重一甩,说:“我不走!我哪里都不去!”
“舒铮……”肖默想找几句有用的话来劝她,话还没出口,他就看到一只黑猫,轻悄悄地从墙角钻了出来。
绿莹莹的眼睛,像翡翠。
舒铮也看到了那只黑猫。这黑猫个子并不大,看起来不到一岁的一只小猫,皮毛光亮,圆圆的脸,非常漂亮。
那黑猫对着他们看了片刻,就摇摇摆摆地走上了楼梯。舒铮一个闪身,就跟在了黑猫的后面。
肖默问:“你想干什么?”
舒铮头也不回地说:“当然是去见它的主人。你看,它不就像是在给我们领路的模样吗?”
那黑猫一步三摇地在前面走,还不时地回头看一眼。肖默留意到,黑猫脖子上戴着的那个发亮的铜铃铛,一声都没有响过。
他们跟着黑猫,一直爬上了好几层楼。眼看着,就是顶楼了。
这医院,跟它前面足足有地上三十层的云中医院全然不同,一共也只有五层,楼下有个荒废的大园子。他们上到最顶上的一层,发现跟下面全然不同了,从楼梯开始就铺着柔软的深色地毯。
地毯并不新,有轻微的磨损的痕迹。但花纹美丽,看起来像是手织的地毯。
肖默和舒铮,慢慢地走了上去。
他们面前,是一间极舒适的起居室。这个起居室低调的奢华,根本不是这老旧的医院该有的。甚至还有一个壁炉,虽说这时候还是夏末,但这医院阴冷潮湿,用上壁炉也不为过。那壁炉里,跳动着带点桃红色的火光,但坐在壁炉旁边的那个人的脸,仍然苍白如同瓷器,缺乏血色。
那只黑猫已经悄无声息地窜到了他的膝上,他的手上端着一个茶盏,白得半透明一般。
肖默问道:“你是谁?”
对方的唇角,隐约地勾起一抹笑意。他的注意力,似乎都在自己手里的那盏茶上。“在你们的数据库里面,不会没有我的存在吧?”
肖默凝视了对方片刻,一字一字地说道:“你就是这个实验的负责人,对不对?”
“谈不上。”白衣男子微笑地说,“就是帮某个人一个忙而已。”
肖默说:“就我所知道的,你——应该是一个考古学家。”
“那你也应该知道,我浑身的血液,都不是我的。”白衣男子似笑非笑地说,“都是人工合成的。最后完成这样的合成的,是我自己,而且可以进行临床了。考古嘛……那是爱好,在有些古老的墓室里面,能找到一些很特别的细菌。那些古老而精致的,完全是手工制作的东西,比如,那些上千年仍然保持着美丽的色泽的织锦……充满了现在这个世界不会有的魅力。”
“你的意思就是,你是专家。”肖默干脆地说,“这么说,你用无辜的女人来进行这样的实验,并没有什么道德上的负担?”
“我说过了,我谈不上是负责人。”白衣男子淡淡地说,“我今天来,只是为了进行一项授权,每年的这一天都需要。你们不也拣着这时候来了么?”
他略顿了一顿,“这么些年,这里也没有人敢闯入。你胆子不小哪,是谁派你来的?……你……”他的目光,停留在肖默的脸上,带着点朦胧的回忆。“你长得有点儿像一个人……一个过去的朋友。我很久很久没见过她了。”
白衣男子似乎也并不打算得到肖默的回答,啜了一口茶,又把茶盏放了下去。“好了,现在已经十一点半了。如果还惜命的话,就马上走吧。”
舒铮小声地问:“到底到了十二点,会发生什么事?”
“什么事?”白衣男子温和地说,“不是所有的人都告诉你们了吗——到那时候,在场的所有人,都会死无全尸?”
舒铮被他这温和的语气,惊得一个战栗。
肖默却还是固执地问:“你们究竟在做什么?”
白衣男子微笑。“如果我告诉你,是一项很重要的实验,你会信吗?”
肖默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来的。那白衣男子并没有疾言厉色,但是给人的那种压迫感,让他和舒铮都不由自主地听了他的话,退了出来。
肖默看了一眼表,离十二点,只有二十分钟了。不知道是错觉还是真的,他都觉得那铜风铃的声音,叮叮当当地越响越大声,在耳边驱之不散。
舒铮紧紧地抓着他的手。她的手冰凉。
“肖默,你听到了吗?这次,总不会是我听错了吧?风铃的声音……”
肖默叹了一口气,握紧了她满是冷汗的手,说:“要走,现在也来不及了。不管是什么,我们就鼓走勇气去面对吧。”
舒铮绽开了笑脸。“你不赶我走了?”
“想,但是已经来不及了。”肖默继续叹气,“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听。”舒铮悄声地说,“有脚步声。好像有……很多人过来了。”
肖默握紧了她的手。“不要离开我身边。”
舒铮仰起头,她比起肖默,要矮上大半个头。“你赶我走,我也不会走的。”
肖默的心里一热,不管他的顶头上司是对他怎么一再交待的,这时候也抛在了脑后。舒铮对他单纯的依赖和信任,他没办法不为之感动。
“你听,肖默,真的有脚步声,而且像是很多人。”
舒铮声音压得更轻。他们现在已经从五楼回到了三楼——妇产科在二楼,再走下一小段楼梯,就到了。一楼是个门诊大厅,通常都是没有人的。
这大批的脚步声,有急有缓,在楼下响了起来。
肖默心里是很有点疑虑:这么多人?妇产科的医生护士加起来,也没有这么多人吧?
他探出了半个身子,趴在楼梯上向下看。
他确实看到了很多人。也不知道这些人是从哪里来的,总之,妇产科的走廊上,现在是站满了人。有老有少,有男有女。
肖默有些奇怪。这些人看起来,似乎都有些不太对劲。每个人站在那里,都像是根木头桩子,站着就站着了,也不动。这些人相互之间,既没有交谈,也没有肢体语言的交流,就一个一个地站在那里。而且,来得越来越多,本来就狭小阴暗的走廊,都被挤得满满当当的了,简直像是个避难所。因为人多,天花板那本来就不见得明亮的光线,也被遮得差不多了,连那些人的面目都看不清楚。
舒铮忽然用力吸了吸鼻子。“好像有股什么味道。”
肖默没有说话。舒铮侧着头在那里仔细辨别。“不像是血腥味呀……这是什么味道?真的很难闻。像臭了的鱼虾……这里可没有坏掉的海鲜吧?”
她是在问肖默,可肖默还是没有回话。舒铮有点奇怪,拉了一下肖默的衣袖,问:“你怎么了?我在问你呢。”
她突然看到,肖默的一张脸白得像死人,吓了一大跳。“你……你怎么了?肖默,你别吓我!”
“……我没事。”肖默缓缓地说,“舒铮,那不是死鱼死虾腐烂的臭味。”
舒铮从他的语气中,似乎也感到了某些恐惧,睁大了眼睛看着他。肖默的声音更低沉了。“那是死人的味道。”
他的眼光,向楼下飘了过去。
那些都是死人。活着的死人。虽然能走动,但都只是能行动的尸体。
肖默这一刻,终于明白了,为什么许谈和宁晓钧当时都说——亡灵实验和灵魂实验,是两个相关的实验项目。如果不是到了这一刻,打死他也想不出来这两者的联系。
哦,多有创意,想出这个来的人,一定是个天才。
把科学和降头这种神秘的未知世界的东西结合起来,来制造新型的生物。
肖默一直以为,亡灵实验已经是很极致的成果了——因为需要的成本很低,但产量惊人,可以把死人以最低的成本无限利用——现在他才知道,亡灵实验不过是个基础,是个引子,真正厉害的还在后面。
就在他的眼前。
这些活着的死人,就是为灵魂实验准备的。
那个白衣男子云淡风清的微笑,又浮现在他的脑海里。
即便是焦春口中的血鬼,也是需要一个寄生体的。还有什么比活着的死人更适合养出来的血鬼呢?血鬼养好了,是否就可以寄生在那些行尸的身上,一直‘活’下去?”
亡灵实验。
跟培育出舒铮的基因变异实验不同的是,基因的实验早已中止,但这亡灵实验,一直在进行中。
让死人继续活下去,而且保有自己的意志、智力、思想。
这简直是幻想小说。但是,肖默是真的实实在在地看到了,而且这个实验,在云中医院,已经极具规模了。
舒铮捂住了自己的嘴。“那个人……云中医院的幕后BOSS,他究竟是什么样的人?能够想出这么可怕的事?”
那个男人的脸,又在肖默的面前浮现。那张油画,画得惟妙惟肖。肖默还记得他在画里的眼睛,深邃,却带着种奇怪的狂热。
肖默曾经见过这种狂热。在那些执着的科学家眼里,往往都有。没有这种执着,就不会有某些超越时代的进步。
但是,伦理道德呢?人的基本良知呢?为了实验,这些都可以不顾及吗?
至少肖默本人是无法理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