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铮小心翼翼地往下走了几步,想看清那些站在走廊里面的“人”。虽然那些人都穿得整整齐齐,但每一个“人”的面色,都决不是正常的活着的人。有些“人”的脸色,简直就跟泥土差不多,看着都触目惊心,生怕那脸在一瞬间就土崩瓦解,一块块的烂肉随着白骨一起掉下来。
有些看起来稍好一些,青白色的脸,大概就是刚死的人那种肤色吧。
舒铮两眼睁得圆圆,连转都不转一下。那股浓烈的尸臭,混在医院消毒水的味道里,一点都没有减轻。
“这些人……他们……是怎么回事?”过了好一阵,舒铮才悄声地问。“他们不都是死人吗?”
肖默沉重地摇了摇头。
他简直都不知道怎么跟舒铮解释。舒铮虽说是那个基因实验的关键人物,但她从来都不知道别的事。打从她“出生”起,就被封闭在某个山里的学校里,与世隔绝。肖默没有到过那个学校,但是从舒铮的口里可以知道,大约是个类似最好的私立学校那类型。那个学校的校徵,就是一朵云。
他的两个算得上的青梅竹马的好朋友,一个许谈,一个宁晓钧,就是这两个实验的负责人。对肖默而言,震惊的并非是他们这样的身份,而是宁晓钧已经是个死人。身为亡灵实验的负责人,她自己也早是个死人。
十年以前就死了。
亡灵实验的可怕之处就在于,那些死去的人,不仅尸体还能自主活动,而且还完全具有生前的意志。多少年来,亡灵士兵的研究,都是从来没有停止过——即使是在科幻电影里,都一直是个热门的课题。
让死尸行动,这个已经不新鲜。但是,如果让死人保持生前的智力,意志,记忆?而且是长久地——甚至长达十年?
幕后的那个人办到了。
更可怕的是,这还仅仅是个开始。那些亡灵,活着的亡灵,他们还有着更重要的任务。现在,就站在这个老旧的医院里面,等着完成他们的新任务。
肖默的眼睛,就盯在墙上的那个老旧的挂钟上。还差五分钟,指针就会指向午夜十二点。这也是每个人似乎都为之深深恐惧的一个时间。
“……肖……肖默……”
舒铮在叫他。她的声音,听起来十分怪异。肖默心里一沉,连忙转头去看她。只见舒铮举着右手在自己的面前。她的右手满是鲜血。好像她那只白皙的手,刚才在一大缸血浆里面浸过一样。
肖默惊骇之极地发现,这就是舒铮那只在花上染了血,怎么都洗不掉血迹的手!
舒铮直直地伸着那只手在面前,僵硬得好像这只手都不属于她的身体一样。她的眼里全是恐惧和不可置信,盯着自己的手看了片刻,又抬起头看看肖默。
“你没有受伤?你疼吗?”肖默一叠连声地问,只换来舒铮一连串的摇头。她大力地摇着自己的头,摇得眼泪都快下来了。
“不……我没有受伤,我也没觉得疼。就是觉得手上粘粘的,腻腻的,一抬起来……我的手上全部是血!哪里来的这么多血……我不知道……我什么都没做呀……”
肖默站在那里,一时间,他也犹豫了,不知如何是好。就在他犹豫的时候,只听到“叮当”一声沉重的响声,墙上的挂钟,已经指到了正十二点。
午夜。
所谓“中元鬼节”的十二点。
肖默的浑身上下都绷紧了。他握住了枪,眼光警觉而犀利地在四周打转。昏暗的灯光,踩着就嘎嘎作响的木楼梯——会有什么东西,会从黑暗里面钻出来?
一股血腥气,突然地袭到了肖默的鼻端。肖默定睛仔细去看,灯光之下,竟然真的有个血影,好像一只巨大的老鼠。不,更像一只会飞的蝙蝠。据说有一种会吸血的红蝙蝠,大约就像这个样子。
可是,就算是吸血蝙蝠,总归还是有实体的。而他看到的,只是一抹满是血腥之气的血影。
肖默喃喃地吐出了两个字:“血鬼。”
他是真的从来不相信怪力乱神的事,但是现在,他不得不信。那团血影移动得极快,就在他的身边盘旋,肖默只闻到一股强烈之极的血腥之气,钻进自己的鼻孔里,中人欲呕。
“啊——!!!”
舒铮这一声尖叫,差点震破肖默的耳膜。只见舒铮仍然直直地伸着右手,满手都裹满了浓重的血浆。
她的脸白得像纸。
“有……有东西咬住了我的手!”
她用力地甩着手,好像想把那“东西”甩开。肖默极力地凝神去看,似乎确实看到有团血红的影子跟舒铮的手臂很接近。但是因为舒铮的手也是一片血红,他也看不清楚。他情急之下,一把想攥住舒铮的手。舒铮却尖叫一声,往后就退。
“别碰我!”
看舒铮的表情,是极其痛苦的样子。肖默看她这样,自己也急得一脸是汗。“你怎么了?你说啊!舒铮!”
舒铮尖叫:“有东西在咬我的手!不知道是什么东西!我……我看不见!”
肖默也看不见。他的脑海里,浮现出之前焦春说过的话。
等到午夜十二点,“那东西”就出来了。“那东西”会找到身上有死亡印记的人……
舒铮的表情更加恐惧,恐惧到狂乱的地步。她更拼命地甩着自己的手,可是,肖默却什么都看不到。
他茫然不知所措。
“啪”地一声,一样东西,掉到了地上。
舒铮的脸,死人一样惨白。
紧接着,一把雪亮的手术刀,也掉在了地上。
手术刀上染满了血。她砍掉了自己的无名指。
肖默目瞪口呆地看着她。他知道舒铮性子很烈,又很倔强,但也实在想不到,她竟然会砍掉自己的手指头。
舒铮脚一软,就坐到了地上。肖默慌忙地蹲下身,想去帮她包扎断指的伤口。舒铮的手本来就是鲜血淋漓,一时间,肖默居然还找不到她断指的部位在哪里,触眼都是血,血,血。
舒铮看样子是痛极了,头一仰,就昏倒在他的臂弯里。
“舒铮!舒铮!”肖默抱着她,发狂一样叫她的名字。“舒铮!你醒醒!你醒醒!”
在这样的情况下,不管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肖默都不在乎了。他现在脑子里一片空白,除了舒铮的安危,什么都无暇顾及了。他抱着舒铮,闯进了最近的一个开着门的病房。让他吃惊的是,里面居然有一个戴着白口罩的护士,正一脸吃惊地盯着他看。
“给我止血的东西!还有酒精!”肖默大叫,“她的手指断了!”
那护士一看见舒铮满是血的右手,也来不及问了,连忙上前帮着肖默把舒铮扶到了手术床上。肖默看这护士训练有素的样子,就把舒铮交给她处理,自己急急地奔了出去。
他还有一样重要的东西没有拿。
舒铮的断指。
这断指,也是她身体的一部分。这也是肖默的上级对他的指示。
不能留下舒铮身体的任何一部分在外界,以免被复制。
刚才肖默只挂记着舒铮的安全,把这“指示”都抛到了脑后。这时候,他稍微清醒了一点,就立刻去执行。可是,那褐色的木板地上,空空如也。
什么都没有。
肖默明明记得,那截断指,刚才就那么血淋淋地躺在地上。可是现在,却不见了。
他并不怀疑自己的记忆。毕竟,那把雪亮的染血的手术刀,也还掉在一旁呢。肖默机械地把那柄手术刀捡了起来。
这手术刀,肯定是舒铮在这医院里随手拿来“防身”的。
肖默拿着那把手术刀,站在那里怔了一会。说是一会,他事后回忆起来,他离开的全部时间,也就一分半钟的功夫,绝不会更多。
舒铮的事优先。
肖默扔开了那把手术刀,快步向病房走去。突然之间,他听到了一声尖利的惨呼声。这是舒铮的声音,他绝对不会听错。舒铮那又尖又亮的叫声,他实在是太熟悉了。
听她这叫声,像是见到了极恐惧的事物一样。
肖默整个人都像浸进了冰窖,他来不及想什么,扑进了那间病房。
不管他设想过里面发生的什么,都跟他想的不一样。
病房里面什么都没有。
没有舒铮。病床上干干净净,雪白的床单也折叠得整整齐齐。
甚至那个护士也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