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默感觉自己都快站立不稳了。他勉力支撑着，冲了进去，查看了床下、门后、衣柜。虽然这些地方，也都根本不可能藏得住舒铮这么一个大活人。
“舒铮！舒铮！你在哪里？舒铮！”肖默从来没有这么恐惧过。他脸色雪白，什么也顾不得了，就在那里大喊大叫。他发疯一样地把床单全扯了起来，把那铁架子的手术床也给掀翻了。
“刷”地一声，肖默把窗帘也给扯了下来。跟他们楼下所住的病房一样，窗户的后面，也是黑色砖墙，根本没有通道通向外面。
“舒铮！——”肖默狂叫，他的绝望，溢于言表。他慌乱得一颗心都要从胸腔里迸出来。是因为任务？还是因为舒铮本人？
他已经分辨不清楚了。
一阵高跟鞋的响声，清脆地从走廊传了过来。肖默一楞，不，这不会是舒铮。他记得很清楚，舒铮穿的是平底鞋。
出现在门口的，是个高挑又美艳的女郎，一身极修身的短旗袍，头发用钗子挽在头后。她化了浓妆，妆容十分精致，尤其是嘴唇，鲜艳欲滴。
这女人居然是之前一直作护士打扮的康悦然。她这身打扮，跟这老旧昏暗的病房，实在是格格不入。
康悦然看到肖默，也吃了一惊。“你怎么还在这里？”
她话还没落音，肖默就到了他面前，他的一只手，掐在康悦然的脖子上，康悦然顿时觉得气都喘不过来了。
“康小姐，你们把舒铮弄到哪去了？”
康悦然吃惊地张大了眼睛，她看起来真像是不知所以然，但肖默脸色冰冷地注视着她，眼神像是刀锋一样。
“康小姐，我不管你们在做些什么。如果舒铮有一点损伤，别怪我对你不客气。她在哪里？！”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康悦然竭力地挤出了这一句，她被肖默掐得已经有点脸色发紫了。肖默冷笑，说：“你不就是‘灵魂实验’的负责人吗，康悦然，康小姐？我不管你们在搞什么，把舒铮给我交出来！不然，我现在就可以杀了你！”
他说得一点停顿都没有，康悦然什么人，自然也听得出来他不是在开玩笑。康悦然艰难地咽了一口唾沫，说：“你误会了，我不知道舒铮在哪里。”
“她就这样平空消失在这个病房，我离开她不过一分钟的时间。”肖默恶狠狠地说，“你又如此凑巧地出现在这里，康小姐，你能让我不怀疑你吗？我不想跟你作口舌之争，我给你十秒钟，你不交她出来，我就杀了你，然后再把这破医院搜个底朝天！”
“你疯了！”康悦然脱口而出，“你敢这么做，你会后悔的……”
“对我而言，没有什么比舒铮更重要。”肖默说。“你听好，我从一数到十。你们不是有亡灵实验吗？死人也可以复活？在你身上，是不是也可以试一下？”
他开始数数了。
“一。”
康悦然的脸色更难看了。
“二”。
数到“八”的时候，康悦然终于开口了。
“是有人叫我在十二点的时候到这里来的，我不知道那个人是谁。舒铮的失踪，跟我没有任何关系。我也不是灵魂实验的管理者，我还没有那个资格，你根本就弄错了对象。我能说的都说了，你要杀，那就杀吧。”
即便是这番话，她也似乎是下了很大的决心，才说出来的。肖默注视着她，问：“谁叫你到这里来的？”
康悦然非常坚决地摇了摇头。“我绝不能告诉你。”
肖默把捏在她脖子上的手松开了。康悦然大大地喘了几口气，警觉地后退了几步。肖默冷冷地说：“我想，没有人比你更清楚这个医院的结构吧。我想要找到舒铮，是不是还得着落在康小姐你的身上？”
康悦然的脸色变了一变。她似乎在考虑着什么，过了一会，相当诚恳地说：“不管你信不信我，舒铮失踪，我是真的不知情。我知道她很珍贵，我也知道你非常重视她，我愿意帮她去找她。”
肖默倒也没料到她如此爽快，眼光在她面上游走，似乎想看出康悦然的心里，究竟在想些什么。
康悦然却镇定地环视着这间病房，说：“你能告诉我，刚才发生了什么吗？你说，舒铮就在这一分钟离开你视线的时候，在这间病房失踪了。可是我看起来，这病房里面，完全没有曾经有过人的痕迹哪。”
肖默没有说话。这一点，他已经发现，而且为之深深不安。
刚才的那一切，都像过电影似的，在他的脑海里盘旋了好多转了。每一个细节，他都在不断地回忆。
舒铮进来的时候，她的手满是鲜血。她被护士扶到了手术床上躺下，她手上的血，自然也淋漓地滴了一床。
但是现在，雪白的床单和被子上，根本没有一点血的痕迹。地上也没有。
靠墙的衣柜，床头的小柜子，一切如常。
肖默当时虽然是在慌乱的情况下，仍然看清了地面的情况。这种灰色的水磨地，虽说血迹滴上去不会太显眼，但也不会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消失。
康悦然又问：“你有什么线索吗？”
“……里面还有个护士。”肖默说。“听声音，是个年轻女孩。”
康悦然沉默地注视着他。肖默知道她有话要说，就等着她开口。只听康悦然缓缓地，但是认真地说：“肖默，我可以对你保证，这个地方，在这个时候，绝不会有一个护士。绝对没有。我不知道你见着的护士，是从哪里冒出来的？你看到她的长相了吗？”
肖默确实没有看见那护士的容貌。她戴着护士的白色船形帽，帽沿压得很低，口罩又把大半张脸都给盖住了，根本看不清五官。就连她说话的声音，也因为隔了一层口罩，显得模糊不清。肖默怀疑，如果再一次听到，他是否还能够分辨出来。
当然，这个护士也跟舒铮一起，突然地从这个房间里消失了。
他问康悦然：“这个病房原本是作什么用的？”
康悦然叹了一口气。“原本是废弃的。虽然有人打扫，但早已经没有人用了。”她摊了一下手，“你看，这里并没有什么摆设，也根本没有人气。”
她又解释了一句：“在这个地方，真正运转的，就只有一楼。而且……只有每年的这一个月，才会运转。平时，就是完全废弃的，只有很少的人留在这里。”
肖默对于她的话，倒并非不相信。那个完全是无人收拾的样子的花园，看起来，真是荒废好久好久，除了那些海棠依然开得艳丽之外。只是那些海棠，也给肖默一种很奇怪的印象——开得极繁艳之后的一种颓废凋败之感。
还有那个死在海棠下面的施泽莉。
她的死又代表了什么含义？
“你是说，只有在中元鬼节的这一个月，这个医院才会启用。”肖默盯着康悦然，说，“平时，这里是没有人的。”
康悦然点头。“对。”
肖默问：“为什么？”
康悦然笑了一笑。她的笑容，又是妩媚，又是娇娆。“据说，是因为这个地方很特别，是阴气交汇之所。更有趣的，是这个地方，跟云中医院是一体两面，只是朝向不同。所以，这里自然就成了很好的实验场所。”
她的手指，在手术床旁边的柜子上滑过。她的指尖，很快地沾上了一层薄薄的灰。
“你看，这可以证明，我没有骗你吧。”
肖默不得不承认，这个病房，确实充满了一种“没有人”的感觉。这种无人居住的感觉，是骗不了人的。更何况，这些沾了灰的家具，也不像是伪装的。
但那个护士是哪里来的？
肖默走到了门口，去检查门锁。那是很老式的锁，不是防盗型的，一拧就开。锁里有油——很显然，最近有人来过这里，还用古老的方法给这个门锁上过油。上了油，就能够无声无息、迅速地打开门。
肖默继续往外走，一直走到了过道上。他站到了方才舒铮倒下的位置。
从这个位置向外看，正对的就是那个病房，过去的距离非常近。
“你在想什么？”康悦然也跟了出来，问他。肖默没有回答。
他心里那股寒意，越来越深重。
也许，从一开始，这就是一个局。一个设好了等着他入套的局。
而他从踏进这个医院的那一刻起，就已经进了这个局，却不自知。
一楼已经没有了动静。肖默在刚才太大的震惊和焦虑之下，几乎没有注意一楼。这时候，他决定下楼去，一探究竟。
康悦然却拦在了他的面前。“你要去哪里？”
“让开。”肖默平静地说，“我要去看看你们这个实验，究竟在搞些什么。”
他推开了康悦然，一步一步地走了下去。
空气里还弥漫着强烈的尸臭，但是，一楼里原本站得满满当当的那些人，已经不知所踪了。除了尸臭，还有着浓烈的血腥味。有意思的是，楼道里连一点血迹也看不到，那些人就跟他们来的时候一样，——去也无踪。
全都消失了。
肖默推开了一间又一间病房的门。只有叠得整整齐齐的床单和被子。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他站在那里。康悦然走过来的时候，她惊异地发现，肖默居然在笑。
“你笑什么？”
肖默笑着，说：“我没有亲眼看到楼下这场大戏，真是可惜。”
康悦然严肃地说：“你没有看到，那实在是你的幸运！”
“……是么？……”肖默的声音里，含着笑意，却更像是嘲弄的笑。“那这些人，连同那些孕妇，孕妇腹中的血鬼，都到哪里去了呢？”
康悦然高声地说：“去到他们应该去的地方了！你能不能马上离开，不要再管这里的事？”
“不能。”肖默回答得十分之干脆，“在找到舒铮之前，我哪里也不会去。”
他一手握住了康悦然的手腕，“在我找到她之前，你也哪里也别想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