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过这么一番折腾,墙上的挂钟,时针已经指向了一点整。
康悦然跟着肖默,走到了花园里。那些本来开得还算明艳的海棠,这时候都纷纷地凋落了,一朵一朵地掉在地上,有些还被踩进了泥土里。这些深红色的海棠,原本就有种糜烂的气息,此时更是残败不堪。
施泽莉的尸体,正如肖默之前所推测的一样,早已消失不见。
要不是肖默之前跟舒铮一起发现了她的尸体,肖默真会怀疑,一切都只是一场梦。
当然,是个黑暗深处的噩梦。
忽然间,肖默蹲下了身。他双手急急地去挖地上的泥土。一些掉落的深红色花瓣,半埋在土里。
“你在干什么?”康悦然问。肖默蹲在地上,背对着她,她看不到肖默的面部表情。肖默的动作很快,那海棠树下的土又特别松软,一会就挖出了一个半尺的坑。松软湿润的土,都堆在一旁。
肖默的动作突然地停下了。就像他开始挖土一样的突然。
他直直地瞪着挖出来的那个坑。
这里一片漆黑,康悦然没有他能够在黑暗里视物的本事,自然看不清楚里面是什么东西。她举着手里的手电,对着土坑照了去。
她发出了一声压抑的低叫。手电筒的光,也在乱晃,因为康悦然的手有些发抖。
在土坑里面,埋着一个死掉的婴儿。
这婴儿是个没足月的,最多只有七个月大,有手有脚。这婴儿浑身青紫,两眼鼓起,死状是相当的可怖。
到这时候,肖默总算是搞清楚了一件事。
施泽莉那个突然就空了的深蓝色小旅行包里面,究竟装了什么不能见人的东西?她一定是把这个死婴儿,埋在了海棠树下。
可是,她为什么要这么做?而且,这个婴儿看起来是如此地正常,绝不是什么“血鬼”,只是一个普通的死婴儿而已。
也不对劲。她来的时候,包里也是鼓鼓的。如果走的时候,她带着个死婴儿,那她来的时候包里又装的是什么?
肖默实在是想得脑子发痛了。
他有点歇斯底里地转向了康悦然。“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她既然是签了协定用自己的子宫来孕育‘血鬼’的道具,又为什么会生下正常的婴儿?她又为什么会把这婴儿埋在海棠花树下面?!”
一瞬间,肖默似乎觉得,在康悦然的脸上,出现了一抹凄伤的微笑。康悦然看他的眼神,似乎也有些变化,很苦涩,很无奈。
她看着肖默,似乎是欲言又止的样子,但最终还是低下了头去,沉默不语。
肖默拂开了坑里的土,仔细地看着那个婴儿。
这个可怜的女婴,虽然面色青紫,但看得出来还是相当的可爱,却死在母亲的腹中。
肖默突然觉得,一种非常强烈的无助之感,向自己袭来,就跟四面八方无穷无尽的黑暗一样。
每个人说的话,那个少年,焦春,康悦然,似乎都似是而非。肖默不知道,谁说的是真话,谁说的又是假话?
或者,都是几分真,几分假?
“康小姐,我想问你一件事。”
康悦然勉强地笑。“什么事?”
肖默说:“我在昨天,曾经去过一个育婴室。里面的护士,一直在照料着里面的新生儿。可是,当我凑近去看的时候,我——什么都没看到。里面没有一个婴儿。但护士仍然若无其事地在那里照料着他们……”
他抬起头,望着康悦然。康悦然的化妆虽然浓艳,却也掩饰不住她的苍白和焦虑。“康小姐,究意是我眼瞎了,还是有别的原因?”
康悦然给他的回答,却是肖默想都没有想到的。
“你要看监控吗?”
肖默倒真没有想到过,这里会有监控。这地方实在是老旧得很,充满了早期的老厂附带的家属医院的气场,到处灰白的墙壁剥落,乱写乱画,窗户也是老式的木格窗,还是用木闩来上锁那种。木门也都是一脚可以踢开的,跟那边现代化的云中医院比起来,简直是原始社会和资本主义社会的区别。
但是,居然真的有监控!
虽然那台可以看监控的电脑,确实有点儿老旧了,康悦然摆弄了好一会,才把监控给调了出来。
肖默扫了一眼右下角的时间。
22:45.
大约就是这个时间。
一个护士,悠闲地坐在椅子上,手里拿着一本花花绿绿的杂志,桌子上放着一杯茶。
监控只有画面,没有声音。
过了一会,护士拿起了电话,说了两句话,就走出了育婴房。
然后至少有五分钟,都没有什么动静。
肖默说了一句:“这监控安的位置并不好啊。”
康悦然回答说:“这是这间育婴房本来就有的监控。因为,它本来就是一间育婴房啊,偶尔总有护士离开的时候,别的地方也可以看得到,万一有什么事情发生,也好赶过去呀。原来……本来设备就很差,装得不好也是的。”
肖默没有再说什么。
监控画面上,那个护士又回来了。她走到床边,抱起了一个婴儿,摇晃了两下,又放回了床里面。
肖默张开了嘴,直楞楞地看着面前的图像。
他不知道应该相信自己的眼睛,还是应该相信自己的记忆。
他记得太清楚,当时那震撼的感觉。护士抱着虚空里的婴儿,又哄又说。可是,现在,护士抱着的,是个实实在在的小婴儿,胖乎乎的,倒没有一般的孩子才生下来皱得像个老鼠的样子,白白的很可爱。
护士似乎也对这个婴儿特别喜欢,又在脸上亲了一口,才放回到了婴儿床里,还帮着拉了拉被角。
她还在继续巡视其余的婴儿床,肖默却只觉得脑子里嗡嗡的,都快看不清楚面前的画面了。
她还在检查保温箱的温度。开箱子的时候,肖默清清楚楚地看到,保温箱里都有睡着的婴儿,绝不是他之前看到的空无一人的样子。
康悦然一直在留意着他的表情。肖默僵硬地转向她,问:“你想对我解释什么?”
“肖默,我想告诉你,这个医院的妇产科,确实是有不少孩子出生的,而且有些出生时状态不太好的,也确实是养育在育婴室,等到情况稳定了再抱出去。”康悦然望着他说,“这跟任何一个医院的产科,都没有什么区别。”
肖默笑了起来,他是真心觉得好笑。“你现在是想告诉我,这个医院的这个妇产科,就是一个普通的妇产科吗?”
“这个,我没有这么说。”康悦然说得很坦然,“但是就我在这个医院的这段时间,我看到的确实是这样的。”
肖默冷笑。“康小姐,你这张嘴,可真是会说。但是不管你怎么会说,总不会能让白变成黑,让黑变成白。”他指着自己的眼睛,“是我瞎了吗?”
康悦然脸上,那股欲言又止的神色,又出来了。
她那双眼睛,像是会说话,可是,肖默实在不知道,她究竟想说的是什么。他只能继续问:“你来这里当护士多久了?”
康悦然说:“一个月。”
“只有一个月?”肖默疑惑地问,“你就来了一个月?”
康悦然回答:“我已经告诉过你了,这医院一年之前,只有鬼月这一个月会正常运作,而且,运作的也只有妇产科。”
“但我也住进来了。”肖默说,“还有舒铮。”
康悦然那为难的神色,又出来了。“你能住进来,是有人协调的结果。至于舒铮……我就不知道了,真的。”
看到从康悦然口中也是暂时得不到什么东西了,不得已地,肖默又只得去找楼道里的老式的卡式电话。
电话通了。肖默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对不起。——舒铮失踪了。”
电话的那头,至少静默了十秒钟。肖默的背后,也是冷汗直冒。
对方问他:“怎么失踪的?”
肖默把舒铮失踪的详细情形,叙述了一遍。这一回,对方至少停顿了一分钟。肖默握着话筒,在那里耐心地等候。
命令再次下达的时候,却让肖默吃惊得说不出话来。
“舒铮的事,你就不要管了。去执行你本来的任务。”
肖默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可是,舒铮她……!她可能很危险,正等着我去救她……”
对方很快地打断了他的话。“这是命令,立即执行。”
“……是。”
对方似乎感觉到了肖默的不情不愿,又说了一句:“她的事,会另作安排。你只需要完成你本来的任务就是了。不管怎么说,舒铮出现在这里,原本就不在你的计划和安排之内,原本就不需要你插手。”
对这个人而言,这一番解释,似乎已经太多了。一说完,他立即挂断了电话。肖默握着话筒,茫然地听着从里面传来的忙音。
任务,呵,任务。不能不执行的任务。
以服从命令为天职。
多么重要的任务啊,甚至连舒铮的安危也能置之度外。
肖默突然地察觉到了自己的某些失误。是啊,在自己的任务之下,现在看起来,还隐藏成什么极其重要的秘密吧?否则,又怎么会把舒铮的事,也排到后面呢。
自己一定忽略了什么。
自从来到这里以后,事情纷呈不断,像个万花筒。每个人说的话,就让这万花筒再转一回。转到现在,肖默已经眼花缭乱,看不到事物的本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