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默忽然发现,自己已经有点搞不清楚,到底现在是日还是夜了。如果没有自己的表,他一定会认为,现在还是深夜。可是,明明已经天亮了。
这个老旧的云中医院,不仅在云中,也在黑暗里。
因为它独特的地理位置,——又被前面那高得像堵城墙一样的新版云中医院给完全遮住了——那医院足足有地上的三十层!所以,肖默想,它终年都会沉睡在没有止尽的黑暗里,而且,浮在白茫茫的雾气里。
肖默若有所思地抬起头,望着那花花绿绿的巨大建筑物。他还记得第一次来云中医院的时候,在朱海和方非手里看到的那张建筑平面图上,非常清楚地显示着,当年的079厂根本没有那么巨型的医院。医院是有的,但也就只是目前他们所在的这个极老极破旧,像是被废弃了一样的医院。绝对没有那堵城墙一般的医院。
先有这个,才有那个。现在这个,才是真正的“云中医院”。
康悦然站在一株海棠树旁边。她并没有多少害怕的表示,原本是盘起来的头发散下来了,更显得柔媚娇艳。跟那些开始凋败的海棠相比,她像是刚开放的一朵鲜花。
“我们现在要去哪里?”
肖默抬眼看了她一眼。“康小姐,好像我可没说过要跟你一起行动吧。”
康悦然扬着下巴说:“你不觉得两个人一起,更有效率?”
“那可不一定。”肖默说,“不过,我想问一下,康小姐,你知道这医院的档案室在哪里吗?我是指——医院本身的档案。”
这话的意思,就是同意跟康悦然一起行动了。康悦然看起来很是高兴的样子,领着他就走,说:“我知道,跟我来。”
档案室很大,在第四层楼。这一楼是打通的,一部分是储物间,黑漆漆的,连灯都坏掉了。另一部分就是档案室。
这里的档案室,自然跟肖默见惯的那种非常整洁、极具现代化感觉的档案室全然不同。门上自然也没上锁,一推就开了,然后就看着满屋子的灰尘乱飞,康悦然被呛得在那里不停地咳嗽。
墙壁四面都是柜子,有些上了锁,有些没上锁。肖默走过去扫了几眼,让他松了口气的是,虽然这里这副德性,但好歹档案都是照正规的档案管理的方法分好类的。不然,还真是不知道从何找起。
“你要找什么?”康悦然在他的身后问。
肖默没有理会她。开了灯,只见一些不知从哪里钻出来的飞蛾,大约是看到了多年不见的灯光,都争先恐后地在往灯罩上扑。那是个老式的黄白色灯罩,已经旧得几乎褪尽了颜色,上面积满了灰尘。
康悦然本能地找了几张随便乱放在长桌上的报纸,去掸灯罩上的灰。她的眼神,在这样的灰尘之中,出奇的迷茫。
肖默没有听到她再说话,就回头看了她一眼。“怎么了?”
康悦然也不管长桌旁边的椅子上有多脏,也不管她那身漂亮的衣服,就那么慢慢地坐了下来,一只手托着自己的下巴。她笑得居然有几分天真,像在做梦。
“这个地方,让我想起了我小时候的事。我小时候,就常常跟我妈妈在这样的地方。她是档案管理员,而我呢,就常常呆在她的档案室……”
她眼里回忆的光彩,在昏暗的档案室,依然照亮了她的脸。“就是这样的长桌子,木椅子。我就看着她踩着梯子,去整理各种各样的卷宗和档案……”
肖默奇怪地看着她。他的眼神,实在是非常古怪。康悦然却沉浸在自己的回忆里,丝毫没有留意到肖默的表情。
“那正好,康小姐,我想找一些东西。我不太熟悉这种——呃,都快入土了的档案管理方法,你能帮帮我吗?”
康悦然很乐意地站了起来。“这个我拿手。”她走到柜子前面,“你想要找什么?”
肖默回答:“关于这个医院的原始档案。我想,没有比这里更原始、更真实的了吧?连作假都作不了。”
康悦然开始翻寻,她找的样子,确实很专业。她一边看索引,一边说:“恕我直言,肖上尉,你来这里之前,都没有了解一下这里的情况吗?”
肖默笑了笑,说:“我尽力了,可是,云中医院的一切,都像是被笼罩在云雾里,我再怎么努力也无济于事。唯一能做的……”
康悦然接过他的话头。“唯一能做的,就是不顾自身的危险,深入其中?”
肖默没有否认。“这是下达给我的指令。”
康悦然的手指,轻轻地划过一排柜子。这些柜子都是老式的木头柜子,在地下室这么阴冷潮湿的地方,已经腐蚀剥损得相当的厉害了。
这个真正的云中医院,到处都是年久失修的模样哪。
康悦然忽然叫了一声:“在这边了。”
她打开柜子,从里面抱出了一摞卷宗,摊在桌子上,逐一查看。肖默也凑了过去,那些卷宗都很有点“年代”了,牛皮纸袋摸着都有些快破了,里面装着的一些纸质资料,也都变黄了,变脆了。
康悦然翻出了一张老照片。那照片,自然也是破旧泛黄了。她盯着那照片看了片刻,忽然“咦”了一声。
这是一张合影,上面印的字是“云中医院全体员工”。
时间是二十年前。这样的老照片,难得的还保存着。
康悦然指着后排站着的一个女人,说:“你不觉得……这个女的,很像一个人吗?”
老实说,男人认人面孔的本事,肯定是不如女人的。肖默在一楞之下,确实觉得这个女人很眼熟。这女人很年轻,大约也就二十岁出头,头发梳成辫子,垂在肩膀上。因为是合影,每个人的脸都很小,也照得比较模糊。肖默一时只觉得眼熟,却想不起来究竟在哪里见过这女人。
康悦然孔盯着那照片看了半天,又“啊”地一声叫了出来。“肖默,你认出来了吗?”
“谁?”肖默问,“是谁?”
康悦然说:“你真没看出来?把她的头发弄短点,再换套运动装,你再想想,是谁?”
肖默再看了一眼照片,脱口而出:“舒铮?!”
康悦然说得没错,如果换个发型,换身衣服,照片上的那年轻女人,活脱脱地就是舒铮,只是看起来比舒铮更端庄沉稳,舒铮看起来,更像个小女孩,虽然她实际上,应该超过二十岁了。
——不,也不能这么计算。肖默简直不知道,他应该怎么来看待舒铮的年龄。
只听康悦然拿着那照片,疑虑万分地喃喃说:“看她的年龄,也许……是舒铮的妈妈?长得真像啊。”
肖默摇了摇头,否决了她的话。“舒铮没有母亲。”
在培养池里被孕育出来的胚胎,又哪里会有母亲呢。
“可是……”康悦然是明显地觉得恐惧,之前发生那么多事,她都一直面不改色。可这时候,她却连声音都有点轻微的颤抖。“你看这照片上的女人,跟舒铮简直是一个模子里面造出来的。都不止是相像了……”
不止是相像。简直就是一个人。
肖默喃喃地说:“难道,他们做实验的这些人,克隆的这些人,都不是随便用的,都是有选择的?”
他把注意力再次转向了那张照片。他是见过舒铮那些同学的,尤其是白雪等几个,印象还相当的深。
看了大约两分钟,肖默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康悦然一直在旁边紧张地看着他的表情,这时候忙问:“怎么了?有什么发现?”
肖默慢慢地说:“我的判断是对的。”
舒铮那些同学,都跟她一样,是从培养池精心培育出来的。最后能让肖默见到的那一些,都是万里挑一才能存活下来的,肖默自然也清楚。但是,肖默从来都没有认真想过另外一个问题,那就是:这些胚胎属于人类的那一部分基因,又是从哪里来的?
肖默曾经以为这一点并不重要。这时候他明白了,不是这样的。这些人的基因,都不是空穴来风的。这些人,曾经真的存在过,他们从来都不是幽灵。
现在他知道了,不管是舒铮,还是她的同学,都是由这个云中医院的工作人员的基因克隆而来的。
这个选择又是为什么?
云中医院到底在其中扮演了多么重要的角色?
肖默的手指,拂过那张照片上,那个跟舒铮一模一样的女人的脸。他的心里浮起了极难言喻的情绪。
某种无法形容的恐惧,萦绕在他的心中不散。
康悦然问:“你怎么了?”
肖默说:“你能帮我找一下,这个女人的资料吗?”
康悦然没有问为什么,动手开始做了。
大约一刻钟以后,康悦然举着一份档案。“这个应该就是她了。”她打开了那份档案,里面个人资料的那一页,贴着照片。这照片就比刚才那张照得要清晰多了,虽然是证件照,但仍然可以看出是个美丽灵动的女孩子。
舒铮的脸。
肖默一把把档案抢了过来。他的视线,发狂一样地,直接跳到了“职务”的那一栏。
“安保主任”。
人不可貌相,这么年轻的女孩,居然是云中医院的安保主任。
她的名字叫林露。据上面记载,是G军校毕业,被分配到云中医院作安保主任。舒铮属于人类的那一部分基因,就来自于这个叫林露的女人。
林露的真正身份,自然不会在这份档案上体现出来。
但是从这个G军校,肖默已经大致能想象到,林露来自于什么地方。
他拉开自己的衣领,露出一枚徽章。康悦然看到了,虽然吃了一惊,却并非是真正的那种“吃惊”。
她反而笑了一下,说:“我应该叫你一声‘学长’。你是那一届最优秀的人,我们都以你为榜样。”
“哦,”肖默淡淡地说,“那只是过去的事而已。学校里再怎么优秀,也只是纸上谈兵而言。只有出来接受任务,才能证明自己的能力。”
他的眼光,停留在那张简历上的照片上面。
林露,跟他和康悦然,来自同一个地方。
他们都是相同的背景。
他忽然推开了康悦然,冲出了房间。他再次冲到楼道转角处,去找那个老式的卡式电话。电话一接通,肖默就对着电话吼了起来:“你们既然要我来完成任务,就应该告诉我前因后果。我兜了这么大一个圈子,结果发现的是什么?我又回到了原点!原点!你们明白吗?原点!……”
康悦然跟了过来,徘徊在附近,没有过去。她只听到肖默愤怒的声音,更不愿意再靠近了。
也不知道究竟那边的人对肖默说了什么,肖默慢慢地沉默了下来。康悦然只听他说了一句:“这就是我要做的吗?我明白了。不过,可能,我明白得晚了一点。”
他走了回来,康悦然努力地想在他脸上的表情里,找出点什么来。她望着肖默,说:“你是在跟你的上级吵架。你的胆子可真大。”
肖默头也不抬地说:“你知道被人耍的感觉是什么样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