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悦然愤慨地说：“那些孕妇，你们骗她们来，然后把她们杀死？”
林露眼也不眨地回答：“不是我们杀死，是她们腹中的胎儿要杀死她们。血鬼的天性是凶残的，一出生就会杀死自己的‘母亲’，吸取她们的精血——就是这样简单。焦春负责的这一部分，是灵魂实验里面相当重要的一环。每年也就这一天，而且，孕育的血鬼也不是个个都能成形的，十个中有两三个，都算好的了。还有一些，生下来就是普通的孩子模样，我们也会把他们养起来，另作他用。”
康悦然问：“焦春也是你杀死的？”
“对啊。”林露笑盈盈地说，“杀死一个叛徒，难道不是应该的吗？这些年来，十多年了啊，她一直负责着这个地方，负责着灵魂实验中这至关重要的一部分。我真没想到，她居然会背叛？她让你肖默来这里，就是打算彻底跟我们决裂了！”
说到这里的时候，林露的笑容一敛，那阴狠森冷的样子，让肖默更加相信了，她，不是舒铮，从来都不是。
“焦春好大的胆子，竟敢这样明目张胆地背叛我们！既然如此，我就让她永远消失！”
肖默想到焦春死前的惨状，不寒而栗。焦春最后写在地上的字，意思就是——舒铮＝林露。
以焦春的年纪，可能从很久以前就认识林露。按照林露的真实年龄计算，她们虽然现在相貌差得太远，但其实是年龄相仿的。
焦春也只是这一部分计划的负责人，她大概也只是简单地认为舒铮是林露的克隆体。不知道焦春究竟是从什么小细节，发现了站在她面前的就是林露。肖默记得，在那天，他和“舒铮”在焦春办公室的谈话中，焦春对舒铮的态度就很奇怪，一再地想靠近她。
“她是怎么发现你是林露的？”肖默问。
林露却只是一笑，不肯回答。
康悦然愤然地说：“你杀她就杀吧，用得着这么残忍吗？”
“残忍？”林露笑着说，“对于一个叛徒，我还嫌太轻了呢！要不是我担心焦春会向你们暴露身份，才匆匆忙忙了结了她，她就不会死得这么轻松了！”
她这轻轻松松、满不在乎的口气，让肖默和康悦然都没有回话。
“你手上的血，也是你自己弄的？”肖默问。
“当然。”林露说，“到那个时候，我已经很确定，你知道的并不多。我打算从你面前消失了，但是，为了我的后路，总要合理地消失。血浆是我自己身上带的，我手指染上的红色也只是一点洗不掉的化学物质。”
肖默冷笑。“就连你，也不敢冒险去碰那花？”
“自然。”林露笑着说，“血鬼可是不分对象地杀人的。我事先布置好了，一个护士预先就留在那个病房里。我和她在你离开之后，一起换掉了床单——其实是双层床单，只需要一扯就可以了——然后迅速地进入到暗道里。”
她又笑了笑说，“康悦然收到我放在她身上的纸条，也会在这时候过来，你忙着跟她纠缠，不太容易发现我的。”
肖默又问：“那些亡灵，还有血鬼，去哪里了？”
“去他们应该去的地方。”林露淡淡地说，“每年都如此。焦春每年都在重复做着这同样的事——今年也不例外。”
是啊，肖默模糊地想。中元鬼节已经过了，这真正的云中医院，又该沉睡了吧。明年……又会重来一次？
他听到康悦然问：“监控里的画面，是怎么回事？”
“监控？”林露似乎是怔了一下，紧接着又笑了起来。“这都想不通吗？同样的育婴房，有两间呀。我跟你去看的，就是用来迷惑你的那一间。真正的那一间，还藏在别的地方呢。我不是告诉过你，还是有一部分的孩子，生下来不是血鬼，而是普通的婴儿？”
“就像施泽莉的情况吗？”肖默问。
林露的眼里闪过一丝淡淡的笑意。“她不一样啊。谁告诉你施泽莉跟她们一样了？我能回答的部分已经回答了，我不会再回答你们任何问题。”
她仍然站在衣柜里面，没有出来。身后的黄褐色的壁板衬着她粉嫩的脸颊，很美丽，美丽得像一幅奇怪的画。
林露的双手，撑在衣柜的两边。肖默发现，她的五指都是完整的，并没有看到断指。
是啊，人都可以复制，灵魂都可以转移，一根手指，又算什么？说不定，还会自己长出来呢。
她脸上的笑容，也更深了。“你很聪明，肖默。但是，我用一句简单的话来形容你——你知道得太多了。”
肖默望着她。“你扮演舒铮的角色，扮演得真好。”
林露微微地侧过头。她这个表情，让肖默觉得，她就是舒铮。他实在分辨不出来了。只听林露幽幽地说：“是啊，有时候，扮演她扮演得久了，我都会忘记，我究竟是谁。舒铮她很幸福，不是吗？有那么多人，愿意不惜一切地保护她。不仅是因为任务，还因为……”
她看了肖默一眼。“我宁可我真的是舒铮，肖默。”
衣柜的板壁，“砰”地一声清脆地响，严丝闭缝地合拢了。肖默心上的某道门，这一刻，也无声地合拢了。
他站在那里，没有动。
康悦然叫了起来：“她想干什么？把自己关在里面？”
她也明白了，藏在这个衣柜外层的木头里的，可能是比钢铁更坚韧十倍的板材！这衣柜，现在就是一个保险箱，哪怕外面发生了大爆炸，里面的人也可以毫发无损！
康悦然回过头。火焰已经窜到了病房里面。这火来得十分离奇，突然一下，整个病房，就笼罩在了浓烟和火焰里。
“悦然。”
这是肖默第一次叫康悦然的名字。“别乱来。这火不是我们刚才放的，这是林露放的火。火只是个引子，这里马上就会爆炸了，我们没时间逃了。”
他微笑地看着康悦然，笑容里带着些愧疚之意。“对不起，我判断失误，才会害你跟我一起身陷险境。”
肖默从背上取下了不离身的背包。“我身边有一样东西，只能容下你一个人。把林露背叛的消息，带回去。如果没人知道，她还会以舒铮的身份，继续留在我们中间的。这有多危险，你是知道的。”
他从背包里面拿出了一个银色的盒子，一碰开关，居然“啪啪啪”地弹开了，膨胀了，从一个小小的盒子，变成了一个合金的铁箱。
康悦然平静地看着，说：“带记忆金属功能的某种极强的合金？我知道这东西，却没有见过，据说所用的材料是非常贵重的，我还没有资格接触呢。你连这个都随身带着？”
“人总是要死的。”肖默尽力放缓了呼吸，打开那个“铁箱”。这时候，空气已经带着浓烟扑来了，“人的肉体，毕竟是有极限的。我不相信林露说的，这个世界上真有‘永恒’。如果有，就一定是虚假的。不过，我们毕竟要完成任务，这条命总是要留着。悦然，这就是个铜墙铁壁，里面有氧气供你呼吸三个小时。也有对外的监测器，你等到合适的时候再出来。你要小心，她也许会在外面等着杀你。你回去后，把你知道的一切，如实汇报。听明白了吗？”
他一口气说到了这里才停下来，康悦然仍然盯着他看，没有回答，也没有动作。
“你还楞着干什么？快进去！”肖默厉声说，“这是命令！”
他忽然“啊”了一声，只见康悦然手上的戒指上的针，弹出来戳在了他的手臂上。肖默一身上下，马上就无力了，连眼前都开始发黑了。
“你……”
康悦然面无表情地说：“我得的命令是，不顾一切，哪怕是牺牲我自己，也要保证你的安全。我不能让你用你的命，来换我的命。”
“康悦然！……这是命令！……”
康悦然把肖默拖进了那个箱子里面。很小，但是一个成年人勉强可以缩在里面。她深深地凝视着肖默，突然地笑了，笑得很美。
她凑在肖默的耳边，轻轻地说：“我告诉你一个秘密，学长。我还在军校受训的时候，看到你的照片，我就喜欢上你了。很多人追求我，可是，我一个都看不上。他们都不知道，——就因为看过你，我谁都看不上了。所以……”
她的声音变得清脆而坚决，“为你而死，既是我的任务，也是我的荣幸。”
她停顿了一下，又说：“不要因为舒铮——不，林露，就觉得这个世界上的人都在骗你。不是人人都这样的。”
肖默在昏迷过去的前一刻，眼里最后留下的康悦然的模样，是美的。在火场里，她的长发飘飞，脸如白玉，美得像尊雕像。
肖默醒来的时候，身边只剩下一堆废墟。
如他所预料的一般，这医院原本就是过于老旧的建筑，加上大量的木门和木质的家具，烧起来实在是太快了。
加上林露在里面加的不知道什么化学物质，更是“充分燃烧”，只剩下断壁残垣，什么都不曾剩下了。
肖默茫然地站在废墟上。他想找康悦然，但是，面对这样的情况，他是真的有心无力。
他慢慢地摊开了掌心。
他醒来时，手里捏着一样东西。应该是康悦然在最后的时候，塞在他手心里的。
是一个小小的金鸡心。
肖默把那个金鸡心一打开，就看到有一张照片。
连肖默自己都感到一阵恍惚。
他觉得，自己都快不认识照片上的人了。虽然，照片上的人就是他自己。
他也不知道康悦然这张照片是从哪里弄来的，大约是在军校里面，他的档案里面。既然康悦然说自己母亲一辈子都是档案管理员，也许，自己的照片就是她想了什么办法弄来的吧。
肖默身边没有镜子，看不到自己现在是个什么模样。但是，他想，一定不再有当年的意气风发，毫无畏惧。
他曾相信的一切，都已经随风而去。
许谈和宁晓钧，这两个童年的玩伴，他是曾经真的为再一次见到他们，而欢欣鼓舞。而到最后，他却发现，一切不过都是虚伪的笑话罢了。
一阵风吹过来，那些残败的海棠花瓣，满天翻飞。
肖默握紧了手里那个金鸡心。只有那个鸡心，似乎，还带着康悦然的香气和体温。
哦，只有这才是真实的。
肖默的眼泪，一滴滴地，掉了下来。他凝视着那个金鸡心。
我发誓，这是我最后一次流泪。
不管以后再发生什么。
过去的一切，已经都随风远去。留在某个心的荒漠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