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透过粉色印花的窗帘洒了进来。
白玳眨了眨眼,醒了。阳光洒在她的脸上,年轻而姣好的一张脸,娇艳明丽得像刚开的花。
她拿起了床头柜上的一个粉红的相框。相框里是她和另一个女孩的合影。那女孩,长得跟她很相像,只是五官比她平淡,不如她美。
“你又在想你姐姐了。”
她对床的一个女孩撩开了帐子,有点无奈地看着她。“白玳,白雪的死,是个意外。你不要耿耿于怀了,好不好?”
“意外……”白玳喃喃地说,“可是,双双,我连她最后一面都没有见到。我连她的骨灰都没有看到。她是我唯一的亲人呀!”
左双双叹了口气。她从床上爬了起来,坐到了白玳的床边。“你别这样好不好?从上一回,白雪出去毕业旅行出了意外之后,你就一直这个样子。你看看,你都瘦了多少了?”
白玳和左双双住的这个寝室,只有她们两个人。房间布置得十分可爱,粉色的床帐,粉色的窗帘,摆了不少精致的小物件。以前白玳和她姐姐白雪是住在同一间寝室的,自从白雪死后,左双双怕她一个人住着,会胡思乱想,就搬过来跟她同住了。
“砰砰砰!”
有人在重重地敲门。左双双跳起来去开门,外面站着一个女孩,戴眼镜,梳马尾巴,板着脸。“你们还在睡!快起来,要准备走啦,我们的毕业实习要开始了!”
“知道了啦,死班长!”左双双用力地把门对着那戴眼镜的女孩关了过去,“我们马上就来啦!催什么催,催命啦!”
她拖着白玳起来,赶快洗漱。行李都是收拾好了的,放在一模一样的天蓝色旅行箱里,每个箱子上,都挂着每个学生的名牌。
每个箱子上,都印着一朵淡蓝色的云。
这是云中学院的校徽。
白玳掀开窗帘,呆呆地看着外面。这座学院修在山里,建在一块占地很大的平地上,四面都被高高的山包围着,终年云雾不散。学院里很美,青翠的草坪,设施优良的运动场,气派的图书楼,应有尽有。
“双双,你想过没有?我们从小到大,都生活在这个学院里。一直以来,从我们离开孤儿院之后。十年了……整整十年了,我们就没有离开过这里。这个云中学院,就是我们的家,我们的世界。你想过没有,外面的世界,究竟是什么样的?”
左双双正对着镜子在给自己戴耳环。她戴好了,跳到了白玳面前。“看,白玳,漂亮不漂亮?”
那是对鲜红的玛瑙珠子的耳环,形状就像水滴一样。
白玳说:“我们是去医院实习,你带这么夸张一对耳环干什么?不方便的。”
左双双一直笑得很开心,脸蛋红红的跟个苹果一样,眼里也放射着兴奋的光彩。这时候,她的眼睛也突然地黯淡下来了,像是被一片乌云遮住了阳光。
“白玳,不知道为什么,我总是有种奇怪的感觉。好像我们这一走,就永远不会回到这里来一样。好像……这一走,就是永别。”
她伸出手,爱惜地摸着耳垂上的玛瑙珠子。
“所以,我想把一切值得纪念的东西,全都带走。带在身边,我才会安心。”左双双的眼睛,带着乞求地看着白玳,“我们在一起,就不会有事,是不是?白玳?”
白玳勉强地动了动嘴角,笑了一笑。“是啊,不会有事的,双双。”
左双双自然听得出她语气里那勉强的意味,两眼仍然盯着她,问:“白玳,除了白雪的死,你还有别的心事吗?我总觉得,你不太对劲。”
白玳笑了起来,露出了两排晶莹洁白的牙齿。“没有啊,双双,你在胡思乱想什么?不会有事的,快收拾吧,我们该走了,不然班长又要来骂我们了。”
左双双听她这么一说,脸上的乌云也散开了,开开心心地继续满屋子转,像个没头苍蝇似的,继续收拾她的东西。
白玳的脑海里,却回荡着她姐姐白雪离开的时候,对她说的话。
“等我啊,我很快就会回来的。”
可是白雪再也没有回来。
实际上,应该说,他们一批出去的人,没有一个回来的。听说,他们在云中医院——跟云中学院同隶属于一个集团——实习。
而现在,白玳他们这一批,也要去了。
这回轮到他们的学弟学妹,眼巴巴地羡慕他们了。
白玳并不太记得,她这一路上是怎么过去的。一直在坐车,印着“云中学院”字样的大巴车,虽然舒适,但走的一直是盘山路。走啊走的,绕着山走了快一天,每个人都走得昏头昏脑的。白玳一直竭力地想看清楚周围,但是四周云雾缭绕,而且山景都差不多,除了树,还是树,她实在是辨认不出来。
最后,她终于也昏昏沉沉地睡过去了。
她醒来的时候,已经是黄昏了。白玳睁大眼睛,透过车窗玻璃往外看。她依稀地看到,在浓重的白雾和深黯的暮色之间,是密密的树林。从山下到山上,全都被树林遮住了,甚至看不清山的颜色。
在树林之间,居然还有缆车正在慢慢地上下滑行。
她拉了一下还在打瞌睡的左双双。“快看!”
左双双迷迷糊糊地睁开了眼睛。“干什么啦?人家睡得正香啦……”她眼睛还没全部睁开,就“哇”了一声。
“这么高的山上,还有缆车?你看,白玳,缆车上还有人呢!”
她极力睁大眼睛,想在越来越昏暗的天色里,看清楚缆车上的情况。她坐在靠窗的位置,比白玳更方便“观察”外界。
离她们两人最近的一个缆车,几乎是贴着她们脸旁的窗玻璃擦过去的。坐在那缆车上的人,几乎跟着左双双的脸贴着擦了过去,只是隔着一层玻璃。
白玳发出了一声低叫。
左双双失声叫了出来:“小音!”
施小音是她们很熟悉的一个同学,跟白玳和左双双的关系都十分之好。只是,她们这个同学,这时候就像是不认得她似的,目光淡漠地掠过白玳和左双双的脸,又转向了前方。
“施小音!”
左双双叫了一声,她想打开窗户,却怎么也打不开。她用力地拍着窗户,大声叫道:“小音!小音!是我们呢!小音!听见没有?小音?”
“别叫了,她好像听不见。”白玳低声地说。左双双还在一个劲儿地往外看,口里说:“真的是小音啊!施小音!可是,她就像是没看到我们一样!而且……”
左双双突然地住了嘴。她回过头,看着白玳,喃喃地说:“白玳,你……有没有觉得,小音的脸色不太对劲?”
白玳沉默地点了点头。本来,像她们这种少女,皮肤都是白里透红的,非常健康明亮。是,施小音刚才的脸,在暮色里看来,真是“面如土色”。
而且,那僵硬呆滞的神情和目光,实在不太像她们印象里那个漂亮又活泼的施小音。
“哎,你别这个表情啊,白玳。”左双双反过来安慰她,“就算是小音,也很正常呀!她不就是在云中医院实习吗?我们一会应该就可以见到她了!”
“是啊。”白玳喃喃地说,“我们一会就可以见到小音了。但是,我的姐姐,再也见不到了……”
左双双脸上,露出了为难的表情。她实在是不知道该怎么安慰白玳了。
他们坐的大巴车,一直在山路上盘旋。山路上白雾迷漫,如在云端。白玳低声地说:“外面什么都看不清楚。”
大巴车终于停下了。他们的班长,那个戴眼镜的女孩子,牟清琳,板着张脸下了车,大声说:“到了!到了!都下来!接下来的路,就得靠我们自己走啦!要走半个小时呢,大家快点!”
左双双骂了一声:“死班长!”
车上的学生们,拿着自己行李,拖拖拉拉地下了车。白玳借着昏暗的车顶的灯光,看了一眼前面的司机。因为这车上有卫生间,所以一路上没有停过一次车,这司机也没开口说过一句话。他这时候仍然背对着学生们,背挺得直直地坐在他的司机座上。
“这司机像个哑巴一样。”左双双在白玳耳边咕哝了一句。莫扬听到了,嘘了一声说:“司机是不能在开车的时候跟乘客交谈的!”
“我们现在已经下车了!”左双双不服气,她跟谁都爱抬杠。她跟莫扬你一言我一语地下了车,白玳走在最后一个。她仍然在不断地回头,想看清那个司机的脸。可是,那司机戴了一顶鸭舌帽,半张脸都藏在了帽沿下。
在班长牟清琳的带领下,他们沿着一条长长的下坡道,打着手电往下走。左双双不乐意地抱怨着:“才爬了这么久的上坡,又要走这么长的下坡。这云中医院,究竟在什么鬼地方嘛?”
一行人走在黑漆漆的下坡路上,这坡真是不一般的长,走了十来分钟了,还没个头。莫扬说:“真是个无底洞!这么晚,就我们,不会……不会出什么事吧?”
莫扬一向胆小懦弱,左双双也一向对她看不上眼,瞟了她一眼说:“会出什么事?不就是一个实习医院,会出什么事?”
她话还没落音,就听到走到最前面的牟清琳惊叫了一声:“谁?!”
在他们的前面,突然地出现了一个黑影。
“谁?!”牟清琳叫得更大声。她拿着手电,对着那黑影照了过去。
那是个男孩子,也就二十几岁的样子,穿一身休闲服,背了个很大的大背包。这男孩子很高,长得也很帅,尤其是一双眼睛,在黑夜里亮得像两颗星星。
左双双本来张大了嘴准备尖叫,这时候也放下了心。她对着白玳挤了挤眼睛,说:“好帅啊!我们学校里都没有这么帅的吧!”
牟清琳戒备地看着那男孩子,问:“你是谁?这么晚了,怎么一个人在这里?”
“我叫肖默。”那男孩子回答,“我也是准备去云中医院的。我看到你们一群人走下来,就等在这里,想跟你们结伴一起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