牟清琳盯着他,仍然一脸的狐疑。“你去云中医院干什么?”
肖默笑着说:“我有朋友在那里。”他又说,“我是搭最后一班缆车来的。”
白玳听到这话,忙问道:“那你有没有看到一个女孩子?”她比划了一下,“头发刚过肩膀,卷卷的,眼睛很大?”
肖默望着她。白玳觉得,这个男孩子看她的时候,目光很奇怪。好像是怜悯,又好像是悲哀。
最后,肖默摇了摇头。“不,我谁都没有看见。坐缆车上来的,只有我一个人。”
“好啦好啦!”冯征不耐烦地说,“走吧走吧,一起走吧!都已经够晚了,还在这里罗嗦做什么!坐了一天的车,赶紧走到地方去睡觉啊!”
肖默看了他一眼,这个冯征手里拿着个大屏手机,连走路都还在玩游戏。看样子,他是习惯了,居然还走得很平稳。
于是,这一行六人,又加了一个肖默,继续往下走。
左双双在盯着肖默看。她觉得,肖默好像很刻意地走到了白玳的旁边。左双双扁了一下嘴,没办法,白玳长得太漂亮,是他们的校花,大部分男生都把她当女神看。
“……你是不是有个姐姐?”肖默过了好一会,问了白玳这么一句话。白玳的眼睛都睁大了,就差没一把把肖默给抓住。
“是啊!是啊!你认识我姐姐?”
肖默盯着她的脸。“你跟她有点像,只不过,你比她漂亮多了。”
不管怎么样,白玳总是个女孩子。听到这话,脸也红了。左双双还在旁边加油添醋:“是啊,是啊,白玳是我们的校花啊!”
“校花?”肖默望着她,说,“你们来自什么学校呢?”
左双双指了指自己衣领上别着的校徽。很漂亮,浅蓝色的一朵云的形状。“云中学院!”
一瞬间,白玳看到,刚才那种奇怪的表情,又出现在了肖默的眼里。
同情?无奈?或者,兼而有之?
这一回,连左双双都注意到了肖默的眼神。
左双双的声音,带着点微微的颤抖:“你为什么这么看着我们?我们……有什么不对吗?”
“没有。”肖默挤出了一个笑容,“没有,你们都这么漂亮,有什么不对的?”
左双双扁了一下嘴,说:“我才不漂亮呢,漂亮的是她。”她一面说,一面调皮地朝白玳挤了挤眼睛。白玳脸一红,把披在肩上的水红色披肩拉紧了些,说:“你又在胡说些什么?”
“啪!”
走在前面的另一个男孩,突然用力地用手肘去撞肖默。肖默向旁边一闪,杨捷这一撞,就撞到了左双双。左双双痛得“嗳哟”了一声,重重地踢了那男孩一脚:“杨捷,你干什么!你自己没本事追白玳,拿别人出气算什么!”
白玳瞪了杨捷一眼,还没来得及说话,就看到眼前突然地开阔了起来。
下坡终于走完了,他们现在正站在一块非常开阔的平地上。
这里就像个很大很大的洞,他们沿着从“洞”壁上开凿出来的一个斜坡,一直走到了“洞”底。
白玳仰头去看,只见他们刚才下来的那个“洞”口,白雾缭绕,把来时的路都全部给遮住了。
看不见天了。
云中医院,就在他们的面前。
那是一座不可思议的巨大的建筑物,像一堵又高又长的围墙,长长地,一直延展出去。
这医院,被粉刷成了七彩的颜色。甚至连“云中医院”这四个大大的霓虹字,也在黑夜里,闪着五颜六色的光。
“这真的是医院?”左双双睁大眼睛,说:“看起来像个游乐园一样!”
肖默在她旁边,似乎是不经意地问了一句:“你去过游乐园吗?”
“有啊!”左双双兴奋地说,“我小时候,常常去!”
肖默说:“小时候?你们小时候,不是一直都在云中学院吗?”
“是去云中学院以前啊!”左双双说,她脸色忽然变得黯淡了,“在我父母去世以前……他们……常常带我去游乐园,我现在还记得……旋转木马,还有,那种很大很大的咖啡杯,人可以坐在里面转的……”
白玳看着肖默。她发现,肖默的嘴唇微动,像是欲言又止的样子,眼里的怜悯味道也更浓了。
白玳忍不住问:“你为什么这么看着我们?有什么不对吗?”
肖默看了她一眼,一抹淡淡的悲哀,从他的眼睛里闪过。他摇了摇头:“没有,没有什么不对。……对不起。”
“对不起?”白玳盯着他,“你为什么要说对不起?”
这时候,牟清琳在那边又不耐烦地叫起来:“走了,走了!”
肖默转过了头,他似乎不愿意正视白玳的眼睛。“走吧,我们得穿过这个废弃的老厂区,才能走到云中医院去。”
从云中医院到他们现在所站的地方,还隔着很大一个旧厂区。一看就知道,这厂是废弃了的,有些笨重的大机器,还躺在地上,日晒雨淋的,锈蚀得非常厉害了。里面那些大大小小的厂房,高高低低的管道,就跟迷宫一样。
“这么黑,怎么走呀?”左双双咕哝着说。
正在这时候,前面的莫扬突然叫了一声:“舒铮!”
白玳相信自己绝对没有看错,一瞬间,肖默的脸色都变了。这个年轻俊朗的男孩子,那一刻,脸就像是戴了个面具。他眼里闪动的光芒几乎是肃杀的,像把出鞘的利刃。
左双双也欢喜地叫了一声,赶快跑了过去,一把抱住了舒铮。“舒铮!”
白玳看到,肖默慢慢地转过了头去。他转得很慢,似乎很不愿意回头一样。
一个女孩,正站在废弃的厂区大门前。
这是个漂亮的女孩,头发微卷地披在肩上。她不如白玳美,但也娇俏可爱,尤其是一双眼睛,十分灵动。她穿着身淡紫色的天鹅绒运动套装,笑嘻嘻地站在那里,忙着跟久违的同学们打招呼。
但白玳却觉得,舒铮的目光,更多地停留在肖默身上。
她听到舒铮一边笑,一边说:“欢迎你们来到云中医院。”
她也听到身边的肖默,用几乎是低不可闻的声音,低声地说了一句:“欢迎来到真实的荒漠。”
对肖默而言,云中医院,就是一座真实的荒漠。
对,它实实在在地存在,可是,它只是一个荒诞的游乐园。一个天才与疯子创造出来的疯狂的科学实验的游乐场。在这里,科学与不可知的奥秘同时并存,探讨着一个宗教方面的悖论:人,真的可以有永生吗?
我们是否能用科学——以及神秘的巫术——来完成这样的永生?不是一个人——大批量的——永远的?
肖默的视线,对上了舒铮的眼睛。
肖默得一再告诉自己,眼前这个他熟悉的女孩,已经不是他一直想保护的那个人。舒铮已经死了,现在站在他面前,不仅面貌相同,连DNA都一样的女人,并不是舒铮。她的名字叫林露,背叛了原本的组织,投向了对立的阵营,成为了云中医院的管理者之一。
舒铮的DNA,就是从林露身上得来的。林露才是舒铮真正的“本体”。她是云中学院的“监视者”,也是“管理者”。
她并不是白玳他们在云中学院的同学和朋友。
“等了你们好久了,来,我带你们过去。”舒铮笑嘻嘻地说,“这个老厂跟个迷宫似的,我怕你们在里面迷路,半天走不出来,就过来接你们了。走,走这边。”
肖默沉默地望着她。舒铮不再看他,忙着跟几个同学说话,回答他们一连串的问题,
一张嘴都快忙不过来了。
“施小音?哦!你们一会就能见到她了!”
“什么?这里条件好不好?去看看就知道了。”
“我为什么一直不回去?因为这里很有趣呀,干嘛要回学院去?”
她一张嘴没停过,直到白玳问了她一个问题。“我姐姐是怎么死的?”
舒铮迟疑了。她望了一眼白玳,说:“只是一个意外。”
白玳说:“真的吗?”
牟清琳过来打岔了。“快走啦!快走啦!这个老厂区里面黑漆漆的,走起来怪吓人的!我们快过去吧,有时候话到了再说吧!”
他们在那些巨大的管道之间穿行,除了他们的脚步声,再也听不到别的任何声音,连风声都听不到。
舒铮似乎是有意地走慢了下来,停在了肖默的身边。肖默冷冷地说:“今天,你不打算把他们困在这里了吗?”
白玳他们所不知道的是,他们那些第一批来到云中医院的同学,大多数都死在了这个废弃的老厂区,根本连走进医院的机会都没有。
但是今天,肖默并没有在这里听到那已经熟悉的、不知道是什么野兽的咆哮声。这个厂区,从来都没有这么安静过。
这是真正的安静,而不是那种蕴藏着危险的安静。
“放心吧。”舒铮笑着说,“现在这里什么危险都没有了,他们会很安全地进到云中医院的。”
肖默的声音更冷。“然后呢?”
“然后?”舒铮的声音里,也带了些讥讽的意味,“你看不惯是吧?那你就告诉他们呀,告诉他们,他们的学长们,早就惨死在了这个地方。他们如果走进去,也会死,死无全尸,而且会死得很痛苦。告诉他们呀,你为什么不说?叫他们快逃呀,逃离这个地狱医院?”
肖默瞪着她,就像是不认识她一样。舒铮冷笑,说:“怎么,你也不敢说?你也不能说?那你又为什么要装好人呢?跟着他们一路而来,你是打算保护他们,还是打算做什么别的事呢,肖默?”
肖默仍然没有说话。这时候,前面的牟清琳在叫舒铮了。“舒铮!舒铮!又有岔路了,我们往哪边走啊?”
“左边左边!”舒铮抛下肖默,又到前面去领路了。
白玳一直在留意着舒铮和肖默,这时候,她扭过头,对肖默说:“你和舒铮好像很熟的样子。”
“不。”肖默说,“我不认识她。”
他的眼光,从白玳愕然的脸上飘过。
我认识的是舒铮,了解的是舒铮。不,不是林露。
他们终于从那个旧厂区转了出来。云中医院的巨型建筑,就近在眼前了。肖默沉默地望着那幢五颜六色的大楼,顶楼的夜航灯,一闪一闪地亮着红光。
一个穿白大褂的年轻男人,正站在云中医院的大门前。那是扇自动开关的玻璃门,透过这玻璃门,能够看到整洁明亮的医院大厅。
他对着学生们,淡淡地笑着,重复了一遍舒铮刚才说过的话。
“欢迎来到云中医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