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默看着舒铮领着那六个人，走了进去。别人都很兴奋，只有白玳，脸色显得苍白，还回过一次头，略带犹豫看了肖默一眼，似乎有什么话想问他。
穿白大褂的男人走下了两级台阶。他对肖默说：“你又来了。”
肖默笑了笑，说：“是啊，我又来了。许谈，你不欢迎我吗？”
许谈跟他从小就是好朋友，肖默一向对他，也十分信任。许谈一直留在云中医院，监控一些未完的实验项目。但是，让肖默无法接受的是，许谈竟然跟舒铮一起来欺骗他，这让他至今都耿耿于怀。
肖默留意到，许谈仍然站在医院的最后一级台阶上，他仍然没有“走出”这个云中医院。
肖默想起了许谈以前说过的话。“我们都是签了合约的，合约期满之前，我们不能够离开这里。”
他们都对这个合约遵守得如此一丝不苟吗，连一步都不能迈出这个医院？
许谈的脸色，略有些疲倦。他长相十分清秀，但却疏离而冷漠，像中国的茶，淡淡的，高雅的，却缥缈不定。
“当然欢迎了。我怎么可能不欢迎你呢？你要进来吗，肖默？”
肖默笑笑，说：“当然要进来。有我的好朋友在这里，我怎么能不进来呢？你说是吧，许谈？”
他走进了那玻璃门，一进去，门就自动地在他背后合上了。
许谈略微有些尴尬，取了眼镜，又戴上。戴上，又取下。“肖默，我知道，你对我有很深的成见。舒铮的事……”
“我不想再提她。”肖默打断了他，“你跟舒铮一起骗了我，设了好大的一个局。我是忘了，就算我们是朋友，也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你跟我，早已不在一个阵营，许谈，是我太天真了。”
许谈嘴唇微动，却说不出话来。肖默笑了一笑，说：“好了，我要去找那些学生了。这一回，我得死死地盯着他们，不能让舒铮的事再发生一次。”
“现在应该是睡觉的时候了。”许谈终于说出了这么一句话，“你如果想跟他们住在一起，那就随便你吧。他们在六楼。”
肖默轻轻地说了一句：“哦，又要往下。”
云中医院的构造，十分奇怪。平于地面医院大厅，其实不是一楼，而是十九楼。这个看起来是一楼、其实是十九楼的大厅之下，还有十八层——在地下。
在十九楼之上，还有三十层。
所以说，如果白玳他们住在六楼，那么，电梯就得往下——下到十八层地狱里。
许谈把肖默送到了六楼，打开了一间房间让他住下，把通行卡给了他。肖默听到不远处还有大声说笑的声音，应该是白玳一行人，因为换了个新环境，正在兴奋激动。
“明天见。”
许谈离开的时候，对他这么说。肖默低着头在整理自己的东西，没有回答。
对许谈，他实在是无法再像以前那么对待。他和朱海等人，一心想要保护舒铮，但许谈却和林露联手设局，让林露取代了舒铮，试图打入肖默那个阵营的内部。
这样的欺骗，肖默无法忍受。
他刚洗了把脸，就听到门轻轻地响了一下。肖默说：“谁？”
白玳的脸，出现在门后。“我可以进来吗？”
肖默看到是她，有点吃惊。“当然可以。”
白玳相当紧张，一进来，就把门给虚掩了过去。她手里紧紧地捏着一样东西，小心翼翼地放到了桌子上。
肖默一看，是一条心形坠子的项链。白玳又从自己的脖子上拉出了一条一模一样的，说：“你看。”
肖默拿起了白玳放在桌子上的那条项链。“这是你姐姐白雪的？”
“对，我们两姐妹都有。”白玳白着脸说，“这条项链，是他们还给我的，说是我姐姐的遗物。可是，坠子的缝隙里面——有血渍。血早已经干了。他们对我说，我姐姐是在山上，意外失足摔死的！”
肖默望着白玳。他无法开口告诉她，她的姐姐白雪，只是个实验品，是来到云中医院之后，在变异的过程中被杀死的。
白雪的死，是个意外。肖默当时正好跟白雪在一起，眼睁睁地看着她被利刃穿透了胸口。他不是不想救她，但实在是无能为力，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白雪死在自己面前。
那时候，他确实觉得，白雪那么痛痛快快地死，也未必不是件好事。她的同伴们，死得要比她凄惨多了。
“你是不是知道？告诉我，求求你告诉我！”白玳哀求地看着他，“你知道，对不对？你告诉我，我姐姐到底是怎么死的？”
她的声音轻柔又婉转，眼里也晶晶发亮的都是泪，说有多迷人就有多迷人，肖默还真不知道怎么拒绝她。就在他在那里犹豫着的时候，只听到从外面传来了一声刺耳的女孩子的尖叫。
“是双双！”白玳跳了起来。“她怎么了？！”
肖默说：“我跟你过去看看。”
左双双瘫坐在一个房间的门口，她那张苹果脸，吓得雪白雪白。一看到白玳，她就对着白玳扑了过去，尖叫了起来：“白玳！白玳！好可怕！好可怕！”
白玳只往里面看了一眼，就吓得跟左双双抱在了一起，紧紧闭上眼睛，不敢看了。
“班长她……班长她……”左双双声音抖得都快不成句子，“她死得好可怕！”
肖默站在房门外，沉默地注视着里面牟清琳的尸体。牟清琳的眼镜在地上摔碎了，她的神情十分可怖，嘴张得很大，眼珠都暴突得像要从眼眶里面掉出来一样。她的小腹上全是鲜血，致命的伤就在小腹上。肖默看着，却拧起了眉头。
牟清琳小腹上的伤，很是奇怪。不像是被利器刺伤致死的，倒像是从把整个小腹撕裂开来一样，皮肉全部迸裂了。
肖默已经不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伤口了。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然后肖默就听到了倒吸凉气的声音。他不用回头，就知道是舒铮过来了。
“这是什么回事？！”
舒铮的声音，跟她平时的甜腻大不相同了。这一瞬间，她又露出了“林露”的真面目，那个干练冷血的女人。
肖默冷冷地说：“你难道不知道？”
舒铮之前管理的一个实验项目，就是培养一种叫“血鬼”的东西。他们在女人的子宫里孕育，最后往往会撕裂母腹而出。牟清琳小腹上的伤口，实在是跟肖默曾经见到的“血鬼”破腹而出的伤口很相似。
“真不知道。”舒铮的面色绷得紧紧，她压低了声音，低到只有肖默听得见，“开玩笑，你以为是我干的？我杀牟清琳干什么？她又不是实验品，你难道看不出来？”
肖默若有所思地说：“果然是她。”
他一直在怀疑，这个负责带领这批学生来云中医院的班长牟清琳，就是安排在白玳这一批人中的“监视者”，云中学院每一批过来的学生中，都会有这么一个人存在。但是，牟清琳居然死得这么离奇，差点推翻了他的猜测。不过，舒铮既然承认了，那么牟清琳的死，就更令他不解了。
“你有没有觉得，她这种死法，很眼熟？”舒铮轻声地说。
“当然。”肖默说，这时候，他不得不跟舒铮保持同一阵线。“上一次，那些孕育血鬼的产妇，大都是这么死的。”
他说到这里的时候，仿佛鼻端都嗅到了一股浓烈的血腥味。他以为是自己的错觉，但他看到舒铮突然警觉起来的表情，他知道，自己不是错觉。
在过道的尽头，有一个影子，摇摇晃晃地映在墙上。
血红的影子。
左双双和白玳，也好像是闻到那股血腥味了，两个人正在惊惶地东张西望。看到映在墙上的血影，左双双又尖叫了一声。
“这是什么东西？！”
肖默也想问，那究竟是什么东西。他望了舒铮一眼，舒铮也脸色发白，喃喃地说了一句：“血鬼。它怎么会在这里？”
她的眼里，也露出了恐惧的表情。肖默忍不住讥讽说：“这不是你管理的实验项目吗？你难道还害怕？”
“不……”舒铮低声地说，“你忘了，我们养的血鬼，从产妇子宫里破腹而出的，只是……小小的，小小的，婴儿一样。可是这个……”
肖默打了个寒噤。正如舒铮所说，那个血影，是一个成年人的大小，虽然比他自己要矮小，但绝不是个小孩的高度。
肖默突然之间，从头凉到了脚底。他揪住了舒铮，大叫：“你是说，这个血鬼，就是从……从她……从她身上……”
他说不下去，望向了牟清琳那惨不忍睹的尸体。确实，牟清琳小腹上的创口，比起他曾经见过的那些女人，要可怕得多，从下腹一直撕裂到了胸肋之间。肖默带着恐惧的眼神，慢慢地移到了舒铮身上。
“你们又究竟在搞什么？！血鬼的实验，不是只有在老云中医院才能做吗？”
舒铮的脸上的恐惧之色，居然也不比他少。“我怎么知道！我以为……我当然认为，白玳她们这一批人……跟之前的是一样的……”
肖默紧追不舍：“一样的？你指的是，他们也都是即将基因变异的实验品？”
“当然！”舒铮也顾不得什么了，大声说，“我怎么知道牟清琳会这样子死掉？！”
她的眼神，带着点恐惧，茫然地掠过四周。“有什么事……超出了预料……也超出了……常理……”
肖默追问：“上次孕育出来的血鬼，你弄到哪里去了？”
“当然是被带走了。”舒铮回答，“那么恐怖的东西，我们怎么可能留下？要进行一系列的处理，我们才能进行下一步。”
肖默问：“一个不剩？”
舒铮回答的时候，并没有任何犹豫。“对。”
白玳和左双双一直抱在一起发抖，直到这时候，左双双才颤颤地说：“好像……好像……那个血影子……不见了……”
肖默犹豫了一下，小心地走了过去。他左右一看，空空荡荡的过道，只有一盏盏白色的灯亮着，半个人影也没有。要不是刚才大家都看到了，他真会怀疑是自己的错觉了。舒铮也跟着走了过来，在这样的灯光下，她的脸，白得吓人。
“走了。”肖默慢慢地说，“不管那是什么，已经走了。”他猛地回过头，问白玳和左双双，“别的人呢？”
他们在这里闹了这么久，动静这么大，居然都没有一个人出来。不祥的感觉，在肖默的心底蔓延。
“他们，他们就在那边啊……”白玳喃喃地说，“就在那边的房间……”
她朝左手边的过道，指了一指。肖默冲了过去，一脚把虚掩的门给踢开了。
里面的行李，乱七八糟地堆着，但是，一个人都没有。
“咦？他们去哪了？”白玳和左双双，都跑了过来，在那里看。几扇门都打开了，里面都没有人。
肖默也不知道是该松一口气，还是应该紧张。他想了想，说：“你们两个，跟我在一起，不要走开了。”
左双双看着他，泪光闪闪。“你会保护我们吗？”
肖默的视线，从她身上，移到了白玳的身上。“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