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铮走了。
白玳又睡着了。她长长的头发拂在枕头上,睡得很不安稳,眉心都蹙在一起,看起来倒更娇柔了。肖默怔怔地看着她,他不得不承认,白玳真是个美女,美到出奇,不仅美,还韵味十足。
肖默只是可怜她,这么美丽的女孩子,却仍然摆脱不了悲惨的命运。他并不相信白玳会跟她的同学们有任何不同,到目前为止,这个实验,应该算是“失败”的。所有的培养池出来的胚胎们,花年十年时间“成长”,到了身体里面的基因开始变异的时候,他们毫无例外地,都得面对惨烈的结局。
变成怪物,然后死亡。
肖默再怜悯他们,也无计可施。这些还对生活怀抱着美好梦想的少年少女们,肖默实在不忍心打破他们的梦。
一阵脚步声传来,肖默一回头,就看到面色铁青的舒铮走了过来。不,不应该是舒铮,是林露,因为她脸上那冰冷肃煞的表情,又出来了。虽然是同样的脸,同样的五官,她看起来,就是跟舒铮不一样。
肖默问:“结果有了?”
“DNA比对过了。”舒铮冷冷地说,“是左双双的血。”
肖默发出了低低的“哦”的一声。他的心,往下沉了一下。不管左双双现在在哪里,看样子,都是凶多吉少。
“我要去找失踪的那几个。”舒铮说,“你看好白玳,千万不要让她有事。”
“你?”肖默说,“我去吧!”
舒铮发出了吃吃的一声笑。“对云中医院,我比你熟得多,你去干什么?就留在这里!”
她也不等肖默同意,就自顾自地走了。肖默听到“叮”地一声,知道电梯是在下行。舒铮是打算到哪里去找?继续往下吗?在地狱的第十八层之下,更深的地狱吗?
肖默站在门口,正在犹豫着下一步怎么做,忽然之间,他似乎觉得个有个影子,从过道上一掠而过。肖默一个激灵,大喝一声:“谁?!”
那个影子又出现了,从过道的尽头缓缓地移了过来。肖默浑身绷紧,手已经放到了腰间的枪柄上。
但是,当那个影子真的出现在他面前时,肖默是真的惊呆了。
他本来以为,不管云中医院再出现多可怕的怪物,他都不会吃惊的了。
那是个女人。
一个脸形微圆,还带着一抹微微的笑意的女人。这是个美丽的女人,很有点珠圆玉润的古典美女模样。她穿的也是一袭很古典的秋香色旗袍,头发挽在脑后,用一根钗子别住。无论如何,这样的女人,不应该出现在云中医院这样的地方。
她像是走错了时代的美女。
肖默目瞪口呆地盯着她看,他只觉得错乱,特别的错乱。尤其是,他认出了这个女人的脸。
“许谨姐!”
这个女人,是许谈失踪多年的姐姐,许谨。她比许谈和肖默大不少,所以她的面貌,基本上没有什么变化,肖默对她印象很深刻,仍然能够一眼就认出她来。
许谨的手里,拿着一朵花。
胭脂色的海棠。
肖默只觉得身上的一根根寒毛,都竖了起来。他记忆非常深刻,上一次,他跟舒铮,在云中医院的前身——079军工厂的厂医院——那个废弃破败的花园里,也看到了同样的海棠。那个花园,杂草丛生,唯一开得繁艳的就是满园的海棠花树。
而在这些海棠花树下面,都埋着女人的尸体。
多年以来,这个医院都在做一件极其恐怖而违背基本伦理道德的事。他们让这些年轻健康的女人,用自己的子宫来孕育“血鬼”。而这些女人,往往在生产的时候,就是生命结束的时候——血鬼会撕裂母腹,就像《异形》那样。或者,它们直接把母体当作自己出生后的第一道大餐。
肖默在海棠花树底挖到了一具又一具的女尸。他再也不想看到海棠了,那深红的颜色,在他的记忆里,像凝结的血块。
舒铮曾经对他说,自己在花园里看到过一个圆脸的古典的女人。肖默并不真的相信,他对舒铮的话,总得打点折扣。
但是这时候,他不得不信了。
他又试探地朝许谨走近了一步。“许谨姐……你还认得我吗?”
许谨似乎是在看他,但又好像没有看他。她的眼睛,黑莹莹的,很明亮,但肖默看起来,总觉得她有些说不出来的不对劲。
“喂!”
有人重重地拍了一下肖默的肩膀。肖默又是一个激灵,回头一看,站在他背后的,却是许谈。许谈莫名其妙地看着他,说:“你怎么了?脸色像死人一样!出了什么事?”
肖默又去看刚才许谨站的地方。
许谨已经不见了。
他又猛地一下回头,瞪着许谈。“你没看到?”
许谈更莫名其妙。“看到什么?”
“你姐姐,许谨!”肖默大声地说,“你没有看到她吗?她刚才,就站在前面啊!”
许谈看着肖默手指过去的方向。一个空空荡荡的过道。他叹了口气。“肖默,你一定是眼花了。我什么都没看到。”
肖默说:“你觉得,就算我有幻觉,也会幻觉看到你姐姐吗?这根本就不合常理!”
他走到刚才许谨所站的地方,弯下了腰去。当他直起身子的时候,许谈看到,他的掌心上,躺着一片深红色的花瓣。
海棠的花瓣。
许谈的脸色终于变了。
肖默笑了笑,说:“你看,许谈,你姐姐,她不是一个幽灵。她喜欢海棠吗?”
许谈脸色十分奇怪,站在那里,一动不动。肖默望着他,说:“上一次,在那个老云中医院的时候,我就在想,舒铮算不上是第三个项目的管理者,她身份很特殊。而焦春,她也不是,她只负责一部分。那么,是谁呢?难道——就是你这个失踪多年的姐姐?”
“你胡说什么!”许谈有点动气了,“我也多年没有见过她了!信不信由你!”
“我信。”肖默慢慢地说,“你也有很多事不知道吧,许谈。他们也一样的防着你,是不是?不过,我可以保证,你这个姐姐,一定是比你和宁晓钧,甚至舒铮更重要的人物。因为,提到她的时候,每个人的表情,都那么的奇怪……”
一阵急促的跑步声响了起来,舒铮跑了过来。她看样子是一口气跑上来的,脸色绯红,还带着点喘息。
“出事了!快跟我来!”
“可是白玳……”肖默说,“她怎么办?”
舒铮皱了一下眉,说:“把门反锁上,她还在睡,没事。”
肖默说:“要不,把她叫醒?”
“不行。”舒铮一口否决,“白玳胆子小,我怕把她吓出毛病来。”她又似笑非笑地盯了肖默一眼,“太漂亮的小姑娘,胆子都特别小。”
肖默把白玳睡的那个房间的门关上了。许谈用自己的通行卡刷了一下,他又对舒铮说:“你来重设密码。”
舒铮想了一想,把密码设上了。许谈对肖默说,“看好了,我和舒铮两个人,一人负责一部分。除非我们两个人在一起,不然,没有人可以打开这道门。这样,你放心了吧?”
肖默说:“我担心的是白玳醒过来一个人吓死!赶紧走吧!”
电梯一路向下。肖默已经很久没有这种“坠入地狱”的感觉了。在黑沉沉的地底,电梯像是无止境一样,朝下坠落。
他的心,就像是吊在半空中,不知道要如何才能落到实处。
“我们这是要到哪里?”出去的时候,肖默问。舒铮回答:“实验室啊,你不是来过吗?以前你去过的是二号实验室,这个是一号,也是最大的一个实验室。本来在负十八楼以下,但是被炸毁了,就移上来了。”
肖默听着他们三个人的脚步声,沉闷地响在过道里。“你究竟看到什么了?”
舒铮居然沉默着。过了一会,她才说:“你看到了,就知道了。”
她用通行卡刷开了实验室的门。
肖默只看了一眼,就扭过了头去。许谈脸色惨白,极力地忍住不让自己呕吐出来。
地上的那个“人”,已经完全不成人形了。他像是被一头力大无比的怪兽给撕碎了,活生生地把他的躯体扯成了一块块,血肉片片,溅得四处都是。头不仅被拧了下来,还像是一个核桃一样,被硬生生地夹成了几块,连那么坚硬的头骨都碎裂了。
“……这是谁?”肖默喃喃地说。舒铮面无表情地从地上的血里,捡起了一张印着云朵图案的名牌。
“应该是冯征。”
许谈强忍着恶心,盯着那“人”看了片刻。“这不是一个完整的人。”
肖默“呵”了一声。“许谈,你厉害,都支离破碎了,你还看得出来这不是一个完整的人!”
“头是在这里。”许谈脸色发白地说,“你注意看,地上只有他的一只脚。他的下半身在这里比较多,上半身……不知道在哪里。”
肖默也只能强忍着想吐的感觉,去努力在血肉碎片中“分辨”。许谈抬起头,问舒铮:“别的人呢?”
舒铮说:“都失踪了。”
许谈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如果这个死人是冯征的话,那么,有可能是失踪的几个人中的一个开始变异了。比如说——西伯利亚冰原上的巨熊?然后,变异的怪兽,把同伴给杀死了?”他扫视着四周,“如果是这样的话,他就藏在这附近。”
舒铮表示反对。“他不可能到这下面来。这个实验室,你忘了,目前只有你跟我才有通行卡。”
她的言下之意就是:别人都是不可能进到这里来的。
肖默走过去,研究那扇门。门没有被破坏过的痕迹,只是喷溅得满满的都是血迹。血迹很新鲜,冯征才死了没多一会。
“你们确定只有你们能开门吗?”他问。
许谈烦躁地说:“当然,这地下属于我管理的范围,我就是最高的管理者。舒铮也只是现在才有权限,以前她是没有的。”
肖默摊了一下手,说:“可是,这个怪物,就这样侵入了你的领域啊,而且还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他忽然侧着头听了一下,做了个手势,示意舒铮和许谈不要开口说话。
他听到外面有动静。
肖默拔了枪,贴着过道,慢慢走了过去。许谈没有出来,舒铮却亦步亦趋地跟在他的身后。肖默瞟了她一眼,舒铮脸上那种艳丽而冰冷的神情,又出来了。
这时候,她是林露,不是舒铮。
这一点,肖默不得不接受。
“脚步声。”舒铮低声地说,“有人过来了。”
肖默说:“你确定是人?”
舒铮不说话了。那脚步声,听起来是有点奇怪,特别的沉重,像是过来的人有一双很大很大的脚丫子,一步一步重重地踏在地上。
“别装了,拔你的枪。”肖默说,“我不知道来的会是什么。不过,我一直有个问题,你们接到的命令,对于这些实验品,究竟要到什么地步,才会捕杀?”
“这个么,”舒铮说,“我们是不会主动去捕杀的。一般来说,他们自己就会自相残杀到死了。”
“我还有问题。”肖默说,“你们为什么不把他们关起来,在实验室里面观察,非要把他们放出来?这样很危险啊。”
舒铮的眼神闪烁,看样子,她是并不愿意回答他的问题的。但这时候,也没有时间再让他们讨论这个问题了。
肖默简直是惊骇地看着出现在面前的那个怪物。
巨大的,足足有两米多高。许谈的猜测并没有错,这是头巨熊,有着肥厚的熊掌,像个扇子一样,一巴掌就能把人扇成肉饼。舒铮显然也没想到会是这种东西,她的眼里,明显的也有着惊愕。
尤其是,那熊的脸,还是张人脸。
肖默见过这张人脸。
杨捷的脸。
这怪熊的手里,抓着“半个”人。许谈的判断并没有错,冯征一半的躯体被撕碎了扔在实验室里,而另一本,还被怪熊抓在手里。怪熊正把他一口一口地,吞进肚子里去,都吃得不乘多少了。
许谈从实验室那边奔了出来,一看到这景象,就倒抽了一口凉气。“我的天!”
舒铮两眼瞪着那怪熊,一步一步地朝后退。肖默还不忘调侃她一句,“怎么,你也是叶公好龙吗?”
“回实验室。”舒铮低低地说了一句,“我不能开枪,但我也不能让它把我撕成碎片吧?”
肖默说:“实验室安全吗?如果安全,那半具尸体怎么会在里面?”
舒铮说:“我进去之后,可以再加一次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