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默站在实验室的墙壁前面。实验室的墙面，是可以变成防弹玻璃的，从外面看不见里面，但是从里面可以看见外面。他就看着那头怪熊，继续撕咬着抓着的那小半个人，直到把那个倒霉的人，全部吃到肚子里去。
“这头熊是谁变的？”许谈问。
肖默说：“看那张人脸，应该是杨捷。”
舒铮若有所思地说：“那现在还不知所踪的，除了左双双，就只有莫扬了？冯征就是这个被撕碎吃掉的倒霉鬼？”
肖默说：“冯征虽然被撕碎了，但身上还有少量的衣服。看那衣服的颜色，应该就是他，这个我记得很清楚。”
舒铮的手指，在银色的桌面上拂过。她像弹钢琴一样，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弹动着。“这么说，冯征和杨捷是在一起的。杨捷变异后，就把冯征给杀死吃掉了。奇怪，他们为什么会跑到这最下面一层来呢？他们又是怎么进来的呢？”
这个问题，肖默和许谈，都没办法回答她。
那怪熊，已经蹒跚地消失在了过道深处。肖默不知道，这个巨大的地下实验室，能够通到何处？那还留着一张人脸的巨熊，是不是还能蹒跚地走进电梯，上到楼上呢？
他只感到无边的恐怖。
在这种无止境的寂静里。
“你们还要留在这里吗？”肖默说，“我要上去看看白玳。我不放心她。”
许谈说：“我在这里收拾，你们去。”
他用了“收拾”这么平淡的两个字，倒让肖默有些恶心了，一言不发地转身要走。许谈却叫住了他。
“肖默，我们能谈谈吗？就一会。”
他朝舒铮递了个眼色，舒铮无奈地叹了口气，走了出去。
许谈略有点尴尬，也有点不敢看肖默的眼睛。“肖默，我知道你在生我的气。从你第一次来的时候，我就警告过你，云中医院不是你应该来的地方。你偏偏那么固执，非要留在这里……”
“没什么好生气的。”肖默平淡地说，“各为其主，你没错。只不过，我确实没想到，你居然能利用我，把舒铮——不对，是林露安插到我的身边。就这一点，我就没办法再拿你当朋友。我说得够明白了吗？”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许谈站在原处，脸上满是落寞的神情。
肖默跟舒铮一同走进了电梯，舒铮看他一直板着脸，笑了笑说：“好了，肖默，我告诉你吧，许谈确实是不同意的，也谈不上设局骗你。是我强迫他——也可以说，命令他这么做的。你不用再耿耿于怀了，你知道，我们的命，都不属于自己，许谈也不想这样。”
肖默对于她的“安慰”，并没有什么表示。
两个人回到白玳的房间前面。肖默看着那扇米色的门，突然间，他竟然觉得有点害怕。
白玳现在是什么样子？她……是不是也会变成自己根本不认识的模样？
“你害怕？”舒铮手里捏着从许谈那里拿来的通行卡，笑着说，“怕白玳也会变成怪物？”
她输了密码，门开了。
白玳还在睡觉。她侧躺在床上，乌黑的长发拂在雪白的枕头上。她的侧面，美丽得像幅宁静的图画。
肖默看到她在均匀地呼吸，松了一口气。他的手心，都被汗湿透了。
舒铮站在他身边，似笑非笑地说：“真是个睡美人啊，是不？你挺有艳福的，上回是康悦然，这回，又是白玳，都是大美人。只有我，唉，就是普通女生一个，你也看不上的。”
她这语气，倒让肖默一时间有点拿不准，她究竟是在开玩笑，还是认真的。这玩笑，尴尬得让肖默连答都不知道怎么答。毕竟，在他面前的，并不是真的舒铮，而是——林露。虽然有着跟舒铮一样的容貌，但这个林露的真实年龄，恐怕当肖默的妈都不止了。
舒铮却又一整脸色，若有所思地说：“她怎么还没任何变化？真奇怪，她的同学，都已经有变化了呀，怎么就她一个……按理说，不应该有失败的CASE呀。”
“也许，她是又一个舒铮呢？可以中止变异的过程？”肖默冷冷地说。舒铮却不理会他的嘲弄，摇了摇头，说：“不，不管怎样，也会有那么一个过程。更何况，舒铮也并非是一个特例，她虽然注射了血清，但还是没能活下来，真是遗憾。”
她坐到床边，轻轻地拍了拍白玳的手。白玳一下子就惊醒了，睁着一双茫然的大眼睛，对着舒铮和肖默，从这个人看到那个人，好像一时间还没弄清楚自己身在何处。
“没事，没事，是我。”舒铮安慰地说，“真对不起，把你吵醒了。”
白玳眨了几下眼睛，她长长的睫毛也在颤动，那模样，实在是楚楚动人，肖默都看得有点呆住了，被舒铮用力地瞪了两眼。
“你们……你们，找到双双了吗？”白玳轻声地问，但她的脸上，浮现出了无法掩饰的焦灼。
肖默在心里暗想：还好找到的那个人，不是左双双。
舒铮摇摇头，说：“没有，我们还没有找到。白玳，你伸出手来，我要抽一点血，帮你检查一下。”
白玳本能地把手一缩。“检查？为什么？”
“没什么，只是例行的体检。”舒铮看样子不想吓着白玳，轻言细语地在哄着她。白玳虽然不情不愿，但还是把手伸了出来。舒铮应该是早有准备，迅速地把注射器拿了出来，抽了一点血。
白玳微微地皱着眉，虽然舒铮动作很轻，但她看样子是个怕疼的人，细细的一排晶莹的牙齿咬着下嘴唇，都咬出了牙印来。
舒铮对肖默说：“我去把东西给许谈。”
她一走出去，白玳就一把抓住了肖默的衣袖。“……是不是双双出什么事了？舒铮看起来，好奇怪呀，她真的看起来不太一样了。她以前……不是这个样子的。她……”
肖默觉得，白玳的感觉真是很敏锐，舒铮确实已经不是以前的舒铮了。白玳的手指，紧紧地抓在他的衣服上，肖默想松开她的手指，却发现白玳的手上，有一些奇怪的微微闪光的红色碎片。
他想再看一眼，白玳却缩回了手。肖默安慰着她：“没事，真的没事。你放心，我们会找到左双双的。”
他忽然看到，在床脚下，好像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光。肖默趁白玳还伏在他手臂的时候，迅速地把那东西捏在了手心里。
白玳开始啜泣，肖默对女孩子哭，实在是没有什么经验，在那里手足无措。他的手刚碰到白玳的头发，舒铮就走了进来。肖默想把手缩回来，却又觉得更尴尬，手就停在了那里，也不敢看舒铮的表情。
“让她休息，肖默，你出来。”舒铮声音冷冰冰地扔下了一句，转身就走了出去。走到对面的房间，肖默看她那面如冰霜的样子，终于忍不住说了一句：“拜托，小姐，你又不是真的舒铮，你干嘛一副吃醋的样子！”
“你怎么偏就喜欢跟这些作为实验品而存在的女孩拉上关系？”舒铮不耐烦地说，“你总是会忘了你的身份，肖上尉！你真的是太年轻了吧？记住，你现在是在执行任务！不能让无谓的感情扰乱你的心神，干涉你的判断和决策！”
肖默瞪着她，突然哈哈哈地大笑起来。“你……舒铮，不，林露，你现在这样子，怎么那么像我……我上级啊！你说的话，跟我上级，一模一样啊！哈哈哈哈……我是不是在执行任务，又关你什么事？”
舒铮的脸上，露出了不悦的表情，她这表情，却让肖默心里动了一下。他盯着舒铮想多看两眼，舒铮那表情却又一瞬间褪去了，变得平淡无波。
“上级？我看，不是上级吧？”
肖默问道：“你什么意思？”
舒铮转过了身去，背对着他。她的声音幽幽地飘了过来，带着些伤感的味道。“她还好吧？是不是还跟以前一样，特别喜欢拉小提琴？”
肖默呆住了，死死地瞪着舒铮的背景。“你怎么知道？”
“我怎么知道？”舒铮轻轻地说，“我怎么知道？……她是你什么人？你们长得有一点儿像。”
舒铮已经不是第一个这么说的人。肖默想起了那个晚上见到的白衣男子，他的说法几乎一模一样。舒铮问道：“她是你什么人？”
“她的表姐是我妈妈。”肖默终于挤出了这句回答。他看到舒铮点了点头，说了一句：“她一向是最有主见的。”
她不再说话了。肖默也不知道该再说什么好了。忽然，肖默想起了一件事，可以打破两个人之间尴尬的沉默。
“对了，有个东西。”肖默摊开手掌，“你看看，这是什么？”
他手心上，躺着一个小小的、晶莹的水滴形的东西，鲜红色的。舒铮“咦”了一声，拿了起来。“这是耳坠啊，白玳的？”
“不是。”肖默说，“白玳没有打耳洞。”
舒铮冷笑。“你还看得真清楚！”
肖默这一回，是真的觉得好笑又好气了。“林露小姐，你真是把自己当舒铮了？拜托！你不要用这种吃醋的口气好不好？”
舒铮白了他一眼，慢慢地转动着那颗小玛瑙珠。“不是白玳的，那就一定是左双双的？这也没什么好奇怪的。奇怪的是……上面好像有血。”
“对。”肖默沉吟地说，“看样子，这耳环是被用力地从她耳朵上扯掉，才会留下这么一点血迹的。左双双……她处境不太妙啊。”
“那你的结论是什么？”舒铮问。肖默摇了摇头，说：“还能是什么结论？左双双确实是戴着这样的耳环。对，是一对，一边耳朵一只。”
舒铮的眼光，慢慢地移向了对面虚掩着的病房。“你的意思是说，左双双可能……还在里面？”
她突然像是想到什么极其可怕的事一样，就算是她这样冷血理智的人，眼里也露出了恐惧。
肖默似乎也想到了同样的事，两个人的目光一接触，又迅速地移开了，就像是两个人都在害怕自己想到的事情一样。
“不，这不可能。”舒铮喃喃地说，“不会有这样的事。”
“砰”地一声，虚掩的门被撞开了，许谈面色惨白地冲了进来。他手里抓着长长的一张纸。“白玳呢？！”
肖默说：“在对面，怎么了？”
许谈一手把门重重地推了回去。他把那张纸，拍到了桌子上。肖默看起来，全部都是天书，完全不知道打印的什么。舒铮抢过来，一看之下，也变了脸色。
“你确定没有错？”
“我测试三遍了，不会有错！”许谈的额头上，都有汗在流下来，肖默从来没有见过他紧张成这个样子，“我也宁可是错了，但是，没有错！”
舒铮慢慢地抬起头，她的目光，森冷如刀，久久地停留在对面的房门上。从这个方向，看得见白玳的一只手，放在被子外面，纤细洁白。光是一只手，也能看出来，这是只美女才能有的手。
“你说得没有错，肖默，左双双没有失踪，她一直都在那个房间里面。”
肖默盯着她。许谈把那张纸，递到他面前，给他指点着说：“你看，这上面是白玳DNA本来的排列序列。可是，这下面，是她现在的DNA已经起了质的变化。四种核苷酸都已经全部发生了变化，有些已经是100%的变化——这种变化，原本是会死人的，可是，她还好好地在我们面前。”
他说到这里的时候，连声音都变调了。肖默开口说话的时候，他自己的声音，也是沙哑的。
“那结论是什么？”
许谈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盯着他的眼睛。“结论就是，白玳的变异，已经全部完成了。”
肖默只觉得脑子里“轰”地一声，实在是五雷轰顶。那张满是怪异的符号的纸，从他的手里，飘了出去。
舒铮手指拈着那颗红玛瑙珠子，一字一字地说：“她吃掉了左双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