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孕育血鬼的女人的选择，并不是随意的。不仅要年轻、健康，还要看生辰八字。这是属于玄学的范畴，我不懂，这个不由我负责。”舒铮缓缓的说，她的声音，幽深而空虚，“如果就这个选择标准，施泽莉是非常合适的。”
肖默张大了嘴。他说不出话来了。舒铮的脸上，浮现出了一个讥刺的笑容。“你以为我们就不明白吗，自己的命，从来都不属于自己？肖默，二十年前，我就是你这样的年龄，但是，我看到的是什么？”
她咬着下嘴唇，脸上的神情也变得非常痛楚。“她那时候还年轻，也才二十岁。对于命令，她不得不遵从，用自己的子宫来孕育这样的血鬼。对她而言，是生不如死。”
肖默喃喃地说：“这么多年，她……都这样？”
“她的生辰八字，她的体格，都是最适合的。”舒铮苦笑，“所以，她才能够顺顺利利地活下来。”
她耸了耸肩，声音里的苦涩意味更浓了。“她也算是立了大功，但这有多痛苦，只有她自己明白。后来，找到了能够凑数的女人，她才能中止这项让人痛苦的任务。”
肖默听她的话里，好像还另有点想说的话，就死死地盯着她的眼睛看。“那，为什么这六年以来，她又继续在……还有，为什么这一回，她死了？”
舒铮动了动嘴唇，她似乎有难言之隐。但是，她看到肖默脸上那急切的神情，终于说了一句：“她是为了她自己的女儿。”
说完这句话，她就走到了窗前，扔下了在那里目瞪口呆的肖默。
只有这一层楼，才有窗户，被绿色的百叶窗给半遮着。肖默只听她幽幽地说：“施泽莉在接受任务，作为孕育‘血鬼’的母体的第一年，她腹中还有一个女儿。这个女儿出世后，在我们的努力下，好不容易活了下来。可是，就在今年，她这个女儿，又要面对另一种更可怕的危险了。”
她闭上了眼睛，“为了改变她女儿的命运，她拼了命地去完成任务，虽然，她现在大可以不自己去冒这个险的。她之所以这么做，就是因为她知道，她做得越好，我的地位和权限就会越高。”
肖默呆呆地问：“你的权限高，对她有什么用？”
“当然有用。”舒铮轻轻地说，“我的权限高，才能救她这个一定会死的女儿。”
肖默继续莫名其妙地问：“谁是她的女儿？”
舒铮叹了一口气。“你虽然没见过，但也肯定听过她的名字了。”
肖默一怔，随即明白了。“你指的是——白玳和左双双口中的施小音？”
舒铮点了点头。“所以，白玳才会在这里看到施小音，而之前她那些同学，全都死了。我冒了很大的险，才把施小音留了下来。许谈和宁晓钧都帮了忙，让她以‘亡灵’的身份，留在云中医院工作。”
肖默用一种新的眼光打量着她，半天才说：“原来，舒铮，噢不，林露，你也不是完全没有感情啊。”
“不是感情，而是感动。”舒铮缓缓地说，“我看到她在海棠花树下服毒自杀的时候，我是真的震动了。她把自己腹中那个已经成形的婴儿引产了，她不愿意再制造跟施小音同样的悲剧，与其如此，不如让那孩子在出生之前就死在母亲腹中。她用她的死，把救她女儿的请求，强加在我身上。我也不能不成全她，也算是给自己留下一丝人性吧？”
肖默茫然地说：“你并没有救到施小音。她已经死了。白玳她看到施小音在缆车上面……”
他看到舒铮用一种嘲弄的表情看着他，却不明白她究竟在嘲弄个什么劲儿。
舒铮叹了口气，说：“真是小男生，这都不懂。亡灵们——你是从什么地方分辨的？”
肖默说：“脸色……”
话还没说完，他就已经明白了舒铮的意思。
只要作一点脸部化妆，不就行了？他自己对于亡灵们的分辨，也是来自于那种泥土一样的面色。
白玳自己也说了，她看到的施小音，脸色非常的难看，跟她记忆中的施小音那美丽晶莹的肤色完全不同。
肖默说：“你把施小音也当成‘亡灵’，藏在云中医院里。这是个好办法，可是，你能瞒得了多久？”
舒铮发出了一声长长的叹息。“我知道瞒不了多久，所以，我想拜托你，把她好好地带出去。”
她这个要求，让肖默的眼珠子都要掉出眼眶来了。他想笑，却笑不出来。“你觉得我能答应这么荒唐的事？”
“你难道不想在你的良知和善良全部泯灭之前，做一点让你的良心过得去的事？”舒铮反问。
肖默沉默。
“宁晓钧死后，亡灵实验这一部分，由我暂时代管。”舒铮说，她带着肖默，下了电梯。肖默有些奇怪，她为什么不叫上许谈一起，而单单叫上自己。舒铮似乎看出了他的想法，苦笑了一下，说，“我们谁也没法相信谁。肖默，在这个环境里面呆久了，我们相互之间，早已没有任何信任可言。实验品本身是不被当成人的，而我们，就跟机器无异。”
肖默记得，在地面以上的那些楼层，就是亡灵实验的基地。上一次，宁晓钧把这个地方，连同胚胎的培养池都一起炸毁了。
“叮”地一声，电梯停了。肖默已经觉得麻木，这是他第三次来到这里，他已经不知道在这个电梯里面，上上下下了多少次。
楼道很干净，淡淡的米白色，已经完全看不出曾经发生过什么的痕迹。
肖默突然地问：“多年前的那次意外……”
“比宁晓钧干的还要吓人得多。”舒铮的眼神，仿佛已经飘到了十年以前，“把这个医院，变成了死城。我们实在是没办法派人进来，于是，只能用我们刚试验出来的‘亡灵’来清理现场。”
她的脚步声，轻轻的响在过道里。她的声音，像玉器击在金器上，也在回响。
肖默说：“像切尔诺贝利那样？”
切尔诺贝利的泄漏，让它变成了一座死城，最早被派去的那些人，都是死士，受到强烈的辐射的影响，死状极其凄惨。而且多少年来，切尔诺贝利周围，还一直在受着这核泄漏的可怕的影响。
“不。”舒铮回答，“在这里，更多的是细菌，病毒，各种恐怖的实验品，他们逃逸出来了。我们只能把它们困在这里面……”
她闭上了眼睛。“我无法想象当时的情景。我们的很多人都在里面……”
肖默只觉得一阵阵的寒颤。
也就是说，工作人员，研究人员，都跟那些因为爆炸而四处逃逸的病毒在一起，包括他们的实验品。他无法想象，这里曾经是怎样的一个炼狱，有多少人，在这里奔跑呼喊，最后死无全尸。
“我们不是不想救。”舒铮低声地说，“我们想尽了办法，冒了很大的风险。我们甚至没有毁灭这个地方，按理说，最好的办法就是彻底毁灭。可是，你看，我们并没有。我们只是在把实验基地继续延伸到地下，然后把原来的实验室封闭……”
她苦笑了一下。“这么些年，连我都不敢踏足这些地方。”
她就那么站在过道中央，她的影子，落寞地拖在墙上。肖默不是不恨她，或者，至少是不能再像从前那么在意她。还有康悦然的死，无论如何，也是舒铮的原因，但现在，他能看出她的孤独和恐惧。
“林姐姐！！！”
一个清脆的女孩子声音响了起来，紧接着就是啪嗒啪嗒的脚步声，一个女孩奔了过来。肖默一看，这女孩子跟施泽莉真的长得有几分像，只是个子更娇小玲珑，模样也比施泽莉要甜。
“林姐姐，你怎么一直不回来？我等了你好久了！这边有点东西，我想要给你看看！”
肖默仔细打量施小音，她的肤色确实呈现一种暗褐色，跟他以前见过的“亡灵”没什么两样。但是，这分明就是一种化妆，她大约一个人在的时候，并没有刻意去“保持”，所以这妆就开始剥落了，肖默能看到她原本白腻光滑的皮肤。
施小音看到了肖默，很是吃惊。“他是谁？”
“他叫肖默。”舒铮在这个女孩面前，很有长姐的样子，“走吧，小音，你发现了什么？”
施小音蹦蹦跳跳地进了一个房间，这房间却是个完全的女孩子的房间，满眼的粉红和蕾丝，看得肖默都直了眼。施小音跑到书桌前面，“啪啪啪”地在那里敲那个虚拟键盘，全神贯注地在那里调试。
“林姐姐，你等会啊！我调出来要花点时间！”
舒铮微微一笑，她这一笑，几乎是温柔的。肖默呆呆地看着她，舒铮走到了门口，靠在门上，说：“你忍心让这么可爱的女孩死于非命吗？”
肖默哑然。过了一会，他问：“你们是怎么把施小音偷偷地藏到今天的？”
舒铮低低地一声叹息。“在她还是个婴儿的时候，我们就把她送到了云中学院的那处分院。每年的体检，我们都会暗中通知许谈。只要他不泄漏这个秘密，小音就能一直顺顺利利地长大。但是，十年过去了，她……十八岁了……”
十八岁。成人的时候。也是云中学院中的实验品必须要面对他们的人生和命运的时候。就像舒铮。就像白玳。
“所以你们把她也算在实验失败，‘死’掉的人中的一个。”肖默慢慢地说，“反正大多数都死了，也有很多死无全尸的。你偷偷地把她藏在‘亡灵’之中，想要瞒天过海……”
“亡灵里面有很多护士，也有普通的工作人员。”舒铮说，“宁晓钧会亲自关照，这不是什么问题。本来，只要宁晓钧一直是亡灵实验的负责人，施小音就可以一直藏在这里，直到我们有机会把她偷偷地送出去。但是……”
肖默盯着她的眼睛。“但是什么？”
“云中医院是不能有监控的。”舒铮说，“这个，你已经很清楚。但是，也不能让它一直处于‘独立’的状态，这是上级不可能允许的。所以，他们也会定期派人来巡查。我们非常担心，如果让‘巡查员’发现了施小音的存在，我们全都会死得很惨。”
她的睫毛扬了起来，认真地注视着肖默。“所以，我们都不打算害你。我想请求你，救救施小音。你本质上是个善良的人，这一点，我从没怀疑过。”
肖默冷笑一声。“是啊，我善良，所以一直以来，都由你随意摆布，你们想骗就骗，想利用就利用？林露小姐，我要再相信你，我就是个白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