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默望着躺在床上的施小音。
这个白色和粉红的房间，实在是很可爱，完全不像是云中医院里面能有的。床头放着一个灰色的考拉熊，看样子是施小音的玩具。这个女孩子，比起她在云中医院里面的同学，实在是太幸福了。
当然，她的幸福，也是她的母亲不惜一切为她换来的。
施小音发出了“嗯”的一声，睁开了眼睛。她茫然地看着周围，喃喃地说：“我……我怎么了？”
舒铮微笑地说：“没事，你被蜜蜂叮了一下。”
施小音想坐起来，但是她发现，根本撑不起身体。那蜂毒有麻痹的作用，她现在浑身都是麻木的，动弹不得。许谈走过来说：“你还得躺着，血清虽然起作用了，但那强烈的蜂毒要全部失效，还得等一等。”
施小音慢慢地转动着眼珠子，忽然，她的视线，落到了床边放着的一面小镜子上。她看到自己又肿又变成紫黑色的脸，只吓得眼泪都快出来了。“我的脸！我的脸……我的脸怎么会变成这样子了？”
许谈安慰她：“没事，等蜂毒全没了，你这肿会消的。”
施小音泪眼汪汪地问：“真的吗？”
“真的。”许谈说，“你见过哪个被蜜蜂螫了的人，会不消肿的？”
施小音想想也是，破涕为笑了。
肖默却坐在旁边，在想另一个问题。蜜蜂，谁是蜜蜂？舒铮瞟了他一眼，说：“你在想什么？”
“……不是白玳。”肖默沉吟地说，“那时候，就在左双双吃人，怪熊也吃人那个时间段，白玳绝对是跟我们在一起的。”
就算不带任何感情色彩，肖默也绝不会对这一点有所怀疑。白玳再怎么样，也不可能有分身术。
虽然他对于白玳身上那淡淡的、甜甜的香味很在意，要不是白玳那个时间段确实跟他们一起，而且是在一个等于是封闭的密室里面，肖默真要认定白玳就是化身喜马拉雅蜂的那个人了。她身上那股甜香，肖默回想起来，真的很像蜂蜜。
但是这又引出了另一个问题。如果不是白玳，那么，是谁？
舒铮显然也在考虑这个问题，她的眉头拧在了一起，她在沉思的时候，是很美的，平时那俏皮明丽的模样，只是个孩子，可她这么思索的时候，显然，就是个成年的女人了，那若有所思的样子，是迷人的。
她发现肖默在呆呆地盯着她看，脸居然也红了一下。
“还有一个人从一开始消失了。莫扬。她是不是就是喜马拉雅蜂？”
忽然间，房间里发出了非常刺耳的蜂鸣音，像是警报似的。许谈脸色一变，说：“下面出事了。”
施小音叫道：“让我来！”
她努力地活动着自己的手指，去调控她的监控屏幕。屏幕上“轰”地一声巨响，包括舒铮和肖默在内，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向后退了一步。
又是左双双的脸。
那长着人脸的巨蟒，正在徒劳而绝望地，向墙上一下一下地撞击着。它的嘴大张着，长长的血红的舌头都耷拉下来了。肖默再不懂生物学，也一眼就看出来，这条巨蟒快要死了，正奄奄一息地挣扎着。
“怎么会？！”许谈叫了起来，“它刚才还是好好的呀！”
舒铮的一只手，紧紧抓着床头，连指节都发白了。“许谈，你看，它身上在变色了。”
本来是通体血红的巨蟒，这时候，那种红在开始发紫，巨蟒身上有些鳞片，都快变成紫黑色了。这种颜色，他们已经不陌生了，就在现在，施小音脸上和身上的紫黑，都还没有褪呢。
“……她被毒蜂给螫了。”舒铮喃喃地说，“看样子，她……她马上……就会死了。”
许谈咬着牙说：“舒铮，就这样让她死？云中医院的那些人，越来越少，再这么下去，我们一个都交不出来，你觉得我们的下场会如何？”
“你想救她？”舒铮说，“我看起来，就算给她注射血清，也晚了。而且，给人类的血清，能救小音，对左双双未必有用。”
肖默打断了他们两个人的争执。“我去。”
他朝许谈伸出一只手。“血清给我。”
许谈一呆，本能地叫道：“不行！现在那个地方完全封闭，你不能去！而且，你别忘了，那毒蜂还留在这个封闭的空间里，螫你一下，你可能还不一定有小音这么好运呢！她身体里满是疫苗，你没有！”
肖默把衣袖拉了起来。“你先给我注射血清，不就完了？”
这倒是个好方法。许谈没有再吭声，拿起注射器，就给肖默注射。他又拿出一支很粗的注射器，递给肖默，叮嘱说：“别管哪里，只要把针头插进去注射。但是，你记住，一定要用力插进去，因为蟒蛇的皮太厚，作用慢了，就等于没用了。”
肖默把他的背包一背，刚走到门口，就看到了白玳，一脸惶惑地站在那里。她应该是刚睡了一觉起来的，乌黑的长发有些蓬乱，但却更多了几分妩媚的味道。她惶恐不安地说：“你们……你们在说双双？”
肖默回头朝屏幕上看了一眼。那头巨蟒，已经越来越委顿了，正蜷缩在墙角，在无力地挣扎着。
“我下去救她。”
他正要走，手臂却一紧，被白玳抓住了。跟白玳一靠近，肖默就又闻到了她身上那股甜香，实在是很好闻，但是，这香味却让肖默相当的恐惧。
“肖默，请你，救救双双。”
肖默张了一下嘴。他实在不知道，他应不应该救。救了也是个悲剧，更大的悲剧，左双双如果还有神智，也绝对不会愿意这么活，他还记得变身成长着獠牙的野狼之后、咬死了方容然后安静地等着死亡的卫兰。但是就目前这个状况，他也不能眼睁睁看着，什么都不做。
总要赌一赌。
“我会尽力。”肖默回答。
电梯停在第三楼。其实，应该是负十六层。
肖默拿着许谈给他的通行卡，还得加上舒铮的一张，才能打开门。这道门是银色金属的，通常只会在太空舱见到，非常轻巧，但是坚固度极高。以前，肖默没有在楼层里见到这种门，这大概是为了彻底封闭而设计的。
门向两边滑开，肖默走了进去，门又无声无息地在他背后合上了。
里面的光源都已经中断了，只有很小很小的白色的灯，有点微光。但是，这一点微光，对于肖默也已经完全足够了。
他慢慢地在里面走着。
他鼻端闻到的味道，非常奇怪，也非常复杂，混合着甜香和恶臭。这两种极端的味道，结合在一起，肖默简直是觉得无法用言语来形容。
肖默一脚下去，却被什么东西粘住了，有点提不起来。肖默用力一抬，再看自己的脚底，沾上了一些半透明的黄色东西。对这东西，他已经不陌生了。
他继续往前走。
他先前已经确定过左双双的方位，他现在得先到那边去。
巨蟒蜷缩在墙角，要不是它偶尔还小小地痉挛一下，肖默一定以为它已经死了。原本血红的鳞片，这时候大部分都变成了恐怖的紫黑色，肖默不由得觉得害怕，这蜜蜂究竟有多大的剧毒，连亚马逊丛林之中的霸王、几乎是没有克星的亚马逊巨蟒都能杀死？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鼓足了勇气，看向了巨蟒的头。
他还没有在这么近的距离，跟那张还属于左双双的脸正面相对。
这一瞬间，肖默就确定了，左双双的意识，还是存在的。他对于这一点，是一直觉得不太确定的。因为就他以前所见到的而言，有一些变异的是完全失去了人类的意识，比如肖默曾经见过的梅蒂。但是，也有一些保留着绝大部分的人类意识，比如卫兰。这究竟由什么决定，他不清楚，可能跟个体差异有关。
但是，至少他面前的左双双，是还有自己的意识的。她甚至还能对着白玳，叫出白玳的名字来，她连声带都还保留着。
也难怪许谈不顾危险地一心想要救她了，她比起之前的实验品，都更有价值。
想到这一点，肖默又觉得心都寒了一下。
“左双双。”他轻轻地叫，想靠近它。巨蟒并没有敌意的表示，只是稍微动了一下，但是它的身体已经麻痹，想动一下，都很困难了。
“你别动，我给你打针，然后你就会好。”
因为靠得太近，肖默也非常担心，如果对方突然发动攻击，自己能逃得过的可能性太小了。但是，巨蟒似乎也知道他是好意，肖默观察了一会，略微地放下了心，把许谈给他的注射器拿了出来。
有手臂粗的一管注射器。他对着巨蟒厚厚的皮，准备刺下去。
忽然，那巨蟒突然地动了起来。肖默也吃了一惊，以为它要攻击自己。但是，肖默马上发现了，巨蟒不是对着他的，而是对着他身后的什么东西。连这样的庞然大物，似乎都对他背后的东西非常恐怖，肖默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左双双的眼睛里，确实有属于人类的情感——恐惧，极度的恐惧。
他慢慢地、机械地回过了头去。
他终于见到了那个怪物的“真面目”。
确实是一只蜜蜂。但是这蜜蜂，比起他在图片资料上看到的，至少大了几十倍。肖默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大的蜜蜂，他也从来没法想象，把一只普通的蜜蜂放大数十倍，究竟是个什么样子。
这蜜蜂是黑色的，肚腹上有一簇醒目的白毛。一对硕大的复眼，闪着亮光，让肖默觉得不寒而栗。
虽然什么巨蟒啊，怪熊啊，安第斯兀鹰啊，个头都比它大很多，但是给肖默的震撼程度，都不如眼前的这巨型蜜蜂。
让肖默隐约地觉得奇怪的是，之前看到的所有的变异的东西，都或多或少地保留了一些人类的痕迹，但是，面前这蜜蜂，他一点都看不出来。
那蜜蜂是用“走”的，而不是在飞。
它一点一点地，在朝肖默靠近。肖默浑身都在冒汗，这时候，他感觉到自己旁边的巨蟒也在蠕动，他决定先不管那蜜蜂，把血清注射了再说。肖默使了十分的力气，才把那注射器穿透巨蟒的皮。
血清在一点一点地注射进去，肖默并不确定有没有用，许谈和舒铮都不能确定，也只有死马当作活马医了。
那蜜蜂突然飞了起来，“扑”地一声，对着肖默就扑了过来。肖默眼前银光一闪，他知道，这就是蜜蜂致人于死命的刺。只不过，平时就是小小的、细微几乎看不清的一根，而现在他看到的，简直就是一把尖刀。
肖默本能地向旁一让，他拿不准这蜜蜂究竟有多大的力气，也不敢正面跟它去打一架。蜜蜂一撞，就撞到了巨蟒身上，肖默心里叫了一声不好，果然那毒刺，一下子刺进了巨蟒的身体。
巨蟒却不知道哪来的力气，尾巴一甩，把蜜蜂给缠住了。
哪怕是铁做的蜜蜂，被这一绞，也得碎掉。
肖默站在旁边，呆呆地看着蜜蜂的最后挣扎。最后，蜜蜂成了两截，巨蟒也一下子瘫了下去。
肖默连做梦都不会想到，自己会亲眼看到这场面。
左双双还是认得他的。
没有伤到他，还救了他。
肖默突然觉得一阵心酸，他跪了下来，看着巨蟒的头。这一回，他又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那双玻璃珠子一样的眼睛，似乎对他有“认识”的表示。
“白玳……白……白玳……”
从左双双的嘴里，又吐出了“人言”。对她而言，好像留在记忆里的，就只有“白玳”这个人了。
“她不会有事的。”肖默机械地说，“我会帮她的。我会……”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那巨蟒已经死了。左双双的脸，还依然在巨蟒的身上。她的眼睛，还在那里瞪着他。肖默伸出发抖的手，他想把左双双的眼皮合上。
他无法忍受左双双最后看他的眼神。
那完全就是人类的眼神。而且十分复杂、焦急，恐惧，绝望，交织其中。肖默实在不明白，她临死之前，想对自己说什么。
肖默机械地站起了身。
他抬起头，似乎想看看天。但是，一片黑暗，他眼力再好，也看不透这重重的黑暗，被钢筋水泥深深封闭在黑暗里的秘密之境。
不见天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