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回到楼上的工作区，肖默都是迟钝的。他走起路来，都有点恍惚，一脚一脚像踩在棉花里一样。
刚才发生的一切，像个最离奇的噩梦。
他用不着向许谈和舒铮再解释下面发生的事，他们都已经通过监控屏幕，看得一清二楚。许谈脸色铁青，舒铮沉默不语，施小音一双乌溜溜的眼珠子，不安地滚动着，像只被追到墙角里的小猫。白玳坐在沙发里，她乌黑的直发长长地披下来，半遮住了她白皙的面颊。因为她半低着头，也看不清楚她的表情。她的双手交握地放在膝盖上，一副秀丽恬静的模样。
“我把他们的尸体都留在那里了，我不敢带出来。”肖默简单地说，“我不知道上面会不会有什么寄生的东西。”
舒铮回答：“这没有问题，后续我会安排人处理的。”
许谈坐在他的扶手椅里，他手里的那杯茶，已经冷了。肖默只听他喃喃地说：“这一回，又是全军覆没。十年的努力，最终还是什么都得不到啊……”
肖默想说，你们做的事，本来就不是正确的事。他想说，这一切，本来都是不应该存在的，就算是胚胎，就算是实验，也不应该用这种违反伦理道德的方式。给了胚胎意识和情感，却要毁灭他们属于人类的那一部分，这是不应该的。
他想说的，实在是太多太多，一下子都涌到了喉咙口，最终却又颓然地收了回去。
施小音一直显得十分不安，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最后，她像是下定了决心，凑到舒铮的耳边，低声地说了几句话。舒铮的眉头，一下子就皱了起来，肖默看到，舒铮几乎是不由自主地瞟了白玳一眼，那眼神是相当奇怪的。
舒铮对着肖默一个示意，走到了过道上。
肖默跟着她走了出去，舒铮却没有停下来的意思，一直走到过道的尽头，一个黑暗的角落里。
她忽然问了肖默一个问题。“你见过她吗？”
肖默问道：“谁？”
舒铮说：“云中医院现在的掌控者。”见肖默摇头，她笑了一笑，那笑容却是恍惚的。“云中医院，就是因为她的天才和疯狂而建的。我们这些人，都是因为她的梦想和执念而聚集到这里的。不甘心死去的人，不想出生的胚胎，死了都不能入土为安的亡灵……都是因为她……”
她沉默了片刻，然后说道：“有一件事，总让我觉得不太对劲。”
肖默问：“什么事？”
“白玳不太对劲。”舒铮说。
肖默问：“什么叫不太对劲？”
“我很难对你解释清楚。”舒铮的眉头都紧紧地蹙在了一起，“就是一种感觉。好像白玳一下子长大了好几岁。说不出来，但就是觉得她变成熟了。”
肖默啼笑皆非。“这都什么跟什么呀！”
“我给你打个比方。”舒铮沉吟地说，“你仔细感觉一下。”
她用来打比方的，是金庸的《天龙八部》（肖默不得不表示惊讶，她居然还看这样的书，果然跟自己不是一个时代的人）。段誉迷上了洞里发现的美女玉像，后来遇上了王语嫣，却觉得王语嫣端庄稚气，反而是玉像比更她妩媚，更“活色生香”。
肖默大概有点明白了，舒铮想表达的意思就是，原来的白玳，虽然称得上是个大美人，但却是画儿上的美人一般的美，不是那种很生动，很女人，很妩媚的美。但是就肖默的感觉，他还真觉得，白玳就是美得活色生香，美到骨子里的那种美，连他都常常会盯着白玳看呆了。
“好吧……即使这样，又怎么样？”肖默莫名其妙地问，他还是没有抓到重点。“就算她成熟了，长大了，又怎么样？她总是要长大的呀。”
舒铮叹了一口气，似乎是在嫌弃他的“迟钝”。“肖默，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
肖默问：“什么？”
舒铮盯着他，一字字地问：“我们一共看到过几只蜜蜂？”
这个问题，是真的问得肖默一阵楞神。
几只蜜蜂？跟个奇怪的数学题似的。
肖默亲眼见到的蜜蜂，是在巨蟒所在的那一层，跟巨蟒一起“同归于尽”的那一只。他不怀疑自己的眼睛所见到的，这一只，是绝对存在的，“尸体”现在都还躺在那里呢。但是舒铮这个问题，也问出了他心里一直以来的疑惑。第一层和第三层是完全封闭的，这蜜蜂是怎么在螫死了那个“亡灵”之后，从第一层跑到第三层来的？这绝不可能。
还有在海棠花树下螫伤了施小音，差点要了她的命的那一只，虽然肖默没有亲眼见到，但肯定也是存在的。
肖默脱口而出：“三只！三只蜜蜂！”
问题就出在这里。云中学院来的每个人，都是“有来历”的，怎么可能一下子就变成了“三只蜜蜂”？这三只蜜蜂的本体，来自于何处？再怎么样，也不可能“无中生有”啊！就算莫扬是蜜蜂的本体，也只应该有一只啊！
肖默忽然机伶伶地打了个冷战。当他的视线接触到舒铮的眼睛的时候，他明白，自己那荒唐的猜测，也许才真是现实。
三只巨型蜜蜂，根本不可能存在。云中学院每一次来了多少个人，这是一个个都算得清清楚楚的，绝不可能多出来。
那这三只蜜蜂是从哪里钻出来的？
答案只有一个。
它们是被繁殖出来的。
那个繁殖他们的人，是极度疲倦的，所以，她之后一直在睡觉，再怎么样也睡得着。她需要尽快恢复精力。
许谈和肖默都怀疑她是跟蛇一样要“冬眠”，他们都猜错了。
肖默和舒铮，又回到了第六楼。
从牟清琳惨死、左双双失踪之后，他们就带着白玳上了工作区。这一个楼层，就一个人也没有了。
“白玳先前和左双双住的，就是这一间吧。”肖默说。舒铮打开了房门，里面一切照旧，都没有动过，床上还有股淡淡的甜香——白玳身上的香气。
两个人把床下、柜子里都翻腾了一遍，然后，两个人都舒了一口气。
什么特别的东西都没有。
两人又对视了一眼。难道他们的想法是错误的？
“……等一等。”肖默忽然说，“我们去别的房间看看。”
他们先到了杨捷和冯征的房间。这两个房间，行李还没有拿出来，看样子，这两个男孩，几乎是一到了这里就走了的。他们的洗漱用品，衣物，甚至电子设备，都一样没有拿出来。肖默之前是见过他们的，他注意到，冯征连走路都在忙着玩游戏，他不相信如果他们坐了下来，会不拿出来玩。
“肖默，你听到没有？”舒铮侧着头，疑惑地说。“好像有什么声音。”
肖默确实听到了。在这个普通的房间里，有某种怪异的声音在低低作响。他一时分辨不出这究竟是什么声音，但是，这声音带来的不祥的感觉，却是真真切切的。
这声音是从衣柜里面传来的。
肖默朝衣柜走了两步，手握在门把上。门是闩着的。
他一靠近，这声音就更大了，他甚至觉得有东西在撞着厚重的柜门，想要出来一样。
里面一定有活物。
他想打开柜门，舒铮却叫了一声：“等一等！”
肖默住了手。他也觉得，自己是有些鲁莽了。尤其是，他已经有点明白，里面发出的低沉的声音究竟是什么。
他连寒毛都竖了起来。
舒铮低声地说：“不要打开。这是潘多拉的盒子。一旦打开……”
她顿了一顿，朝门外走去。“你等一下，我去取个扫描机。你千万不要打开柜子。”
不用她嘱咐，肖默也不敢打开。一两分钟后，舒铮手里握着个扫描机，走了回来。这是个普通的木柜，虽然厚实，但一般的X光扫描仪也足够穿透了。
扫描仪一开，那红光射到衣柜上时，肖默就觉得脑子里一昏。
他刚才听到的那密集的“嗡嗡嗡”的声音，都是柜子里面的蜜蜂发出来的。有至少有十多只，一只大约有二三十厘米长，都是一身的漆黑，肚子上有一撮白毛。这些蜜蜂，就跟肖默在图片资料上所看到的喜马拉雅山的蜜蜂十分相似了。
这些蜜蜂挤在衣柜里，想往外飞。但衣柜的柜门是实木的，非常厚重，它们看样子一时之间还出不去，只是努力地在撞着柜门。柜门是
肖默忽然之间，思绪就像长了翅膀一样，到处乱飞。
他想，也许，等这些蜜蜂长到了一定的大小——对，变成那种巨型蜜蜂的时候，它们就可以出来了。那种木门闩，拦不住它们。
对，一只又一只地，跑到各个楼层，像一只只有着电灯泡一样的眼睛的幽灵，四处游荡。
在衣柜里面，还有一具被蜷缩着放进去的尸体。
肖默好不容易，才从那浮肿的紫黑色的脸上辨认出来，这就是另一个失踪的女孩。
莫扬。
她成为了这些蜜蜂出生后最好的养份。
她从来就没有“失踪”过。
“我去那边。”
舒铮的脸色，十分冷峻。她抛下了肖默，径直朝另一个房间走去。
肖默比她晚过去了一分钟，他一过去，就看到舒铮十分坚决地把衣柜门给重重地拉开了。肖默大吃一惊，舒铮这举动，等于是在自杀！
“你干什么！”
肖默刚冲过去，就跟着松了一口气。舒铮看样子是已经用扫描机扫过了，知道没有危险，才敢打开的。
但是倒霉的是，肖默这口气还没全吐出来，他就恶心得一阵反胃，差点吐了出来。舒铮也皱着眉头，上嘴唇紧紧地咬着下嘴唇，恶心地注视着衣柜里的东西。
那是一堆卵。
这些卵，比一般的蜜蜂的卵要大得多，几乎像是一颗颗蛋了。不少的卵，都在轻微地蠕动着，有几颗已经有黑色的东西，在破壳而出了。
这一回，肖默留意到，在这些卵的下面，垫着一块水红色的长披肩。
“那是白玳的。”
舒铮机械地说，她恶心得脸都发白了，“她把自己产下的这些卵，用丝巾包了起来，藏进了衣柜，锁了起来。然后……等着它们……慢慢地，一点一点地，自己成长。”
直到它们长到一米多长，完全“成熟”，就有能力撞开柜门了。
舒铮发出了一声长长的叹息。她满脸都是苦涩之极的笑意。
“原来，白玳才是真正的女王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