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默苦笑了一声,他是真觉得嘴里都在发苦。“舒铮,许谈,你们都应该拍手称庆。你们终于培养出了一个不但能随意掌控自己的变异,而且对此甘之如饴的实验品。她不仅拥有自己的感情和意识,她还对此十分自得,并加以利用。”
白玳的变异体,确实是喜马拉雅的大蜜蜂。但是,他们所有人都忽略了一点:蜜蜂中还有一种,叫蜂后。
白玳就是这样的蜂后。她产卵,然后就会有无数的工蜂,用他们辛苦采来的蜜,来养育着她。更甚者,这些工蜂,都是她的奴隶,会用自己的性命来守护着他们的蜂后。
“是你们创造了我。”白玳笑着说,她的一只手,按在自己的心口上,“是你们,给了我生命,我应该感谢你们。从很久以前,我就知道自己会变成什么,我一直都知道。我并不真的介意,作一个普通的人类,是那么的脆弱。”
她转向了许谈,“许医生,你知道,为什么你们之前的那些实验品都会失败吗?”
这个问题,大概也是许谈一直想问的。他的眼睛闪了一下光,望着白玳不说话。白玳并没有让他失望,又接着说了下去。
“因为他们都排斥,极端地排斥。当心理上完全无法接受,极度抗拒的时候,生理上也不可能完全融合。除非……”她的两只手,很优美地合在了一起,“自己接受。”
许谈喃喃地说:“是啊,实验再完美,数据再正确,也会有排异的反应。就跟人的身体排斥外来物一样……”
舒铮冷冷地说:“白玳,你想要怎么样?”
“不想要怎么样。”白玳淡淡一笑,说,“你们给予我生命,那我就接受。我可不想做你们的实验品,我要的是我自己的人生。”
舒铮讥讽地说:“你以为你真是人?你有什么人生?你真能适应外面的社会吗?”
白玳并不理会她的讽刺。“你放心,有人跟我一起的。”
过道里又响起了一阵脚步声,舒铮一看到出现在黑暗里的人,就失声叫了出来:“小音!”
施小音脸上的紫黑色,还没有完全消褪,但她却满脸是笑,笑得说多甜,就有多甜。“林姐姐,让你担心了。”
舒铮突然放声大笑了起来。她笑得很疯狂,肖默看到,一行眼泪,沿着她的脸颊滑了下来。不由自主地,肖默感到一阵心痛。
他知道不应该,但还是心痛,为舒铮而心痛。
“好,好,好。我林露一辈子没有心,最后为了施泽莉的心愿,甘愿违规救你,你最后却是这样回报我的。好,小音,你真厉害。”
施小音眨着她的大眼睛。“林姐姐,我没有害你,我也从来不想害你。我只是想救白玳。我跟白玳在云中学院一起长大,我们是最好的朋友。我不想她跟别的人一样死掉。我想跟她一起,到外面的世界去。”
她走到舒铮的面前。“求求你,林姐姐,让我们走吧。”
舒铮用一种不可思议的目光盯着她。“走?让你们走?你知道她是什么东西吗?”
施小音说:“我知道。”
许谈问道:“你为什么会知道?每个实验品,不等到变异的那一天,都不会知道自己是什么的。”
施小音望了白玳一眼,说:“她身上有天然的香味。只有一种生物会这么香——蜜蜂。”她停顿了片刻,说:“还有她的名字。给她起名字的人,当时一定是有所联想。”
肖默莫名其妙地问:“白玳?”
“玳,也就是‘毒’。”白玳柔声地说,“毒这个字,在古代,也读作‘玳’,意思也就是玳瑁。”
舒铮笑着说:“对,是毒。白玳,你真是毒辣到极点了,不愧是女王蜂。左双双对你是真的掏心掏肺,但你仍然嫌她碍事,想杀了她。你害怕她怀疑你,就想她早一点变异,早一点无法揭露你……”
“我没有。”白玳说,“她变异,是她的事。我只是看到了,没有出声而已。”
换一个人,看到左双双在面前变成巨蟒,一定会吓死。但是白玳仍然在那里装睡,恐惧之极的左双双,就从画后面的孔里溜走了。
蛇有寻找逃生的孔洞的本能。
尤其是在恐惧的时候。
白玳手上那点红,就是在左双双的蛇身上沾到的,她发现后就擦掉了,却还是没有瞒过肖默的眼睛。
舒铮对施小音说:“杀死牟清琳的是你。只有你,跟血鬼同时孕育出来的孩子,才有跟血鬼一样的能力。”
施小音没有否认。“对,林姐姐。一直以来,你悄悄让我在各层设置监控,我也是唯一能够操纵监控的人。所以,让白玳房间里的监控失效的人,复制了你和许医生的通行卡的人,都是我。放左双双到处乱跑的人,还是我,白玳希望让你们尽量远离繁殖的地方,以免你们发现。”
她说得又是清脆,又是平静。许谈看着她,几乎像是不认识她一样。“小音,我们这么信任你,把你当成我们的亲妹妹一样,为了做了这么多,你却利用了我们对你的信任?你这么做,是为了什么?”
“为了和白玳一起,逃离云中医院。”施小音回答得很干脆。
许谈叫了起来:“你难道不知道,舒铮为了把你送走,花了多少心思?”
施小音望了舒铮一眼。她这一眼,让旁边的肖默都觉得发冷。“林姐姐,你不会送我走的。因为你没办法做到瞒天过海,这事总会被揭穿的。你不会为了我,累及你自己的性命。我了解你,林姐姐。”
舒铮怔在那里,她的脸色苍白,嘴角带着个淡淡的、无奈的苦笑。“你真是这么想的吗,小音?”
肖默忍不住想替舒铮辩白,舒铮却摇了摇手,制止了他。
白玳柔声地说道:“舒铮,你们又何必呢?我们两败俱伤,有必要吗?你放心,我们走后,我永远也不会露出我这个女王蜂的面目。我只想摆脱这一切。”
“不可能。”舒铮淡淡地说,“无论如何,我都不可能让你们离开云中医院。”她的眼光,也变得冰冷了,掠过了施小音的脸。
施小音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林姐姐,那你就不要怪我了。”
肖默骤然地闻到一股浓烈的血腥味,他脑中一阵眩晕,这一刻,他终于什么都明白了。
施小音的身体,突然之间,就化作了一抹血红的影子。那鲜血的味道,中人欲呕。
她的笑声,像一串清亮的风铃声,洒在一片血影中。
“住手!!”
肖默大叫,但是已经来不及了。舒铮的左胸,溅起了一道血光。她向后就倒,肖默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她。
“……她不是施小音。”舒铮倒在他的怀里,轻轻地说。“真正的施小音,从来……都没有存在过……”
她的脸色,越来越苍白,声音也越来越低。“施泽莉是在孕育血鬼的同时,怀着这个女儿的。那一年,施泽莉孕育的血鬼失败了。原来,血鬼并没有失败,而是转移到了施小音的身上。她就是人形的血鬼……”
她的声音,已经低到几不可闻。“我们爱护了这么久的这个女孩,从来就没有真正存在过……”
所以,她跟白玳如此要好。这并非是姐妹情深,而是因为两个人都不是人类。
所以,她们才能做好朋友,共同计划,去完成她们的逃离。
许谈发出了一声惨笑。“养虎为患,舒铮,这就是我们干的好事。现在,这两个实验品,是想要我们的命了。”
白玳微微一笑,她这一笑,光艳夺人。“是啊,你们死了,就没有人会知道我们的存在了。我们就能藏在人群里,过我们想要的生活了。”
许谈的声音,忽然变得十分刻薄。“可是,不管怎么样,你也不过是只蜜蜂而已。”
白玳的笑容一敛,她的脸上,隐隐地透出某种诡异的紫黑色。她一步步地,向许谈走了过去。
“哦,是吗?许医生,你也想尝尝蜂毒的味道吗?”
许谈脸色冷漠地盯着她,没有说话。
白玳离他只有一步之遥的时候,忽然,她的身体剧烈地摇晃了一下。肖默瞪着她,只见白玳的身体,就像是被一股看不见的大力拉扯着一般,很快地,拉得她的皮肤都撕裂了开来。飞溅出来的血,却是紫黑色的。
“啊!……”
白玳一声惨叫,她的整个身体,被拉得四分五裂,简直像是被五马分尸了一般。最可怖的是,她身体的碎块内部,却布满了紫黑色的粗硬的毛。
美丽的外表之下,也不过如此。
“白玳!!”施小音一声尖叫还没落音,紧接也是一声惨叫。她原本是个血红的影子,这时候,又慢慢地变回了她本来的模样。她摇晃了几下,“砰”地一声,栽倒在了地上,手指痛苦地蜷缩着,死命地抓着地板。
一个影子,幽幽地映在了墙上。
那是个女人。穿旗袍的美丽女人。她的眼神妩媚,温柔地看着许默。许默轻轻地叫了一声:“姐姐。”
他慢慢地朝那个女人走去,尝试着想去握住她的手。但是,他握到的,只是虚空。
“砰”地一声枪响,施小音的左胸上,出现了一块鲜红的血迹。她穿着条浅色的裙子,这血迹就看得十分分明,正在不断地扩大。
施小音的眼睛睁大了,迷惑地盯着肖默。只见肖默手里的枪口,正在冒着烟。“你……为什么一定要杀我?”
“这不是普通的子弹,不管你是什么东西,都能杀了你。”肖默的脸上,像戴了个面具,毫无表情。“我不想杀你,但是,我的任务就是终结这个实验。当时,同时,也不能让任何一个实验品离开云中医院。我很抱歉,但是,从我第一次来到这里的时候,这就是我的任务——毁灭这里的一切。”
他低下了头,一滴泪滴在了舒铮的脸上。“你别死。我能救你。你知道,你是可以活下来的,只要你愿意。”
舒铮很轻很轻地摇了摇头。“我说过,我已经分不清,究竟我是林露,还是舒铮了。我嫉妒那个喜欢你的女孩,康悦然。我可以不杀她,但我那时候,却想烧死你们。肖默……”她一口气说到这里,脸上已经白得连一点血色都没有。
她艰难的抬起了手,冰冷的手指拂过了肖默的脸,“我说过……我宁可自己是舒铮。就像……就像二十年前,我曾经希望过自己是个普通的女孩,而不是……”
她的手慢慢地垂了下来。
肖默抱紧了舒铮,把脸贴在她的面颊上。他已经没有了泪,只是像具雕像一样,紧紧地抱着舒铮不放。
许谨在许谈的额头上,吻了一下。
“再见了,我的弟弟。”
许谈茫然地问道:“为什么?……”
“有一股强大的力量,这半年以来,不断地出现,在影响我。我已经呆不下去了……我马上就会消失了。”许谨轻轻地笑着,“你以后,要自己保护自己了。”
许谈的眼光,飘到了肖默那边。
这股力量,就是肖默带来的,他那个不离身的背包里,就有着强大的“POWER”。这力量,一直在影响着许谨,直到把这股控制着云中医院的精神力量彻底毁灭,烟消云散。
许谨的影子,就慢慢在许谈模糊的眼前淡去,化为乌有。
尾声 神的领域
肖默站在一个巨大的、空空荡荡的房间里。除了一排银色的椅子,这房间就什么也没有了。
面前的墙闪了几下,雪白的墙面渐渐地淡去了。
“终于见到你了。”
肖默对着投影说。在他眼前的是一个偌大的花园。什么花都有,玉兰,牡丹,莲花,迎春,腊梅。这些花原本不应该同时盛开的,花园本身也是露天的,并不是什么温室,可样样花都开得如此鲜艳,如此繁盛。
一个长发女郎站在一株海棠花旁边,拿着把花剪,正把上面的花一朵朵地剪下来。那海棠很特别,颜色出奇的美——一株海棠上面,同时盛开了三种颜色的花。
深红,粉白,鹅黄。
海棠花上带着清晨的露水,但那女郎的脸比花更清艳。她的肌肤娇嫩得比海棠的花瓣还吹弹得破。
她放下了手里的花剪,顺手在空气里划了一下,她的面前出现了一座燃烧着大火的建筑物,几乎能感觉得到那扑面而来的烟尘。
“为什么要毁掉我的基地?”女郎问道,“继续维持平衡状态,不好么?”
肖默凝视着她,说:“我对这个实验基地有多憎恨,你难道不能想象吗?”
“哦,那绝对不是我们的本意,你心里清楚。只是一个让人难过的意外。”女郎拂了一下长发,一丝笑容依稀恍惚地现在她的唇角。她又弯下腰去采那三色的海棠花。“原本,一切就在我们的争斗间平衡,不会崩塌。就像个天平,你应该明白的。在我看来,已经不存在‘死亡’的界限了。哦,灵魂实验,盛放灵魂的容器是可以无限次更换的。这是多么奇妙的事,你知道吗?这是什么样的成就,你不知道吗?”
肖默说:“可是,你已经触犯了神的领域。”
女郎一楞,忽然格格地笑了起来。“这世界上有神吗?好吧,如果有,那我自己就是这个神,可以吗?神可以创造人类,我也可以创造人,那我是不是也可以成为神?”她慢慢地松开手,她手里握着的那些三色海棠落在了青草地上。“你看,这些花,明明是不能够同时盛开的,或者一种上面长不同的花。植物可以,动物——或者人,为什么不可以?浮士德跟梅菲斯特定下契约,如果有朝一日他停止了探索,那么他的灵魂就输给恶魔。我们对于未知的世界的追求,难道有错吗?如果没有这样的探索,那么人类还会进步吗?”
她望着在烈火中渐渐灰飞烟灭的云中医院,微微抬起了脸,她下巴的线条高贵而骄傲。“就算这个云中医院没了,那又有什么关系呢?分院……那样的分院有无数个。云中医院只是一个名字罢了。你们能毁掉一个,能毁掉全部么?”
花园渐渐在肖默眼前隐去,四周又恢复成白色的墙壁了。肖默听到那女郎的声音,幽幽地从他耳边隐去。
“替我向她问好。你长得有点像她……我很久没见到她了。曾经的好朋友,却因为彼此的梦想全然不同,而走到了绝对对立的阵营……舒铮,不,林露。她……还有……我们都选择了自己想走的路……”
肖默听到一阵脚步声响,许谈走了进来。大概,许谈一直都在外面。
好奇心,人人有之。
“那就是她?那个天才?继创始人之后,现在的那位掌控者?我也是第一次见到她。她竟然那么美,美得不像真实的。”
“是啊。”肖默淡淡地说,“她应该是觉得,现在的我,有跟她面对面谈话的资格了。”
他望向了许谈,问道:“你们为什么要为施小音付出那么多?你们这么做,对自身一点好处都没有。”
许谈耸了耸肩。“按舒铮的说法就是——给自己留一丝人性。在这个云中医院,我们都做过太多对或者不对的事,我们已经在丧失人性的边缘!毁了它,是一件好事。”
他直视着肖默,“如果再不做一点安慰自己良心的事,那我们还是人吗?我们比起白玳和施小音,又有什么区别?”
肖默没有回答。他的目光落在空无一物的雪白墙壁上,几乎是不自觉地,他喃喃地再次重复着第一次到云中医院的时候,金燕说过的话。
当然,她不是第一个说的,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欢迎来到真实的荒漠。”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