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论要不要解开谜底,可可决定有一件事是必须做的,她必须确定天权真的没事了。
虽然那天在二哥家问过瑶光,可是结果不清不楚的,反倒让她更牵挂。
为什么会这么在意天权她也不明白,这种在意没有任何一丝情欲的成分,单纯就只是关心,而且是很深很深的关心。
若有一天瑶光告诉她开阳或玉衡受伤了,她也会有同样程度的关心。
天权更不一样的是,他是为了她而受伤,于是可可心里总像悬着什么,没真正看到他没事之前,总无法放心。
这件事原本以为简单,执行起来却比她想像中困难数倍。
最直接的方法,当然是问瑶光。
想起上周末的情况,她打了个冷颤,最近还是避着瑶光一点好了,找个中间人吧!
于是星期一午休的空档,她打电话到二哥的办公室。
“你要我问瑶光她朋友的状况?你为什么不自己打电话给她?”
“我觉得我最近在她面前还是低调一点比较好。”可可胆小地道。
德睿顿了一顿,长声叹息。
“我当然可以帮你问,但用膝盖想也知道我不会没事去问一个我不认识的男人,所以肯定是帮你问的,你确定这样给瑶光的观感更好?”
有道理。
“就当我没提这件事,请你火速忘记!”可可自己也火速挂断。
好吧,此路不通。
她决定打电话到南集团直接找开阳,得到的回应是:“辛先生目前不在公司,请问你要留言吗?”
辛开阳没上班的事只是让她更担心,于是可可起想到,她可以找若妮啊!
以前南集团几次高级干部的聚餐中,大家都带家眷来,可可也跟着一起去了,她和若妮都是性情直爽的女人,两人凑在一起聊得很开心,算是一拍即合。
于是可可打电话到若妮的公司去。
若妮不在。
“这是怎么回事?全世界的人都不在!”可可挫败地挂断电话。
可是她没有问过若妮的手机,除了等她回公司,好像别无他法。
蓦地,一个念头跳进脑海里——有一个人一定知道如何联络天权。
可可往椅背上一靠,仰头看天花板。
“你是在找理由去看他,不,我不是,是,你就是,不,我不是,我真的很想知道天权的情况。”她的小恶魔和小天使正在互相对话。
不行,再想下去就什么都做不成!
看一眼时钟,十二点四十五,下午的预约在两点半,她还有时间。
可可不给自己多想的机会,抓起包包,冲到外面街上叫车。
二十分钟后,她站在南集团的大门口。
仰头看这栋高高的建筑,无论它实际上有几层,感觉都更高出一倍,她深呼吸一口气,直接走进门口。
南集团的一楼是一整层银行,自然属于他庞大的产业之一,清凉的大厅让她舒了口气,整颗烦躁的心定了一定。
“小姐,请问有什么事我能为您服务?”服务台后,一位二十多岁、身看套装的小姐招呼她,胸前别的名牌上写看夏琳。
“我想见你们的负责人。”可可没有头绪正常人要怎么样才见得到南集团的大老板。
夏琳露出专业有礼的笑容,“罗德曼先生?请问你有预约吗?”
“不是银行的负责人,是南集团的负责人,南先生。”可可清了清喉咙,预计自己在五分钟内会被请出去。
夏琳的笑容一收。
“请问您有预约吗?”
“没有,我的嫂嫂在南集团工作……”等一下,现在或许不是提瑶光的好时机,不然夏琳打上去向瑶光求证,她只会更糗大,“可不可以麻烦你打上去问一下他的秘书或是助理之类的,就说方可可有事想见他,请问他方便吗?”
夏琳的神情更加谨慎,“请稍候。”
她转身走向后方另一线电话,按了几个号码,低声了半晌之后,她挂断电话回到服务台,对可可礼貌地一笑。
“请跟我来。”
可可马上跟在她后面,两人一起绕到银行员工才能进入的工作区,然后走向后方的一扇门。
门后是一间装演明亮、设备齐全的员工休息室,几位银行员工坐在里头吃午餐,夏琳和几位同事打声招呼,领她继续往里面走。
她们停在一道逃生门前面,夏琳用自己的识别卡刷了一下,嘀嘀两声,逃生门弹开,后面是另一条白色的走廊。
夏琳带她往左边一转,走到底端的一扇逃生门面前,对她微笑。
“你已经获得通行许可,可以直接进去了。”
“谢谢。”可可等她再用门禁卡刷一下,让自己进去。
夏琳站着没动。
等了片刻,可可终于问:“然后呢?”
“你已经获得通行许可,”夏琳重复一次,“我没有开这个门的权限。”
所以,她必须自己开门。
可可站在门前,有点不确定应该怎么做,研究了一下,发现门左边的墙上嵌着一块方形平板,与白色的石英墙同色,第一时间不容易看出来。
她伸手试探性地按向那个掌纹辨识系统,五秒钟后,门后响起“喀哒”的一声,自动弹开一小寸。
“请。”夏琳对她笑了一笑,转身回自己的工作岗位。
可可只好一个人走进门后面。
又是一条走廊,没有任何特殊标示,这些人老是喜欢搞这种神神秘秘的把戏。
走廊底端是一座电梯,她依样画葫芦,掌纹辨识后,电梯响起一阵机械运转的声音,一分钟后,镜面钢门无声地滑开。
她踩进镶有核桃森的典雅电梯里,看着那一排楼层为号。
可可的视线停留在代表顶楼的“P”,penthous。据说那男人的住家和办公室都在这一层。
她试探性地按了一下“P”,电梯门无声关上,开始往上升。
“竟然可以直达顶楼?”她对自己身为辛瑶光的小姑竟有如此的权限,感到荣幸万分。
随看电梯往上爬升,她的心情越来越紧张。
一瞧镜面墙,赶快用手指把翘乱的红发梳顺,脸颊捏一点血色出来,为什么今天的妆上得这么淡?几乎跟素颜一样。
“方可可,你给我住手。”她的前额顶在镜子上,砰砰敲两下,简直绝望,她不是去相亲的对吗?
几十层楼之外,有个男人饶有兴味地盯看荧幕,在好奇她的脑袋瓜子又在想什么了……
电梯到达顶楼,无声滑开。
可可小心翼翼地走出来,不确定这个全纽约最神秘的楼层会有什么景象,雪白的接待区中央,是一个U形的工作站,一名年约四十多岁,穿看宝蓝色套装的女人坐在后面,看起来极为能干,却不会给人太犀利的压迫感。
“方小姐,很高兴见到你,我是琳达,南先生正在进行一场跨洲的视迅会议,您可以先到他的办公室等他。”琳达招呼的语气是如此自然仿佛可可以前天天都来一样。
“谢谢。”
琳达既然有资格坐到这个位子,想必是她老板极信任的人,光凭这一点就不容易。
琳达领看她绕过柜台,来到一扇巨大的双开白色木门前面。
记得被詹宁伤的那一次,她也来过他顶楼的家,可是印象中的出入口不是现在这个。
进了他的办公室之后,开阔的格局不禁令人赞叹。
这整层楼都属他一人所有,一半是住家,一半是办公室,两边各自有独立的出入门。
这男人对黑白冷调真的很偏爱。
整个空间完全没有隔间,只透过屏风、半高的柜体、大型植物等区隔,进了门先是一个起居的区域,昂贵的黑色牛皮水质发散发同皮件的香味,几盆巨大的阔叶植物将它与后方的区块隔开来。
她想起之前他的家也是如此,他必然喜欢宽敞,不然就是有幽闭恐惧……
想到这男人有幽闭恐惧症,竟然给她一丝满足感,觉他不再那么完美。
慢慢穿过不同的空间,起居区、吧台区、放有长桌会议空间、健身区,最后来到整个集团的心脏地带。
他的办公桌。
一座比接待区更大型的U形办公桌,有电话、电脑、传真机和她不懂的一些机器,每样设备的线路都收抬得井井有条,黑色桌面上铺一层玻璃,亮到可以当镜子。
可可想起自己窄小的办公室,和什么都找得到的抽屉——她曾经在里面搜到一件德睿在她十七岁那年送她的外套——更别提永远是一团爆炸般混乱的摄影棚。
“他要是待在我的工作室,肯定会疯掉。”可可喃喃道。
“真的?”
身后突然响起的淡雅嗓音差点害她跳起来,可可火速回头。
天没变,地没动,山摇,他依然英俊挺拔得令人发指。
深不见底的黑眸,金铜的肤色,高大精实的身影,诱人犯罪的性感丰唇。
他的穿着以一位集团首脑而言算是随意的,却不会让人觉得随便,有些人永远不需要西装华服的妆点,他就是这种男人。
南闲散地站在视讯会议室门口,整片纽约在他身后成为最亮丽的背影。
“你站在这里多久了?”可可忍住摸头发的冲动。
“够久了。”他的唇角微微一勾。
“你应该早点出声的。”她的嘴唇发干。
唇角那抹笑勾得越深。
“我在看风景。”
可可有一瞬间不太肯定他指的是她,或是她背后的城市风景。
“不好意思,突然跑来打扰你,我有点事不晓得该问谁。”
南慵懒地走到办公桌坐下,对面前的单人椅示意,可可忍着局促在他的面前坐定。
“咖啡?”
“谢谢。”
他按下内线,嘱咐琳达送咖啡进来。
不一会儿,琳达端着一只托盘,上头有一壶咖啡与两只杯子,一碟饼干,礼貌地放下后退了出去。
“我来。”可可连忙替两人倒了咖啡。
她怎么敢让他伺候?
“有什么我能帮得上忙的?”他的两手指尖轻轻一搭。
手中有咖啡杯可以握着,可可心里也踏实了一些。
“我想请问天权……”不对,她转个话风:“先请问一下,你对天权的观感如何?”
南的剑眉挑高,拿过她替他倒的咖啡,慢悠悠啜了一口。
“你特地来问我对天权的观感?”
“不,我想问其他事,不过我觉得最好先弄清楚你对天权的观感,再决定我要不要问下去。”她老实地道。
跟他这种人精打交道,拐弯抹角是没用的,他一个电眼就能把她从里到外看个穿,所以还是走直话直说的路线为妙。
他思索了半晌,微微点头,“他是我的人,所以还可以。”
“严格说来,他已经不算你的人了。”可可小心地指出。
“他是我的人。”南重复一次,再啜一口咖啡,“我们的关系已经超越主仆,近似家人,家人也是会有不同意见的,不会受到他的工作地点所影响。”
“那就好。”可可心有戚戚焉,“其实我是想问天权目前的情况如何了,可是我不知道要问谁,我听说开阳和玉衡在治疗他,确切的情况并不是十分清楚,请问你可以帮我问问看吗?”
南不知道该觉得有趣或受伤,他久违四百年的恋人,第一次上门急着离开他,第二次上门是为了打听另一个男人。
他拿起话筒,按了几个键。
“瑶光,过来一下。”
等一下,瑶光?为什么要叫瑶光?可可手忙脚乱。
“不用了,不用叫瑶光,你赶快叫她不用进来了,快!”
黑眸闪过一抹兴味,“问瑶光是最快的,还是你不想见她?”
“也不是……”该怎么解释呢?
反正也没时间让她解释,才没多久的时间,身后就响起清脆的脚步声,可可闭上眼睛。
这下死定了!
“主上?您有事找……”瑶光慢慢地停在她身后。
如果要让瑶光知道,她一开始直接问她不就好了吗?你这个该死的家伙!她在心头腹诽。
瑶光灵亮的水眸落在她的后脑勺上,再转回自己的主子,眼中蒙上一层冷寒。
如果可可这时候有勇气转头看,她会看见瑶光眼中的指责,对象是她必恭必敬、从不曾违逆的主子。
南依然悠然自若,对她刺人的眼光毫无反应。
“方小姐想知道天权的情况。”
可可只希望把自己缩小缩小再缩小,不要被瑶光看到。
瑶光瞄她一眼,机械化的开口,“天权还在开阳家养伤,再一天就能恢复八成功力了。”
“谢谢,你回去忙吧!”南一举手示意。
“慢着……”可可连忙抬起头。
瑶光娇影一闪,才一个眨眼已经消失在门外,她的毕生功力虽然失去九成九,剩下的几分已经够施展最基本的轻身功夫。
可可再度傻眼,她有没有动作这么快?
“天哪!被你害死了……”她捧着头好想哭。
“你们两个吵架了?”南好笑地问。
“还不是为了你!”她忿忿地抬起头指责。
“我?我做了什么?”他无辜地问。
“算了。”可可闷闷地道。
要她向他解释,“瑶光不想我见你,可是我不答应不见你,而且我马上就来见你了,瑶光现在气炸了……”,实在太没尊严,有志气的女人都不屑做!
“需要我帮忙吗?”他好心地问。
可可看他一眼,“我和别人吵架,你能怎么帮忙?”
“我可以叫她把那些不愉快的感觉给抛开。”
“你不可以命令别人要如何感觉!”可可觉得他真是荒谬透顶,“每个人都有自已的情绪,开心就是开心,生气就是生气,吵架就是吵架,没有人可以命令另一个人喜欢其他人!”
“是吗?”他扬起一边的眉毛,突然拿起话筒:“瑶光,麻烦你再过来一下。”
“喂!你干嘛?!你不要……喂!”
手忙脚乱的可可阻止不及。
一分钟后,冷艳如冰的瑶光又出现在他们面前。
“主上,有事吗?”
瑶光,你是平时都躲在墙角Standby,一呼叫就出现吗?背后灵都没有现身得这么快?
南望着得力助手,平静地交代:“瑶光,无论你和方小姐有任何不愉快,我希望这件事到止为止,你们就回复到以前的友情吧。”
从头到行都目不斜视的瑶光终于用眼角望她一眼。
“是,主上。”她点点头,“还有其他的事吗?”
“没事,你可以出去了。”他点点头。
瑶光再度转身离开。
可可简直想放声大哭!
完了……这下子铁定完了……
就算瑶光一开始只是小生气而已,现在八成也火山爆发。
呜…瑶光,不要恨我!不是我仗势欺人,我真的不晓得你主子会这么混蛋!我是无辜的,我真的是无辜的!
“看起来你似乎不太满意。”南对她青红黑白、五颜六色都转过一轮的脸色差点放声大笑。
天!欺负她会让人上瘾。
“你知道你有什么问题吗?”可可跳起来,开始踱来踱去,“不不不,不只你的问题!还有你那几个手下,你知道你们这群人最大的问题是什么吗?就是他们太听你的话了,连开阳号称叛逆小子,玉衡号称自私鬼,都对你言听计从!这就是你问题最大的地方!”
“我没发现有什么问题。”他的两手在桌面交叠,怡然微笑。
“你当然没发现。”她射给他一个铜铃眼,“该有人教教你做人处世的基本道理——不要随便命令人!”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就是不能,因为很没礼貌!”
“嗯,”他深思片刻,突然让她惊骇欲绝地又拿起话筒,按了几个键,“瑶光,我刚才不是命令你,是请求……好。”他挂上话筒,和蔼地看着她,瑶光说她明白。”
可可真想抓光所有的头发,不,最好是抓光他的头发。
“你是她老板,你这样问,她当然说她了解!”发现他第三度要去拿话筒,她死命地扑过去按住,“不准你再打电话过去了。”
在一个小时之前,她绝对想不到自己会对他大吼大叫的。
南瞥向被她按住的手。
“……我只是要叫琳达送一杯冰水进来让你冷静一下。”
可可挫败地咆哮一声,她到底是为什么要跑过来自取其辱?
“我要问的事情问到了,谢谢你。”她连再见都不想说,抓起包包大步离开他的办公室。
所以她完全没看见,身后的男人浮起一个欺负人欺负得很愉快的笑容。
“我对他吼了,我对他吼了,天哪……我竟然对他吼了……”可可呻吟一声,无力地往床上一瘫。
“然后呢?”电话那端的荻荻兴致勃勃,完全不是一个脑伤病人应该有的朝气,“他有没有激动地跑过来抱住你,给你一个激情的吻说,『甜心别生气』了?”
可可打了个寒颤。
“不好意思,你形容得太恶心了。
“这年头就是越肉麻才会越卖座,你没看『暮光之城』那种恶心巴啦片都卖成这样?”
“荻荻·加勒伯小姐,我发现我让你太兴奋了,为了你的脑伤好,请你早点休息,我也要去睡了,晚安。”可可翻个白眼,赶快把电话挂掉。
算了,吼了就吼了,想太多也没用,她拉高床单,闷闷地进入梦乡。
她不曾来过这个梦。
以往所有的梦,虽然栩栩如生,她一直是站在旁观者的角度,由灰雾上形成的片段如电影般一幕一幕从她眼前滑过。
可是现在的她是直接站在场景里,似乎是某个古老的东方朝代。
她摸摸身旁古朴的桌面和椅子,触感真实得令人心惊。
这是一间女子的闺房,时间是晚上,桌上一灯如豆,空气中薰着昂贵的香,却盖不去那股浓厚的中药昧。
房间有内外进去,她站在外间,右边垂下的帘幕隐隐传来一些人的低语。
可可突然有一种不安的感觉,直觉告诉她,她不想进去,但双脚仿佛有自己的意识,带着她一步步往由布缦走去。
掀开布缦的前一刻,她按住自己的胸口,发现自己身上依然穿着法兰绒睡衣。
蓦地,一个丫鬟模样的女孩端着一盅药,急急从外面走过来,穿过可可的身体到内间去,可可吓了一跳,这才明白她在这个梦里是隐形人,没有一个人看得见他。
布缦飞起来的那一刻,已经足够她看清内间的情况。
一张四柱大床被帘绳包裹,不让一点风透过去,浓重的药味便是从床上飘散出来。
可可大着胆子走进去,床鳗在对外的这一侧是撩起来的,一名留着山羊胡子的男人坐在床畔,手搭着一只细小的腕脉。
那是一只好细好瘦的小手,还是个孩子啊!
那大夫身后站着一个中年美妇,浑身珠光宝气,衣着华贵,一双眼睛哭得红肿。
可可打量那只枯瘦的小手,它的主人应该不超过十岁,手腕上一串念珠,每一颗都刻着奇怪的符号。
直觉就是明白,床上的孩子怕是撑不久了,她心头霎时涌起一阵悲悯。
诊脉片刻,大夫一声长叹,摇了摇头,把小孩的手塞回被窝里,中年美女硬咽一声,手帕捂着嘴从可可的身旁奔过,哭倒在旁边的软榻上。
可可心头沉甸甸的,走到床边查看床上的孩子。
好清秀的一张脸,巴掌大小,若是长大了一定是个漂亮的姑娘,可惜现在脸如白纸,连唇瓣都没有一丝血色,长长的睫毛盖了下来,不知是昏迷或是睡都会了,可能因为长时间臣卧病在床的关系,棉被下隆起的线条也瘦得不像个孩子该有的样子。
无论她父母是达官贵人,或商场富贾,此时再多的金钱都买不回她即将熄灭的生命之火。
“夫人,他们来了。”丫鬟小声地通报。
就在这里,最外面的门“咿呀”一声推开,几条人影极快速地走进来。
虽然外貌不同,可可就是知道为首的那个少女是天机,后面的几个是其他几颗星星。
天机双眸半开半闭,约莫十五、六岁,依然是一身苍白疏冷,后面跟着的是天枢。
即便在二十一世纪,可可也还没见过常驻欧洲的天枢,因此她也说不出自己为什么认得出他。
天枢在这里是一个成年男人了,约莫是二十五岁左右,在他旁边一起进来的少女——瑶光!
可可几乎要跳起来去抱她。
在这个诡异的空间里,只有瑶光是她唯一熟悉的人——即使这个瑶光也长得和二十一世纪不一样。
瑶光永远是那样清丽绝艳,而且看起来只比床上的病童大一点点而已,最多十二、三岁吧!脸上的神情庄凝得不像一个小孩子。
这三人快速地从她身前滑过,天机的脚步在她身前突然一顿,可可吓了一跳。
天机的眉微微一皱,继续往前走去,可可吁了口气,这是梦,她在这个朝代是不存在的,天机不可能感觉得到她。
来到病床前,天枢对大夫点点头,大夫拿起他的药箱无言地离去。
天机往床沿一坐,几乎透明的手探身床上的小女孩。
“我来了。”
小女孩仿佛感应她有存在,昏迷中露出一丝笑意。
天机掐指一算,点了点头,“时辰到了。”
瑶光马上出去,不久抱了一只黑色的箱子进来,天机接过,打了开来,里面是可可在其他梦中看过好几次的法器。
她知道这个箱子是天机随身带着的法宝,以前要是有某一颗星星即将陨落,天机就会取出箱中的法器,开始作法。
南曾经对她说过,这只木箱看似平平无奇,其实整个箱壁刻满了上古玄咒,神鬼不侵。
有时候星星陨落的地点离天机极近,天机只要掐指一算,依然会在远方施法,目的是让星星断命的那一刻立时将魂魄凝聚,收到法器之中,不怕被阴风鬼火吹散。
现下天机拿出法器,表示床上的小女孩也是一颗星星,可可不禁疑惑。
以往不管在哪个梦中,每一颗星星她都可以立刻认出来,就像她现在可以立刻认出天机他们一样。
可是她却认不出床上的小女孩。
她是哪颗星星呢?可可不禁好奇,几乎是直接贴在天机的背后看她在做什么。
“主子马上就来。”天机幽冷的嗓音响起,“我的术法未成,仍须他的九五龙气助一臂之力,你再撑着些。”
床上的小女孩仍然紧闭着眼,微微点了点头。
瑶光站在她的床头,按住她瘦弱的肩膀,眼眶微红。
“你的这一生只是过渡,因此命线浅短,一出娘胎便有残疾。”天机继续轻柔的低语,“下一世的投胎机缘尚在五十七年之后,待主上一来,我会将你的魂魄收进宝盒中,以灵气滋养,你无须焦忧。”
小女孩又点了下头,仿佛已用去全身的力量。
她到底是谁?可可心中大疑。
七星之中,只有天机、天璇和瑶光是女人,天机和瑶光来了,至于天璇,以前几次在梦中看到都是病恹恹的样子,此刻却不在这个房间里。
那么,床上的人是谁?门外又响起另一阵轻缓的脚步声,可可的心疾跳。
他来了。
无论何种年纪何种样貌,这男人永远在第一眼让她心跳。
身着太子服饰的男人长步舒缓,走到床边,微微一探。
“迟了?”
“正好赶上。”天机光华隐隐的双眸对向他,伸出一只白皙的手。
他的身后是玉衡,立时将一只黑色木盒放在天机手中,那只木盒只有一个音乐盒大小,可可的心狂跳,这是每个星星都有的转世宝盒!她已经见过好几次。
天权和开阳负责守住门口,不让任何人进来干扰施法。
太子倾身,对小女孩低唤了一声。
“天璇?”
天璇?她是天璇?
可可无比诧异!
不对啊!如果她是天璇,自己为什么没有认出来?
她忍不住探长脖子,努力想看清楚那个小女孩的脸,天机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地一挥袖,可可差点被挥到,连忙退了回去。
即使现在她是隐形人,对天机累积多年的敬畏让她不敢造次。
施术开始了,其实也不怎么复杂,天机喃喃念着某种古老的咒语,接着拿出一柄小刀,太子自动抬起右腕,天机在他腕上浅浅划了一刀,可可全身一缩,仿佛中刀的是自己。
几滴血从割开的腕脉滴进“天璇宝盒”里,可可霎时明白,这个时候的七星宝盒依然需要他的气血喂养,所以天机刚刚才说自己“术法未成”,后来在可可的印象中,就不曾再见他必须滴血进其他人的宝盒里。
太子的血滴进宝盒之后,宝盒“喀哒”一声,有个夹层微微弹开。
天机拉起小女孩的手,用同样的一把刀划开她的腕脉,勾出那个夹层,将小女孩的血滴入夹层中。
为什么——
一阵极度尖锐的尖叫声突然刺入可可耳中。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啊!”她捂着耳朵大叫。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别再叫了!”可可的耳朵痛到那把嗓音有如化成一柄实质的锥子,刺入她的耳道里。
她痛得蹲下来,整个内耳失去平衡,眼前一阵强烈的天旋地转。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住口!住口!”可可痛楚地尖叫。
无论她叫得多大声,那个不明的尖叫都更大一倍,就像有人拿高频率的耳机直接包住她整颗头,又像指甲刮在黑板上但尖锐一百倍,无论她怎么甩都甩不掉。
“瑶光——瑶光——救救我!天机!南——”她拼命大叫,叫每一个她想得到的人。
四周的景物突然开始旋转,他们的影像扭曲、破碎、再重新组合,没有一个人听得见她,没有一个人能救她。
这是梦!别怕,可可,这只是梦!
你!一只利爪突然从无明之处探过来,扣住她的腕。
可可吓得魂飞天外,猛然张开眼睛——
一张死白的脸孔瞪着漆黑的大眼,直接贴住她的脸。
你偷走了我的命!
可可浑身僵硬,无法动弹,是床上的那个小女孩,可是她变了,她不再是那种病弱无害的样子,而是七孔演血,死白的脸凄厉万分。
你偷走了我的命!
你偷走了我的命!
“不……不……我没有……放开我……放开我!”可可想推开她,可是全身却无法动弹。
你这个小偷!
还我的命!还我的命来!
“去。”
天机突然一声轻喝,她和小女孩相贴的脸之间插进一双冷白的手,硬生生将小女孩逼走。
我不甘心!我不甘心——
小女孩在凄厉声中,隐入混沌无明之中。
可可打了个颤,立刻从梦中醒了过来。
“我的天,我的天……”
一身睡衣被冷汗浸湿。
不对,她没醒,她还在梦中,另一个梦。
同样是一灯如豆,同样是深夜的卧室,这里已经换了另一个时间,另一个空间。
她全身发抖,“我想醒来!让我醒来!”
可是没有人听得到她,在这里,她依然是隐形人。
这时才感觉到手腕一直被人抓住,她低头一看,是刚才插进来的天机的手,可是她只能看到手的部分,从手肘以上的部分消失了。
这一幕虽然恐怖诡异,她的心反而定了一定。
有天机在,不会有事的。
可是天机带她来这里,是想让她看什么?
寝室的细节一一地浮现,先是墙,再是桌,再是椅,然后是花树盆景,最后,是人。
他在这里,就站在她眼前。
身上太子的玄袍已经换成黄色的龙袍,岁月的痕迹画上那张俊美的容颜,多年争权夺利、宫廷杀伐,他的灵魂沧桑。
然而,那双沧桑的眼中,此刻盛满的不是决断魄力,而是深沉的哀伤。
可可看着他站在自己的龙榻前,床上是一尊了无生息的躯体。
贼!贼!贼贼贼贼贼贼——
刚才的尖叫声从很遥远的地方依然不甘心地叫嚣着,她的手腕一震,不知天机做了什么,那个尖叫声再度隐去。
然后她看到了。
那个万世至尊顿了一顿,慢慢从床头的匣柜里,抽出一只黑得发亮的木盒。
可可心头一跳。
不、不、不要这么做!
她不知道自己在阻止什么,只知道非阻止不可。
他即将做一件大错事,她必须阻止他。
“这个代价太大了,不值得这么做!”她大喊。
可是那个男人完全听不见她。
那男人持盒半晌,终于下定了决心,回身走到桌案前,上头一只刻了奇异咒语的木碗盛了某种暗红色的液体。
可可只觉悚目惊心。
回身看了床上的女人一眼,皇帝手一松,任那只转世宝盒掉入暗红色的液体中。
不!不!不要违背信约!不要背弃以你为天以你为地的七星死士!
不要背弃天璇!
“天璇……”可可出了一身冷汗。
那是天璇宝盒。
那个小女孩才是真正的天璇!
她的主子背弃了信约,将她的魂魄硬生生洗去,位置换给了别人。
于是,死士含恨而去,一条灵魂被放开,另一条灵魂被禁锢,天理扭转,天劫相应而生。
你是贼……
还我的命来……
还来……
“啊!”
手腕一阵大力将她狠狠一甩,可可尖叫着滚下庆,这次终于真正的醒来。
好冷,好冷好冷,她整个人犹如浸在一缸的冷水之中,牙齿打颤,一点力气都没有,只能用爬的努力爬向浴室。
热水从头顶泼了下来,她抖着手指再把温度调高一点,不知冲了多久,热气终于从脚底慢慢地往上爬,直到她的皮肤开始发温,可是体内深处仿佛有一个冰冷的核心,怎样都浸不热。
“她是天璇,她才是真正的天璇……”她趴在自己的膝盖,绝望地低泣,“你不应该背弃她的……她可怜……”
热水终于开始转凉,她胡乱抹了把脸,把湿透的睡衣剥掉,跌跌撞撞地走到衣橱前,抓出第一套碰到的衣服穿上,拿起钥匙冲出门。
脑子里昏沉沉的,她只知道自己必须去一个地方。
招了计程车,凭着直觉念出地址,计程车司机被她苍白的模样吓了一跳,一路上不断从后照镜偷看她。
她想问他,值得吗?
她知道他们相爱,但那是后来的事。
在天璇宝盒换方之后,下一世他们再度相遇,初次转生的她无法相信自己的际遇。
在这一世,他们互相试探。
再下一世,相信。
再下一世,相爱。
他有千百万年的时间陪她磨,一点一滴地勾哄,一点一滴地诱惑。
无论是在哪一世,她都是个心灵澄净明透的女孩,干净得有如初生,他每每为她眩惑不已,于是也毫不犹豫地眩惑她。
然后她死了,第一次是拖着病弱的身子,在刺客的剑刺入他心脏之前以身相护。
第二次是在他眼前生生溺死。
第三次是身陷火窟,活活烧死。
第四次她病弱至死时甚至不足三十。
第五次、第六次…之后的生生世世他们都相爱,然后她死在他怀中。
终于瑶光看不下去,已经成为天璇的她总是投胎成瑶光的妹妹,瑶光对这个妹妹的爱,已经和主子不相上下。
瑶光开始阻止主子再来寻她,但是他从来不肯听。
直到最近她自己受不了,在受尽病痛和折难的数百年之后,开口求他放她走……
所以瑶光才会对她这么生气,千方百计要阻止她再和那个男人在一起!因为瑶光怕历史再度重演。
“不对……”可可昏沉的摇摇头。
瑶光生气的人是她,不是天璇,她怎么会把自己和那个命运多舛的女人搞混了?
等一下,瑶光生气的人不是天璇吗?
可可头疼欲裂,整个神智昏昏乱异常。
“嘿,小姐,你没事吧?”计程车司机透过后照镜看着她。
“没事,只要送我到那个地址就好……”她枕着椅背,微弱地说道。
车子加足马力,飞快往前冲,免得这个奇怪的女人死在他的后座里。
接下来的这一段她几乎没什么记忆。
顺着之前离开的路,她好像走了千万年才来到那个电梯面前,手往识别器一拍,进电梯,上楼,到顶层。
纯白的廊厅,无人的办公室。
几乎是凭着直觉,她从相连的通道走向目的地——
她站在他的客厅中央,满脸苍白的张望着。
头上的灯立刻打开,她刺眼地眨了一眨。
“可可?”
几乎是在她一踏到南集团的大门前,他就知道她来了。
“可可,你怎么了?为什么脸色这么白?”他双眉紧蹙,从房中走了出来。
她的头好痛……眼睛完全张不开……
是他在说话吗?她好像听见他的声音……
“可可!”他身形一闪,接住她摇摇欲坠的身子,扶到旁边的沙发坐了下来。
“为什么?”可可的脸埋进他的胸口,灼热的泪水迅速浸透他的衣衫。
南全身一僵,停住要松开她去倒水的举动。
“她爱你……或许爱的方式和我……和天璇……和我的方式不一样,可是她爱你……你不该剥夺她生的权利……”
南的心头大震,紧紧环住她。
“你不应该交换我……她们……”她神智昏乱,无法确定用哪个主词,“你看,最后谁都没有得到幸福……”
大颗大颗的泪水从她紧闭的长睫漫上他的前襟,她脸颊下的心脏先是一阵狂跳,最后平静。
沉默之后,是一声浅浅的叹息。
“我必须!”他贴住她的耳朵低语。
他必须!
因为他不能让她的魂魄散去。
后来也曾经想过,当时是哪来的毅力?最后他也没有答案。
甚至他想,是不是字宙穹苍间真的有股神秘的力量,努力在平衡一切,而他超出了自然平衡,于是那股力量便驱使他去做出更倒行逆施的决定,让他必须生生世世痛苦。
帝王之命不轻易动情,一动了情,就是深入骨髓。
唯一惩罚他的方式,就是让他动情,于是,他动了情。
“我必须这么做……我爱你。”
“闭嘴!”
可可猛然揪住他的发,用力将他拉向自己。
四唇胶着的那一刻,世界爆发。
别离了四百多年的灵魂,终于再度聚首,他们再度走向躲不开的沉沦。
她像野兽一样撕扯着他的衣物,嘶咬他的唇瓣,他的热切不亚于她。
第一次交合,迅速而猛烈,他没有给她时间湿润或习惯,她也不需要。
所有衣物离体的那一刻,他们滚倒长毛地毯上,她转过身子,蛮横地推倒他,跨骑在他的身上,将他纳入自己。
已经发生过千万次的韵律深深烙在心底。
他的坚硬,她的柔软,他的进攻,她的迎袭。
躯体交融的震撼动摇了天与地,天劫重启,但那一刻,没有人在乎。